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歸心
- 秦北
- 3353字
- 2021-04-30 14:42:44
葉明義
葉明義沒有敲開女兒的房門,他也沒在意,因為葉韻跟他說過她要去跑步。
他和林同根約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廳見面。
咖啡廳是半開放式的,可以看到參加明天半導體論壇的嘉賓陸續抵達。
林同根給他點了美式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老部下還是老樣子,原來黑的頭發還黑著,原來白的頭發也白著。
“咱們將近四年沒有見了,除了口音,你都沒什么變化。”葉明義徐徐攪動著咖啡。他手背上的斑,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枚。
“我是外殼老化得慢,但是里面的零組件全部都耗損嚴重。”林同根用帶著京腔的臺普說道,“尤其我這腰和背,跟種了一輩子地似的,都快要直不起來了。”
“你有時間可以學習一下‘五禽戲’。”葉明義停下手來,咖啡匙拈在指端,儒雅得如同提筆蘸墨,為林同根開出了方子,“之前我的脊柱也不是太好,后來,我認識了一位本家的族兄,他是中醫世家,教給了我‘五禽戲’,我才堅持練習了半年多,腰背的狀況就有了非常明顯的改善。剛剛在房間里,我簡單地做了幾個動作,立時就感覺身體舒爽多了。”
“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就是好。”林同根欽敬地附和,“我在大陸看醫生,醫生也建議我練習‘五禽戲’,可是真的沒有時間,恐怕要等到像您一樣歸隱田園再說了。”
“你總是沒有時間。”葉明義兄長般“批評”這位老部下,“時間都是擠出來的。這邊不是講‘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嗎?”
“但是革命更需要時間呀。我還要在我的有生之年,打敗晶益電子呢!”林同根的大笑咧到了耳根,笑聲也依然爽朗,如同他世居臺南的父祖和鄉親們一樣。
葉明義端起咖啡。這話他聽過。二十多年前,在他家,林同根帶人離開晶益電子創立大同積電后對他說的。
“如果你不出走,接替董事長的人肯定是你。”葉明義把他當年的話也重復了一遍。
林同根輕蔑一笑:“晶益電子永遠是林道簡的,誰都接替不了。”
“董事長曾經很賞識你,你為什么這么怨恨他?”
“階級仇恨吧。”林同根半開玩笑地說,“像我這種本省農民,就是看不慣他那種外省權貴。”
葉明義心里嘆了口氣。林同根確實是最接近林道簡的人,也是幾乎戰勝了林道簡的人。當年,大同積電迅速崛起,步步進逼晶益電子一家獨大的統治寶座。那段時期,林道簡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林同根躊躇滿志,準備將晶益電子趕下寶座之際,林道簡卻出其不意地繞過林同根,直接和大同積電的大股東談妥價格,把大同積電收入囊中。
那次行動,林道簡即便對葉明義也是守口如瓶。葉明義想象不出,林道簡當時是如何說服大同積電的大股東的。
那次事件的直接后果是,林同根被他一手創立的大同積電掃地出門,晶益電子的全球晶圓代工王者地位更加無法撼動。
“我承認,他教會我很多東西。”林同根山根上的兩道橫紋仿佛是刀斫斧砍出來的,橫亙在鼻梁生處,“我要用他教會我的,打敗他,所以他也非常恨我。”
他停頓住,側了下肩,像在卸下什么。“大同積電的事情對我打擊很大,我甚至產生過輕生的念頭。但是后來我想明白了,在臺灣我永遠都不可能打敗林道簡,所以我才去了大陸。”林同根回憶著,眼角的魚尾紋漸漸蕩開,“來大陸之前,我在網上認真學習了共產黨的《論持久戰》和‘農村包圍城市’,這真的啟發了我。雖然大陸的半導體產業那時候還不如臺灣,但是市場空間無限,只要扎下根,就一定能打造出比晶益電子更大的代工平臺來!”
老部下講起故事來眉飛色舞,把葉明義逗樂了。離開臺灣前,林同根拜訪過他,發誓不打敗晶益電子就絕不回臺灣。而此刻,他看見林同根的目光依然如炬,證明那團火焰還在他心頭熊熊燃燒著。
“你能東山再起,做到今天這么成功,我真的很欣慰。”葉明義由衷地說。
“這要感謝您當年對我的開導和鼓勵。”林同根也感激地說。
“和我沒關系啦,全靠你自己努力。”葉明義問林同根,“你和John最近有聯絡嗎?”
“好久沒聯絡了。”林同根端起粉青釉色的淺盞,抿了口茶,“他在銀河電子干得不錯,聽說EUV 7奈米良率已經超過了八成,我們14奈米試產良率還不到一成,真是望塵莫及!”
“你們的進步已經非常神速了。”
“可是我們的研發現在撞到了天花板。按照目前的進度,恐怕要到后年才能量產。”
“你們原計劃不也是后年量產嗎?”
