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林嘉睡的很安穩。不知是因為藥物，還是因為莫清伊來看她。

以往的睡眠總是不安的。不是繁雜擾人的夢、就是那個至今不明身份的影子。難得無夢的時候，身體也好像絲毫沒有得到休息。

那個影子…林嘉幾乎可以確認那就是林楓了，但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她也說不上來。

在夢中鼓勵她的那個聲音和威脅她的影子，是同一個人嗎？

林嘉依舊得不到答案，索性從床上爬起來，到走廊里去溜達。

越想越煩。好好的做著心理咨詢怎么就被關進這里了呢？藥物讓她沒法好好思考，林嘉一邊走著路一邊心煩意亂地抓著頭發。

除了重癥或正處于急性發作期的病人，在這兒住院的都可以自由活動。有幾個病人在旁邊的活動室里看電視，還有幾個在走廊里閑逛。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男生正好逛到林嘉旁邊，好奇地盯著她。

令人厭惡的目光。

本來就煩，被他一盯更煩了。

林嘉扭頭就走。她一點兒也不想和這里的人說話。

轉念一想，她自己現在也被關在這里…那和他們又有什么區別呢，只不過她的潛意識還是把自己劃分到了正常人里罷了。她沒資格反感別人。

莫清伊會不會像她討厭這些人一樣討厭她。

自己永遠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樣的。或許自己在莫清伊看來，也是“異類”呢？

這些突如其來的想法和之前做過的夢一樣——那個莫清伊要掐死她的夢，都令她害怕。

她怕莫清伊就這么走了，然后徹底不再和她聯系。莫清伊親眼看到自己在精神病院里，感受絕對和平時不同吧。剛剛莫清伊說的那些話，也許只是在安慰她呢？

可是莫清伊說了…會陪著她好起來。

至少在那一瞬間，林嘉是相信她的。或者還是說“想要相信”更準確些。林嘉從來沒有完全信任過一個人，她任何人都不信任。

懷抱著對這個世界的期待來到世上、然后在充滿欺騙和不信任的生活中漸漸變得敏感多疑。像只刺猬一樣，分辨不出來者的好壞，就將一身刺展示出來。

一開始就沒有，總比擁有后再失去強。

她多希望自己當初沒有遇見莫清伊。如果當時不多管閑事就好了。

但她不后悔。認識莫清伊的這段時間里，她很快樂。

莫清伊的話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像莫清伊第一次發現林嘉吃的藥那樣，莫清伊不離開也好，現在離開了也罷。她們曾經一起經歷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林嘉已經預設好了莫清伊離開的結果。她向來習慣預設最壞的結果，這要比期待太高結果卻是失望好些。已經最壞了，還能壞到哪里去呢。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病區的入口，發覺自己再沒法往前走了，嘆了口氣。什么時候能從這座牢籠中出去，現在看來似乎也無所謂了。

出去也沒有莫清伊了。

林嘉轉身，打算在走廊里再轉一圈就回病房。

“林嘉！”

入口處傳來一個聲音。

林嘉不可思議地回過頭去：是莫清伊。

她沒走。

！？

莫清伊真的遵守了諾言，她說會陪著我…她真的回來陪我了。

林嘉內心百感交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總想哭。她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哭出來，盡量顯得平靜，然后朝莫清伊走過去。

短短的幾步路好像永遠都走不完。

在仿佛被無限拉長的時間里，林嘉思考了很多。莫清伊沒走…又能怎么樣？自己還是沒法離開這里，就算她在這兒呆一天，等她走了自己還是得一個人住下去。

“你可以出院了，林嘉！”

莫清伊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林嘉愣在原地。

可以出院…？這是不是意味著可以和莫清伊一起走了…？

消息來的太突然，林嘉一時間竟不知道是去問莫清伊還是去問護士，是去和莫清伊說幾句話還是回病房準備出院。

莫清伊以為林嘉沒聽到她說的話，緊握住門上的欄桿加大音量喊道：

“林嘉！！你聽到沒！！！過來一下！！！”

林嘉被莫清伊的喊聲弄得有點頭痛。平時文文靜靜的小女生怎么在她面前這么激動…

不過能再見到莫清伊…真好。還能出院了。

林嘉走到門旁邊，對著莫清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聽到了，你小點聲。這就去收拾東西。不過…你確定能出院嗎？李醫生他們…”

“我去問了李醫生，他說你可以出院的！”

藥吃了院住了，作用還沒顯現出來半點就出院了？李醫生這個混蛋，住進來也是他叫的，出院也是他讓的，這他媽玩我呢？

盡管能出院了很高興，林嘉還是忍不住問候了八百遍他的母親。

“好，我去收拾一下。”

剛拐到莫清伊看不到的地方，林嘉就哼起了歌。她說是去收拾一下，其實也沒什么要收拾的東西，畢竟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進來的。

只是想調整一下太過喜悅的心情。她這段日子都要憋瘋了，好不容易見到個熟人，自然是高興的。

但是不能讓莫清伊看出來。

消除了莫清伊討厭她的擔憂以后，林嘉反而覺得要矜持一些。別再做出什么讓她以為自己病情更嚴重的事，比如，過于興奮。

要矜持。林嘉滿腦子都是這幾個字。

她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原因，只是隱隱覺得，還是不讓莫清伊看出自己的心情為好。

在病房呆了一會兒，她出去找護士拿了自己需要吃的藥，護士把門打開，她和莫清伊之間終于沒有什么阻隔了。

但兩人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莫清伊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來抱住她，林嘉也尷尬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下樓…吧？”還是莫清伊先開口了。

“好。”林嘉回答。

她倆就這么出了院，就這么打了車，上了高鐵。路上兩人都是一言不發，見面的喜悅雖然沒有消失，但她們都沒有表現出來。林嘉只顧看著窗外，莫清伊低頭不知道在擺弄手機上的什么東西。

她剛加了李醫生的好友，李醫生給她發來一句話：

別讓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