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來自西葡兩國的敵意

麥哲倫的頑固不化讓阿爾瓦羅·達·科斯塔十分沮喪,他只好向查理一世國王求助。他對查理一世國王說:“國王陛下,您手下有諸多家臣可以去探索新世界,不必依仗那兩個背叛自己祖國的家伙。”查理一世國王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于是向諫臣們尋求建議。諫臣們認為,香料群島位于西班牙管轄的半球,且麥哲倫的探險活動并沒有違反《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最后,查理一世國王采納了諫臣們的建議,幫助麥哲倫和法雷羅避開來自葡萄牙的壓力,并繼續支持他們。

達·科斯塔試圖掩飾這次失敗的外交努力。他寫信告訴曼努埃爾國王,麥哲倫和法雷羅其實是想回到葡萄牙的,可是查理一世國王不允許他們這樣做。達·科斯塔可能以為這封信不會被外人知曉,但它的內容很快就傳了出去,這讓查理一世國王大為光火。達·科斯塔的信口胡言不僅影響了葡萄牙的雄圖霸業,而且更堅定了查理一世國王的決心,他更加支持四面楚歌的麥哲倫和法雷羅。

一直以來,查理一世國王的諫臣們認為,葡萄牙正在醞釀一個極具戰略價值的計劃,而葡萄牙對麥哲倫的人身攻擊則證實了他們的看法。這兩個一衣帶水的國家之間的關系遠比表面看上去得更復雜,盡管兩國關系劍拔弩張,曼努埃爾國王還是打算履行兩國在1518年7月16日簽訂的一項協議,即迎娶查理一世的姐姐蕾奧諾爾。如此一來,這兩個爭奪世界貿易控制權的對手因為聯姻而強行結合在一起。然而即將到來的聯姻并沒有結束沖突,而是把沖突推向大海。西班牙和葡萄牙不再競爭伊比利亞半島的控制權,而是轉為爭奪世界貿易線路的控制權。國家大事與兒女情長如戲劇般輪番上演,兩國之間既是對手,也是盟友。

曼努埃爾國王婚禮結束四天后,查理一世國王便命令貿易局安排麥哲倫前往香料群島探險,不得延誤。前期資金即將到位,麥哲倫和法雷羅奉命前往塞維利亞舾裝船只。

塞維利亞素來被稱為“黃金之城”“水城”“信仰之城”,有一句西班牙諺語這樣說:“沒到過塞維利亞,就是沒見過世面。”千百年來,這座位于安達盧西亞大區的城市一直深深影響著西班牙。“我把塞維利亞視為安達盧西亞大區最重要的城市,該地區所有的榮耀與繁華皆匯聚于此;確切地說,是上帝賦予了它這樣的地位,”一位塞維利亞歷史學家寫道,“因為它是西班牙人口最多、最偉大的首府。”當時正是地理大發現的鼎盛時期,塞維利亞也處于高度繁榮期,其影響力達到巔峰。這座城市橫跨瓜達爾基維爾河,融合了羅馬、西哥特、伊斯蘭、猶太和基督教等多元文化。它在已知世界家喻戶曉,然后由遠航船只將它的名氣傳播到人跡罕至之處。塞維利亞人口規模達10萬人,在整個歐洲僅次于威尼斯、那不勒斯和巴黎,與熱那亞和米蘭不相上下,而這些都是日漸興盛的貿易中心。即便是英國最大的城市倫敦,它的人口也只有塞維利亞的一半,而其繁華程度更遠不及塞維利亞。

最重要的是,塞維利亞是一個商業中心。“非常適合進行各種盈利活動,那里買賣興旺,任何商品都有人銷售。”借用16世紀一位觀察家的話:“它是全世界共同的家園,是孤兒的母親,是罪人的庇護所。那里需求旺盛,任何東西都供不應求。”只有塞維利亞才能給麥哲倫提供技術、人力和資金,讓他穿越半個地球去探索新世界,并帶回各種香料。

