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都幾點了,你丫還沒起,餛飩還是豆腐腦兒。”門外傳來東子不太標準的BJ腔。
頭還在疼,昨天的酒勁兒還沒緩過來,手機的屏幕很刺眼,8點30。
我緩了緩說:“不耽誤上班,你想吃啥我去買吧,待會給你帶到辦公室去。”
東子很客氣的回:“豆腐腦兒多加辣椒油,倆茶葉蛋,再來一籠韭菜雞蛋的小籠包,別忘了帶點醋和咸菜絲兒。”
地下室出租房里到了這個點,人們幾乎都已經開始出去忙碌了,起早貪黑的為了混口飯吃就像螞蟻窩里的螞蟻一樣勤勞,最后一批鎖上門從樓梯登上地面的是我和東子這樣就在小區物業里上班的人。
賣早點的攤子就在小區南門,著急趕車的就排隊買杯裝的豆漿或粥再來倆雞蛋就可以站在公交站牌下邊吃邊等車了。
不著急上班的就可以夾一小碟咸菜絲兒坐在折疊桌前等待自己的餛飩和油條。
物業的辦公室是在隔壁樓下的另一個地下室里,顯然這兩個地下室是通的,只是物業隔開自己用了而已。
“怎么這么慢,這個點兒應該不用排隊了吧。”東子已經把電工的工具包跨在腰上,狼吞虎咽的吃著。
“怎么,這么早就有報修啊。”我問。
“你也不看看都什么點兒了,還早啊。”說話的是老李頭。
老李是我們組長,其實年齡不大,只是頭發稀少再加上常年風吹日曬看上去顯老,負責小區老舊線路改造和維修,也正是因為這個工程缺少人手,東子才把我介紹到他們單位工作的。
工作倒是蠻輕松,從庫房將鋼管、閉路線、網線、電錘和梯子運到樓上,然后開始叮叮梆梆的擾民,無論是電錘錘到別人家的防盜門還是震掉了別人家里掛在墻上的鐘表字畫,再或者是讓寵物吼的嗓子冒煙氣絕身亡都無法阻止我們手中“AK47對墻壁的沖鋒”,除了只能用一只手一只腳和我們較勁的老頭以外,還沒有遇到過對手。
當當當!
“開門!你沒事吧。”這次是我在敲門。
門的插銷從里面打開,燈也亮了。
她的衣服還是昨天的,臉上的水墨畫更有意境了,她沒看我一眼,轉身坐在床邊靠在墻上。
“你這樣不行啊,會生病的。”我看到了桌子上昨天幫她買的感冒藥,連塑料袋都還原封沒動。
又說:“你不餓嗎,一整天沒出門,燈也沒開。”
“你監視我啊!”
我輕輕的拉開門,讓她看到我早上掛在門外把手上的豆漿和油條。
“早上本來想敲門的,門縫沒光,估計你還睡著,就掛門上了,我都下班吃完飯回來了,你可不就一天沒出門了。”
光顧著說話,這是頭一次看到屋子的全貌,“你是在地下室開了個服裝店嗎?”我望著掛滿衣服的墻面驚呼。
這場面也太大了吧,一面是冬裝用塑料膜罩著,一面是夏裝,房頂上拉了兩根鐵絲,一排全是超短裙,一排是艷麗的小西服。
“咱們地下室還有窗戶!”
“廢話,這是半地下室,當然有窗戶了,別告訴我你租的房間沒窗戶。”
我呵呵了一聲轉移了話題,“為什么買這么多一樣的裙子啊,是有商家搞促銷嗎?”
“你哪只眼睛看是一樣了,款式都不一樣好嗎?”
“你指的是一條比一條更短嗎?”我伸手扒拉著裙子,還在尋找除此之外其他的不同。
突然一瓶400毫升滿瓶的海飛絲像暗器一樣襲來,正中后腦勺,腦子嗡的一聲。
“長得好看的女人都這么暴力嗎?”腦子里一串草泥馬在奔跑。
雖然她依舊面色悲傷,可能是她也沒想到會扔的這么準,有一絲愧疚涌上心頭。
“對不起。”她說。
“我這是第三次來你的房間,第一次是幫你和你男朋友搬箱子,箱子太多摞起來比我都高,把我擋在門口了,第二次是昨天沒開燈啥都沒看見,今天總算是見識了。”話音剛落,就知道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人。
她面容憂傷,目光無神,用手抹了一下眼角,讓眼淚沒機會流出來。
“我們去喝酒吧,我想去看一看大海。”
“大海?這是BJ,哪來的大海。”
“你去買酒,買十瓶。”她說。
我恍然大悟:“大海是你朋友?我們是要找他去喝酒對嗎?”
她怒目瞪著我,手里攥著一瓶兩倍于海飛絲的沐浴露。
哈哈哈哈哈,我x,當我拎著十瓶啤酒叮叮梆梆搖搖晃晃的陪她走到護城河的小橋邊上坐下來,才知道什么是大海。
殘春的風被夏天所驅散,在深黑的夜空中逃亡,一排稀疏的路燈用微光刻畫著行人的影子,像電影的膠片一樣緩慢播放。
她的頭發在臉頰垂擺,發梢剛剛可以掃到肩膀,和水邊已經萌芽的垂柳一樣,在月光下成為美麗的風景。
“你們倆感情很好吧,為什么分手了。”面對她手中拎著的啤酒瓶,我還是問了出來。
“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說。”我補充說。
“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沾花惹草,貪財好色,朝三暮四,水性楊花。”
我:“水性楊花是形容女子的吧,大概。”我沒敢提醒她我也是一個男人。
她突然站起身來走向橋邊。
“我要跳下去!”她大喊起來。
我著急忙慌踢開酒瓶就沖了上去,栽了個跟頭爬起來剛要抱住她的時候,她卻一個轉身毫不猶豫的離去了,連頭也沒回的揚長而去,只留下我和難以置信的恐慌。
我x被耍了!
從她的側臉看得出,這是她最近唯一一次笑過。
她一身臟兮兮的,沾滿了悲傷的淚水,沾滿了春天最后的雨水,沾滿了地下室電磁爐上的油漬,沾滿了鞋架臭氣熏天的氣味,沾滿了護城河邊馬路牙子上的灰塵,沾滿了麻辣燙還有啤酒,可她的氣質和姿態光鮮亮麗,不染風塵。
“你先回吧,我要去店里一趟!”
“這么晚了都關門了吧,你還去?”我問。
“我有鑰匙。”
她轉過身來,雙手托在嘴邊大聲喊道:“對了,我上班的地方從小區南門出去右轉,頂到頭左拐,第一個紅綠燈右拐,第三個門臉,粉色的門頭韓韻佳人化妝品專賣店,你以后要是給你女朋友買化妝品,記得到這里找一個短發燙著大波浪,胸前帶金色胸牌刻著錢朵朵的美女姐姐,記住是金色胸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