“那是‘原計劃’啦!現今大陸其他同業的制程精進得相當迅速,和我們的差距正變得越來越小,我們的計劃要是不趕上變化,‘大陸第一’這頭把交椅恐怕就要換人來坐了。”
短暫的沉默,葉明義說:“你們的規模擴張得很快,在產能方面,還是擁有很大優勢的。”
“產能優勢很容易就被追趕上,所以我們才實施了差異化策略,對NOR flash(一種非易失性閃存技術)、MCU(微控制器)、CMOS sensor(互補金屬氧化物半導體傳感器)、high voltage(高電壓)制程全都有投入。”見底的淺盞又被斟滿,林同根把著匏瓜形的茶壺,腕翻水斷。
“這很對呀!制程不僅要追求先進性,還要保持多樣性。晶益電子這幾年不也掉回頭來,對成熟和特殊制程做了產能擴充嗎?”
“他們擴充也只能擴充他們現有的制程。”林同根冷笑,“那些被他們淘汰掉的制程,即使想擴充也擴充不了了。現在需求出來,他們是看得到,吃不到!”
“落后反而成為你們的優勢了。”葉明義調侃說。
“確實給了我們不小的挹注。我們也不能白落后嘛!”
“各擅勝場。今后一定還會有更多需求出現的。”葉明義的目光越過他的深杯,落在林同根的淺盞上。
眼前的一幕仿佛昨日重現:林道簡也曾說過與他剛剛那句相似的話,而當時,他正喝著咖啡,林同根啜飲著茶。
晶益電子初創的那段歲月,他們是志同道合的戰友,是親密無間的同志,是所向披靡的“鐵三角”。葉明義負責工藝,林同根負責客戶,林道簡則統攬著全局。
那時候,葉明義的咖啡已經喝得夠多了,而那時也是他喝茶最多的一段時光。
林同根愛茶,不止于喝,更在于沖、泡。不管多忙,他那套茶具都要衛隊一樣拉出來操演一番,仿佛一天不練就久疏戰陣了似的。趕上開長會,或者開會到深夜,茶具就會被他搬到會議室,親兵一樣在他面前排開陣勢。
那套茶具也是粉青釉的。據說出自一位從大陸赴臺灣的匠人之手。那位老先生矢志不渝地要在臺灣的土地上燒制出與大陸一般無二的瓷器,可每一窯出來,他都搖頭嘆息。
那套粉青釉茶具是老先生的“封窯”之作。葉明義曾經對著陽光把玩,品茗杯清雅中泛著粉暈,猶如一朵綻開的桃花。
他向林同根請教這粉青釉的成因。林同根卻從北宋講起,直講到最后,才告訴他呈色劑主要為鐵的氧化物,釉藥里還有少許的錳和鈦。
對瓷器一竅不通的葉明義沒想到古人是通過這種方式來為瓷土著色的,這要比同樣往瓷釉里添加金屬氧化物的半導體釉早了將近千年。
葉明義既贊嘆又惋惜,如果工業革命發生在中國……
那套茶具雖然也未達到老先生的預期,但在葉明義眼中,已經足夠美輪美奐了。
茶具以粉彩勾勒著《三國演義》的故事,葉明義還記得自己專用的那只茶杯上描繪的是“三顧茅廬”的畫面。
起初,他還堅守著美式咖啡,只喝一兩杯茶,以免駁了林同根好意。可漸漸地,茶杯中的清香與醇厚不斷攻陷和占領了他的味蕾,有時滿滿一杯咖啡,直到散會都一口未動,被冷落到發涼。
但是,自從林同根出走,葉明義的飲茶量便斷崖式下降。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敢在林道簡面前喝茶。
“雨過天青云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可是落后終歸還是落后。”許是捕捉到了葉明義的目光,林同根的聲音里滿是惆悵。
“所以,14奈米這個節點實在是太關鍵了,必須盡快突破才行,否則我們縮減代差的腳步就會被打亂……”林同根不斷傾吐著苦水,發黃的眼珠上,紅血絲明顯。
從族兄那里,葉明義聽聞過造成這種癥狀的原因。他靜不下心來練習“五禽戲”,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我們現在亟須有人來幫助我們穿針引線……”林同根定定地盯著葉明義,目光中充滿懇切。
葉明義背部一緊,動了動身子。
“您能出山幫助我們闖過這道難關嗎?”林同根果然問道。
葉明義面露難色。剛剛和林道簡的會談,還印刻在他腦海里。
“研發我會全部遵照您的指示,預算您不用擔心,絕對會大大超出您的預期,薪資也絕對會讓您滿意,您還不用常住大陸……”林同根不斷承諾著。
“Tony,我考慮的不是這些。”葉明義打斷了林同根。
“您放心,董事會非常支持我,同芯半導體絕不是第二個大同積電!”
“我沒有那樣認為。”葉明義趕忙否認。
“我知道賺錢從來不是您的人生目的,可是大陸現在上上下下這么重視半導體,您就不想在您手里再締造一個晶益電子出來嗎?”
這次,葉明義沒再說話。他又默默端起他喝了大半輩子的美式咖啡。林同根也低頭給自己斟滿了茶。葉明義忽然惦記起女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