塞維利亞還是一座信仰之城,是世界第三大教堂所在地。塞維利亞大教堂僅次于羅馬的圣彼得大教堂(Saint Peter's)和倫敦的圣保羅大教堂(Saint Paul's)。這座教堂的建設工作持續了一百多年,直至1519年才竣工,而麥哲倫也是在1519年起航前往香料群島。塞維利亞大教堂的鐘樓、穹頂和大堂融合了哥特、希臘、羅馬和阿拉伯等國家的建筑色彩,充分體現出塞維利亞力爭上游、自成一派的風格。圣周節(Semana Santa)期間,塞維利亞的天主教信仰表現得最為明顯。圣周節從復活節前的周日,也就是從棕枝主日(Palm Sunday)持續到復活節周日(Easter Sunday)。節日期間,虔誠的懺悔者排隊走過狹窄蜿蜒的大街小巷和寬闊的廣場,這些人表情嚴肅,甚至面帶恐懼。懺悔者們赤腳走在嵌有尖銳碎石的路面上,身背一個木制十字架,腳底流著血,模仿耶穌受難的一幕。這一傳統源自中世紀,體現了信眾對萬能上帝的盲目遵從,對人世間苦難的認知和感悟,以及對罪孽的懺悔。

麥哲倫和法雷羅剛抵達塞維利亞便開始為即將到來的航行做準備。與此同時,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緊張關系導致流言四起,有傳言稱曼努埃爾國王的心腹巴斯孔塞洛斯主教建議暗殺麥哲倫和法雷羅,兩人的性命危在旦夕。麥哲倫本不想理會這些傳言,但查理一世國王對此高度重視。他不僅給麥哲倫和法雷羅安排了保鏢,而且再次召見二人,賜封他們為“圣地亞哥騎士團騎士”,同時重申探險委任狀的條款。查理一世國王一方面竭盡全力向外界表明他對這兩位葡萄牙人的支持,一方面敦促他們早日起航,因為時間緊迫,西班牙帝國正處于生死攸關的重要時刻。

1518年10月23日,為遠航舾裝艦隊的麥哲倫寫信告訴查理一世國王:“臣有事啟奏國王陛下。”與很多船長不同的是,麥哲倫會親自參與艦隊的日常準備工作,甚至會像一名普通水手那樣往船上吊裝貨物,完全沒有艦隊總指揮的架子,而麻煩就是從這里開始的。麥哲倫早已習慣了西班牙各界對他的尊重,在與葡萄牙水手和碼頭工人的互動中,他認為這些人沒有足夠的團隊精神,也不太尊重他。無奈之下,他只能向能夠幫他整頓秩序的查理一世國王求助。

從某種程度上說,麥哲倫的問題源自他蹩腳的西班牙語。他需要通過翻譯與別人交流,語言障礙更突顯了他外來者的身份。即便是給查理一世國王寫信,他也要依靠抄寫員,“因臣尚未精通西班牙語的書寫”。他繼續解釋這件事:“外加海水退潮,臣須將‘特立尼達號’帆船拖上岸。臣凌晨三點即起,以確保繩索到位。到了開工時間,臣命工匠在桅桿上升起四面旗幟與臣的盾徽,此處本是懸掛船長旗幟與盾徽的地方;而國王陛下的旗幟與盾徽皆懸掛于‘特立尼達號’頂端。”

在外人看來,這種不同尋常的旗幟并列方式表明西班牙探險隊的指揮官是一名葡萄牙人,一大群喜歡八卦的旁觀者被吸引過來。“世間不乏閑言碎語之輩,圍觀者竊竊私語,稱臣升起盾徽屬錯誤之舉。”鑒于圍觀者紛紛指責麥哲倫升起的盾徽代表了葡萄牙國王,一名官員命令麥哲倫撤下那面四處激起民憤的旗幟。“臣走上前對他說,這面旗幟并非葡萄牙國王所有,而是臣的物品,臣是國王陛下的忠實奴仆。”于是他拒絕降旗。另一名官員走向麥哲倫,提出同樣的要求。麥哲倫堅稱,他是不會取下旗幟的。

正當麥哲倫向這名官員解釋時,第一名官員“在事先沒有提出警告的情況下,……擅自走上船階,命人抓住升起葡萄牙國王旗幟的臣”。他質問麥哲倫為何要升起這些旗幟。和之前一樣,麥哲倫仍然拒絕解釋原因。

就在那一刻,騷亂開始了。那名蠻橫無理的官員“命軍士前來逮捕臣,且對臣拳腳相加,高呼拿下臣與船員”。更嚴重的是,“有人欲加害船員,阻撓臣等為陛下效力”。這時候,質問麥哲倫的兩名官員吵了起來,因為他們都想按自己的方式處置麥哲倫。“特立尼達號”的舾裝工人頓時作鳥獸散,就連一些水手也跑得無影無蹤,這更加激怒了麥哲倫。他無助地站在甲板上,眼睜睜地看著本地官員們解除水手的武裝,還逮捕了幾名水手,把他們押往監獄。在打斗中,麥哲倫手下的一名領航員被劍刺中,當時他正在忙自己的工作。盡管麥哲倫本人沒有受傷,但他的尊嚴和權威大受打擊。而且這次打斗發生在公開場合,一名葡萄牙奸細目睹了全程,他后來把斗毆的消息帶回了里斯本。

