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影子
- 罪無赦(全集)
- 王措
- 10825字
- 2021-04-12 16:31:10
1
劉同和哈小鵬站在窗前——這是刑警隊租的民宅。對樓那間房,是一個詐騙團伙的老巢,他們騙的都是單身中年婦女,作案手法相對單一,往往先騙色,后取財。當然,這個順序并非一成不變,在某些天真的女人身上,順序偶爾會反過來,因為她們相信愛情。
假如沒有意外,他們將在幾分鐘后被一網打盡。兩棟大樓之間是車流不息的百合路,沿路向西五十米是三年前剛剛建成的兒童樂園。
劉同拿著望遠鏡說:“小鵬,兒童樂園的人越來越多了。”哈小鵬看了看,問:“咋整?”劉同舉起對講機說:“各隊注意!各隊注意!詐騙團伙中有人持槍,大家務必將嫌疑人控制在大樓內,不許其靠近兒童樂園,收到請回答。”
沒一會兒,對講機再次響起:“劉隊,一名嫌疑人剛剛進入地下車庫,目測其準備驅車離開,是否行動?是否行動?”
劉同瞥了哈小鵬一眼,說:“各隊注意,開始收網!”哈小鵬迅速將手槍別在腰里問:“走嗎?”劉同舉起望遠鏡說:“小鵬,兒童樂園怎么了?”哈小鵬來到窗前,輕輕掀起窗簾一望,大驚失色道:“這,這他媽啥情況?這些人跑啥呢?”
劉同調整焦距,望遠鏡里的人全都你推我搡,表情惶恐。哈小鵬問:“不會是那個拿槍的沖進人群了吧?”劉同立即拿起對講機說:“薛菲!薛菲!帶三隊離開現場,去兒童樂園看看,那兒好像有緊急狀況!”
“現在嗎?”薛菲反問。
“立刻!”
“那這邊咋辦?”
“各隊注意,三隊即將撤離,二隊負責看守,一隊迅速收網,收到請回答。”
“收到……收到。”
哈小鵬擰著眉頭說:“劉隊,這案子跟了四個月,別他媽功虧一簣了。”劉同將望遠鏡撂在桌上,背起槍械道:“我現在就怕狗急跳墻。”哈小鵬問:“難道咱被發現了?”劉同說:“別廢話了,快走!”
劉同和哈小鵬趕到時,園內人群已全部疏散,門前停著幾輛剛趕來的救護車,幾名在擁擠中受傷的群眾被人用擔架抬了過去,臉上仍掛著驚魂未定的神情。現場一片狼藉,地上丟滿了彩色物品,在湛藍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大門右側的花園旁站著一群人,有樂園管理方,也有剛到的警員。面前這個性感漂亮的短發美女,管理方經理起初并未在意。身旁的警員介紹了薛副隊長的身份,他才向薛菲訴起苦來。
劉同扶了扶墨鏡兒問:“菲菲,啥情況?”薛菲表情凝重,低聲道:“劉隊,好像有炸彈。”
“啥?”哈小鵬下巴差點兒掉地上,“不會吧?”
“確定是炸彈嗎?”劉同又問。
“有人說是定時炸彈。”
“在哪兒?”
薛菲擦去額頭的汗珠:“在摩天輪附近。”
劉同眺望天空,那粉色的摩天輪宛如巨大的表盤鑲嵌在云朵之間:“小鵬,給隊里打電話,調拆彈專家。”
“是!”
此時,劉同的對講機響了起來:“劉隊,我是何落,詐騙團伙均已落網,只有一名女嫌犯跨過陽臺,想跳樓自殺,收到請回答。”
劉同眉頭一皺:“……回答?答你媽個屁,你讓我咋回答?”
薛菲接過對講機問:“對方情緒如何?”
“情緒比較激動,她說她不想坐牢。”
劉同逐字逐句道:“何落,不管用什么辦法,今天只要出現傷亡,咱他媽一起脫警服滾蛋。”
“……”
“聽到了嗎?”
“是!”
劉同摘下墨鏡,輕揉太陽穴,短發里的汗珠順臉頰滑過,又鉆進下顎的胡須。這是他習慣性的動作,壓力越大,這動作就越頻繁。在警隊里,劉同是出了名的沉穩,將近不惑的年紀是一方面,強大的抗壓能力更是無人能及。
劉同深呼吸道:“菲菲,炸彈周圍沒人了吧?”薛菲說:“全部疏散了。”劉同話沒出口,一個工作人員跑來說:“經理,不好了,炸彈旁邊有對兒母女,瘋啦,死活不肯走啊!”薛菲驚聲:“啥?不是說客人都疏散了嗎?”工作員說:“是疏散了,可不知道這兩個人打哪兒冒出來的,那女的還說只要靠近她,她就讓炸彈爆炸。”經理一跺腳,原本護著禿頂的一圈兒頭發全震了下來:“你們這些個廢物,要你們有啥用?”
