燒餅,醬菜,湯面。
梵都中無數個百姓的早餐都是這樣子的。
當然寧缺有追求美味的心。
把鮑魚龍蝦做的好吃不是能耐,而能把尋常家常菜做的好吃,才能真正看出來一個廚子的本事。
街邊上買來的酥皮燒餅,切開,放入燉煮入味的五花肉的肉糜。做成一個簡單的肉夾饃,嗯,沒有青椒,沒有香菜。據說最正宗的肉夾饃確實不加青椒和香菜。
醬菜都是寧缺自己制作的,要的就是脆咸酸辣。其實前面的三項都好做到,只要掌握好鹽糖醋比例,但是這個辣……呃,辣椒這玩意原產在遙遠的大洋彼岸,現在根本就沒有傳到這個地方來。
可是,能不吃辣?
寧缺當然不會死心的。直到他找到了一種植物——茱萸。沒錯,就是那個“遍插茱萸少一人”里面的茱萸。這玩意味辛而苦,是在辣椒出現前,川人對辣味的全部依靠。
古書中還曾記載:用豬油和茱萸共煎,可制得辛油。也就是“辣子油”!
對于寧缺這種愛辣之人,強烈的口腔刺激是一種享受。但是對于陸凝華和小花這種沒有接觸過辣味的人,她們只能吃一點點的辣的。
最后是湯面。
細細的面條。這是寧缺用特殊打造出來的擠壓器做出來的,雖然比不上真正的細掛面,但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細面。不同于其他面條所有的勁道彈牙,細面煮的柔軟到入口即化。
配上鮮極的雞湯。
喝一碗看似簡單卻極不簡單的雞湯細面,讓陸凝華的雙眸不由得亮了起來。
小口小口的吸食著。
寧缺正低著頭,跟自己手里的一顆茶葉蛋做著斗爭。
忽然抬起頭。
有客至。
仙子抱著一件衣服走了進來,旁若無人的將那件衣服遞給了寧缺。
“呃……今天?”
那是六扇門的官服,黑色無名布料打底,不怕水浸,不怕火燒。用銀絲勾勒出一圈紋路圖案,像是個怪獸的樣子。
龍之七子,狴犴。
“俗傳龍子有九,各有所能……七曰狴犴,似虎有威,善明辨是非,秉公直言。故立其于獄門,以懾天下惡徒宵小……”
這東西尋常是不能也不用穿的,唯有進宮面圣的時候必須穿著。
寧缺先把自己手上的油漬擦干凈,然后才接過來。
“我去換,你……要不吃點?”
寧缺回過頭,跟陸凝華介紹道。
“她叫凌雪,我的同門師姐,也是我師父師娘的養女……她有些不善言辭,凝華你多照顧她?!?
畢竟在外人面前,而且還是個美貌不輸于她的美人。陸凝華表現的極其乖巧體貼,也沒有在意寧缺直呼自己的名字:
“妾身謹記?!?
寧缺去了書房換衣服。
“小花,你去給凌雪姑娘拿副……”
話還沒有說完,因為仙子已經坐了下來,坐在原來寧缺的位置上。
“凌姑娘……那是我夫君的碗筷……”
陸凝華特意把那兩個字咬得很重,以此來提醒面前的美仙子。
凌雪端起碗筷,只是回了一聲嗯,就吃了起來。
陸凝華把目光轉向書房。
寧缺身穿黑色官服,胸口的狴犴神獸更是栩栩如生。少年往常穿白衣,有種絕世美公子的翩翩氣質;現在一身黑色玄衣,反而突出了少年眉宇間的寒意和冷冽。
“我走了……”
寧缺看見了凌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己的碗筷,吃著東西。他倒是沒有覺著有什么不妥,因為自己那師娘的手藝,導致了仙子在她們面前有像小鳥一般的胃??芍挥袑幦敝?,她是吃不下那些東西。
其實以前倒也沒什么,可自從凌雪吃過了一次寧缺做的飯之后……好吧,她確實覺得吃別的味同嚼蠟,更不要提自己娘那處于及格線之下的手藝。
“夫君,早些回來。”
這是陸凝華第二次叫他夫君,而且還跟上次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不一樣,這次居然還當著小花跟仙子面前。
凡事反常必有妖。
寧缺的目光在陸凝華跟仙子之間打了一個來回。他感覺出來兩個人之間的那些不尋常的氣氛,但是卻不知道這是什么原因。
……
他披了件斗篷,將自己的面容隱于陰影之下。
皇宮。
異于常人的怪舉,讓鎮守宮門的侍衛緊張的將長刀抽出刀鞘。
宮門統領更是親自站在城門口,宮門上的弓箭手已經上弦。
“站住!”
那斗篷不大,反而凸顯出來寧缺腰后掛在的刀的形狀。
抬起手,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金色雕龍小牌。
“陛下圣安。”
統領帶頭跪了下去,身后兵士也跟著跪了下去。
寧缺穿過兵士,直接往皇宮深處走去。
“大大大人……鬼……鬼……”
有個兵士因為距離跟位置的原因,正好可以偷偷瞄一眼斗篷下面的臉。
那是一張青面獠牙的臉。
不是人,是鬼!
統領回過頭,一個大嘴巴將那名兵士打翻在地,怒吼著讓他閉上嘴。
……
御書房。
男人坐在書案后面,批改著堆積如山的奏折。
時而畫圈表示同意,時而畫叉表示駁回,還有一些抉擇不定的,先放在手邊。
“陛下,他來了。”
老仆從角落處走來,弓著身子畢恭畢敬的稟告。
“嗯……宣他進來。”
男人停下朱筆,眉頭緊鎖著,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
老仆離去,不多時領著寧缺來到御前。
寧缺推開斗篷遮蓋,右手摘下來自己臉上貼臉的青紫色鬼面具。
“臣六扇門寧缺,叩拜圣上……”
禮數不能廢,待寧缺三跪九拜,大禮已必。男人才讓他起來回話。
“何以治執法者犯法?”
男人的聲音低沉且緩慢,他拿起來之前梵都令林甫上書的折子,里面有關于無頭案的始末。
“譬如猛虎,需囚于籠中?!?
寧缺對答如流。
“哦?”
男人發出來一個短音節。臉上看不出來是什么樣的表情,蒼老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為帝王者,心深如淵海,不可見其底也;亦不可輕易窺探,否則必被噬也。
“若猛虎不入籠,則肆意傷人,不可控制。若重重鐵籠,則猛虎死也,不復威勢……”
寧缺叭叭個不停,把自己對律法的理解和跟執法者的關連,全都說了出來。
……
楊柳坊拐杖街甲字七號。
三個女人已經吃完了早飯,小花端著碗筷碟盤去清洗了。
陸凝華跟凌雪喝著寧缺親自配出來的花茶。
“那縷頭發……是你的吧?!?
陸凝華放下茶杯,眼眸卻還是盯著茶水上漂浮不定的花瓣。
她沒有證據,也不需要?;蛘呤浅鲇谝粋€女人的直覺,她就覺得那縷頭發一定是眼前這個清冷仙子的。
“是……”
凌雪抬起頭,卻沒有去看陸凝華,而是轉了一個方向,沖著皇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