“因臣堅信,對遠離故土親眷前來為陛下效力之人,陛下是不會允許別人虐待他們的,”麥哲倫在信中寫道,“臣誠惶誠恐,不知以何種方式為陛下效勞,故請求陛下圣裁。無論陛下作何指示,臣皆歡欣鼓舞,因臣認為,受此奇恥大辱之人并非臣麥哲倫,而是陛下任命之船長。”

麥哲倫對這件事的憤怒可以理解。作為流落西班牙的葡萄牙人,他名義上得到了查理一世國王的保護,實際上卻受一群暴徒和好管閑事之人擺布。如果他在塞維利亞的碼頭上無法維持秩序,又怎能帶領船員經歷風險,穿越未知大洋前往香料群島呢?如果在遙遠的海岸再次發生暴動,到時候他無法向查理一世國王求救,又該怎么辦?

收到麥哲倫信件幾天后,查理一世國王便下令懲戒了擅自登上“特立尼達號”,刺傷領航員并逮捕麥哲倫的鬧事官員,并捉拿了逃跑的水手。這件事也充分反映出查理一世國王對麥哲倫的信任。遠航的準備工作繼續進行,對麥哲倫而言,這次奪旗事件給他敲響了警鐘。他的手下,尤其是西班牙船員所構成的威脅并不亞于大海本身。

1519年4月6日,查理一世國王給另一名官員胡安·德·卡爾塔海納下達指令,而該指令也成為整個探險活動中最具爭議性的話題。國王指派卡爾塔海納擔任艦隊監察長,受麥哲倫和法雷羅指揮,他的薪資高達11萬馬勒威迪,比艦隊總指揮麥哲倫高出許多。探險隊所有商業活動的決定權基本上在卡爾塔海納手里,因為他是國王派駐艦隊的總會計師和國庫代表:

你要確保所有裝入貨艙的貨物都記錄在案,且做好標記。不同商品需分門別類,尤其要標注好個人用品,因為你以后就會知道,所有收益都將公平分配,以防止欺詐行為發生。

卡爾塔海納的職責不止于此,他還要“務必確保艦隊的實物交易和貿易活動盡量符合我國利益”。卡爾塔海納要檢查每本賬簿的每一個條目,確認無誤后再在上面簽字。他的每一步工作都要做得“小心謹慎”。當然,卡爾塔海納也很喜歡做這些事,因為他也為探險活動投入了一筆資金。根據該條款,凡涉及艦隊的商業活動,麥哲倫都要向卡爾塔海納報備。條款的措辭(即“盡量符合我國利益”)讓卡爾塔海納能夠隨時干涉探險隊的事務,防止麥哲倫中飽私囊。縱使麥哲倫堅信他與查理一世國王簽訂的協議賦予他這么做的權利,但國王給卡爾塔海納下達的這些新指令以一種含蓄的方式凌駕于此前的協議之上。

還有,在整個探險過程中,卡爾塔海納將充當國王的耳目:

你要把朕在上述土地頒布的指令與授權的履行情況,我國司法制度的執行情況,對待上述土地原住民的方式……(以及)上述船長與官員是否遵守朕的指令以及艦隊的其他事宜完整、詳細地向朕匯報。

這里所說的“上述船長與官員”指的就是聯合指揮官麥哲倫和法雷羅,如果他們有任何過失行為,卡爾塔海納要以書面形式向貿易局匯報。指令的內容如此詳細,這讓原本就不信任麥哲倫和法雷羅的西班牙船員認定艦隊的最終決策者是卡爾塔海納,而不是麥哲倫和法雷羅。

卡爾塔海納也是這樣認為的。

盡管削弱了麥哲倫的權力,查理一世國王還是擔心西班牙與葡萄牙之間的矛盾會公開化,于是他嘗試通過個人外交手段斡旋此事。1519年2月28日,查理一世國王在巴塞羅那給曼努埃爾國王寫信,他在信中承認了自己的過失:“從陛下親人的來信得知,陛下有些擔心朕派往東印度群島的由麥哲倫和魯伊·法雷羅指揮的艦隊可能會對陛下在東印度群島的利益造成損害。”這番話說得很委婉。查理一世國王繼續寫道:“為了不使陛下焦慮,朕特此告知陛下,無論過去和現在,朕都會遵守朕之祖父母、天主教國王與王后與貴國簽訂的教皇子午線協議。”他發誓說,“朕向麥哲倫和法雷羅下達的首要指令就是尊重教皇子午線,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染指由分界線劃定的、屬于陛下的土地或海洋區域。”