劉同將墨鏡塞進短褲,說:“菲菲,聽我說,你在這兒維持現場秩序,我去看看。”薛菲厲聲回絕:“不行!太危險了。”身旁年輕警員說:“是啊劉隊,還是等拆彈專家來了再說吧。”劉同將身上的槍械拆給哈小鵬:“菲菲,這是命令,聽到了嗎?”薛菲埋怨道:“要去一起去,別想丟下我!”哈小鵬將自己和劉同的槍械一并丟給身旁的警員說:“都別爭了,我去,我皮厚,根本就炸不死。”
劉同拍拍薛菲的肩膀說:“放心,不會有事兒,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什么?”
劉同環顧四周:“聽我說,你和小鵬搜索附近,看看有沒有其他可疑的地方,我擔心嫌疑人在別的地方也動了手腳。”
“你想甩開我。”
“別廢話,這是任務!大家分頭行動!”
摩天輪離大門約有八百米,劉同一路狂奔,途經許多娛樂設施,就在他經過旋轉木馬時,他仿佛聽到了女兒的聲音:“爸爸,我想玩木馬!”
他看到女兒騎著一匹白色木馬,從后方轉了出來,她歪著小腦瓜,馬尾辮兒一起一落,笑著向他揮手,好像在說:“爸爸快看呀。”
他擠了擠眼,女兒又消失了。
而詐騙團伙老巢的陽臺上,那位胖嘟嘟的女人騎著水泥墩子,盯著七樓下的車水馬龍,她一只腳懸在半空,身體向外傾斜,似乎只要卷點兒風,她就會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五大三粗的何落站在談判隊伍最前頭,他離女人頂多三米遠,由于兒童樂園騷亂導致百合路大堵車,接連不斷的鳴笛聲讓氣氛更加緊張。
“我可以向你保證……”何落說,“只要你回來,什么都可以談。”
“我不信!”女人一聲哭喊,嚇得何落差點尿出來,“我再說一遍,你們都走,否則……否則我立馬跳下去!”
“好好好,先別激動,聽我說好嗎?只要你回來,我保證不讓你坐牢,這總行吧?”何落一邊說,右腳一邊向前輕輕滑動,“你說你兒子還在家等你呢,要是你這么死了,你兒子跟誰過?”
女人連連拭淚:“好!你寫保證書給我,要按手印,要寫警號、姓名、家庭住址、婚姻狀況。”
“行行行,你坐穩咯,我現在就寫好不好?”何落轉頭道,“小張,拿紙筆,再給我找塊兒印泥。”
拐過最后一個路口,摩天輪下方的空地豁然出現。劉同定睛一看,發現一個長發女人,神情憂郁,靜靜靠坐在彩色垃圾筒旁,她懷里抱著個五六歲大的女孩,女孩扎著馬尾、穿白色連衣裙,小手不時地劃過女人臉頰,帶走一兩滴眼淚。
女人右側,躺著一個一人高的毛絨玩具熊,熊的雙手被細線捆在一組圓管狀物體上,這東西連著幾根彩色電線,電線另一頭接著綠色線路板,中央有一塊紅色電子計時器。
劉同視線晃了一下,面前出現了重影,他隱隱聽到女人哭喊著:“你是誰?你別過來!”
劉同停下腳步,使勁兒甩了甩頭,低聲道:“女士,我是警察,你身邊的東西可能是炸彈,請你盡快帶孩子離開。”
“媽媽。”女孩小聲說,“我害怕。”
“不害怕,嵐嵐不害怕,再等一會兒,媽媽帶你去玩,好嗎?”
“比兒童樂園好玩嗎?”
女人滿眼淚花:“當然,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好玩呢。”
“女士,何苦要這樣?”劉同向前徐徐而行。
“別過來!”女人驟然將手移向線路板,那里有一顆紅色按鈕,她嘶喊著,“再過來我就按下去!”
“好!我不過去。”劉同立馬止住腳步,“女士,冷靜一下好不好?”
“媽媽。”女孩緊緊抱住女人,“我害怕,咱們走吧。”
“嵐嵐今年幾歲了?”劉同笑問。
“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么呀?”
“媽媽說過,不許和陌生人說話。”
“你趕緊走,聽到了嗎?”女人說。
“女士,嵐嵐這么可愛,你忍心嗎?”
女人的情緒異常激動:“這他媽與你無關!”
“好!放松、放松,千萬別激動,相信我,我是來幫你的。”
聽到這句話,女人將按鈕上的手緩緩挪開,捧起女孩的小腦袋說:“嵐嵐,想和媽媽在一起嗎?”
“媽媽不要說臟話。”女孩點頭道,“我要和媽媽在一起。”
“女士,聽我說,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好嗎?”劉同半蹲下來,“這樣,先把孩子放開好不好?”
“不,嵐嵐是我的,沒人能奪走她!沒有人!”女人激動不已。
“冷靜、冷靜、冷靜,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說……”
“別過來!你再走一步……”女人的手又移到炸彈控制器上,“我就按下去。”
“……行!那你按吧,我陪你一起死。”劉同說。
女人愣神道:“你說什么?”