1519年5月8日,正當艦隊為遠航緊鑼密鼓籌備之際,查理一世國王向麥哲倫和法雷羅下達了最后幾項指令。這些指令內容極為詳細,麥哲倫和法雷羅一度以為國王會親自出海,跟他們一同去探險。

根據指令,每次踏上陸地,麥哲倫和法雷羅要記錄下他們看到的任何地標。假如他們發現了有人居住的土地,就要“想方設法查明這片土地上是否存在有利于我國利益的事物”。指令還要求他們以人道方式對待原住民,哪怕只是為了確保艦隊的糧食與淡水供應。

倘若在葡萄牙所轄半球發現阿拉伯人,麥哲倫可以抓住他們。如果他愿意的話,還可以把他們當奴隸賣掉。這條指令以一種含蓄的方式允許麥哲倫違反《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相反,如果麥哲倫在西班牙所屬半球遇到阿拉伯人,他要善待他們,并與他們的首領簽訂條約。只有在這些阿拉伯人主動挑釁的情況下,麥哲倫才能用懲罰手段以儆效尤。畢竟此次探險的目的不是奴役阿拉伯人,麥哲倫的使命是尋找香料和發現新大陸,除此之外別無他圖;而當他到達香料群島的時候,他要遵循的指令就變成了“與當地國王或領主簽署和平條約或通商條約”,然后把當地貨物裝上船,運回西班牙。

盡管查理一世國王提醒麥哲倫在與土著人打交道的過程中要小心,比如“千萬不要相信土著人,因為有時候你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會發生一些不幸的事情”。但他的指令還是要求麥哲倫公平對待土著人:“你不能以任何方式欺騙他們,也……不應該違背(和約)……更不應該以任何方式允許別人傷害他們……。相反,你應該懲罰那些傷害他們的人。”

還有一個敏感問題,那就是讓麥哲倫和法雷羅禁止船員接觸當地婦女:“你們不應允許任何人接觸當地婦女……因為當地人可能會由于這種事情造反,加害你們。”

事實證明,這項指令是根本無法實施的,另一項禁止使用槍支的法令也同樣如此。為了與土著人保持友好關系,探險隊隊員被禁止在新發現的土地上開槍,以免嚇壞了當地土著。這項法令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卻非常不實用,因為只要探險隊員手里有槍,他們就會使用它。

這些指令還詳細說明了有船只脫離艦隊的情況下麥哲倫該怎么做:“船只應該在原定地點停留一個月,離開之前,須在河兩岸地面上各留下兩組十字架標志,一個由五顆巖石組成,另一個由木棍組成。此外,你們還要留下書面信息,放在一個容器里,埋在地下,注明船只經過此地的時間和日期。”

這些指令還涵蓋了一些很小但很重要的事情,比如允許船員寫信回家時提及任何事情,艦隊不得對信件內容作任何審查。對于后世歷史學家而言,這真是一件幸事。另一方面,褻瀆神明的行為在船上是嚴格禁止的,比方說打牌和玩骰子,但麥哲倫發現這條指令也很難實施。在探險船上,紙牌和骰子是很常見的物品,麥哲倫不太可能禁止船員們賭博,但在招募船員時,他可以將職業賭徒和老千拒之門外,從而避免這些人在旅途中敲詐其他船員。

除了探險隊聯合指揮官麥哲倫和法雷羅收到這些指令之外,艦隊監察長卡爾塔海納也收到了一份副本。卡爾塔海納可能覺得自己地位很高,在他看來,這些指令意味著西班牙國王已經把他當作與麥哲倫平起平坐的人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永康市| 三门峡市| 甘南县| 淮北市| 元谋县| 滨州市| 当涂县| 雅安市| 宝山区| 南木林县| 云南省| 芒康县| 新和县| 凤凰县| 黄骅市| 濮阳市| 通州区| 兴安县| 多伦县| 巫山县| 合肥市| 鱼台县| 平舆县| 紫阳县| 饶阳县| 卓资县| 固始县| 安溪县| 花莲市| 镇沅| 南丰县| 泸水县| 呼图壁县| 乐陵市| 阜南县| 呼伦贝尔市| 灵丘县| 长葛市| 宜宾市| 刚察县| 永和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