“我陪你一起死!按吧。”
“你別過來!我真的要按啦!”
“媽媽,我害怕。”
劉同緩步向前:“你按吧,我和嵐嵐陪你,不就是死嗎?”
“為什么?你到底算什么?為什么要逼我!”
何落寫好保證書,按好手印,拿到女人身旁說:“看!名字和警號,家庭住址、婚姻狀況在后頭,可以了吧?”
“別靠近我,我看得見。”
三十八度的高溫,在大樓表面騰起層層熱浪。女人看了看保證書,這才放松戒備,可就在她準備將那只懸空的腳邁回陽臺時,整個身體似乎失去了平衡,暈乎乎向樓下翻了過去。何落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拽住女人留在陽臺內側的左腳。
樓下路過的人漸漸聚集起來,在他們手機屏幕中,一個女人倒懸在空中,左搖右晃。
幾名年輕警員迅速跨過陽臺,伸手去抓,何落大聲咆哮:“快快快!快他媽給我用力拉!”
酷暑中的南方小城繁花市,一條“女人綁架女童并設置炸彈準備自殺”的新聞,不知不覺橫掃了網絡,爆炸式地攻占了無數媒體的頭版和頭條。而在繁花市綿長的海岸線上,那些在沙灘里曬太陽的游客都能感覺到,手機里的繁花市似乎比現實里的溫度還要高。
市局局長蔣飛乘車抵達兒童樂園,和他一起到來的還有裝備精良的特警隊。一聲令下,狙擊手以最快速度占領了摩天輪附近的制高點。
劉同的對講機突然傳出特警隊隊長方亮的聲音:“劉隊,請迅速撤離現場,請迅速撤離現場,我隊狙擊手已占領有利地形,請迅速撤離。”
“方亮,你想干嗎?”薛菲反問。
“我隊接到命令,可在必要時將恐怖分子當場擊斃。”
劉同笑問:“誰跟你說她們是恐怖分子?”
“劉隊,這是蔣局的命令,不要為難我,請迅速撤離,否則你的安全我將無法保障。”
“啥意思?要連我一起斃了?”
薛菲怒聲喊道:“方亮,你斃一個試試?”
“劉同!”蔣飛沙啞的聲音驟然響起,“你在跟恐怖分子說什么?”
“蔣局,她們不是恐怖分子。”
“不是恐怖分子?那她的手為什么一直放在炸彈上?”
一名狙擊手將準心瞄在女人的后腦勺,問道:“方隊,射擊條件良好,是否擊斃?”
“會不會傷到小女孩?”方亮反問。
“不會。”
方亮立馬匯報:“蔣局,射擊條件良好,不會傷到小女孩,是否擊斃?”
這些對話全都從劉同的對講機里傳了出來,劉同立即撲了過去,將母女二人攬在懷中:“聽到了嗎?再不離開的話,他們真的會殺了你。”
“對不起……對不起。”女人淚如雨下,“我不想死。”
“我知道你不想死,否則你早按了。聽我說,我會保證你和孩子的安全,好嗎?”
摩天輪西側屋頂上,狙擊手連忙匯報:“方隊,劉隊將目標掩護,無法進行射擊。”
方亮一跺腳:“該死。”
“好,輕輕把手拿開,抱住我,很好,深呼吸。”劉同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護著女人,視線卻落在身旁的炸彈上,那個倒計時器顯示08:00,不知是不是還有八分鐘的意思,“現在慢慢站起來,好、很好,站起來,別害怕,跟著我向前走,我退一步你走一步,明白嗎?”
女人連連點頭。
“好,非常好。”劉同看著女孩,笑說,“嵐嵐,媽媽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是真的,爸爸除了打媽媽,也打我,我身上有好多地方都被爸爸打過。”
“女士,咱們得加快腳步。”劉同亦步亦趨,“出去之后,你們的生活一定會重新開始,相信我,好嗎?”
“嗯。”女人泣不成聲。
“其實你比我幸運多了。”劉同抿了抿嘴,“我也有一個女兒……”
“她叫什么名字?”嵐嵐問。
劉同笑說:“她叫芊芊,草字頭,千千萬萬的千。”
“她在哪個幼兒園?”
“她……應該要念初中了。”劉同對女人說,“好了,繞過這個拐角,你帶孩子一直往外跑,我會叫人接你們,好嗎?”
“謝謝你。”
劉同朝對講機說:“菲菲,接應一下出來的人。”
“收到。”
望著母女二人漸行漸遠,劉同這才如釋重負,他再次拿起對講機說:“蔣局,據我目測,這枚炸彈應該是自制土炸藥,威力應該不大,從計時器的數字來看,爆炸時間應該在幾分鐘內,鑒于周圍沒有重要設施,我建議不要主動采取措施,看看再說。”
“知道了,那你還站在炸彈附近干什么?”
“這您就別管了,讓方亮回家擦槍吧。”
“劉同,那女人是干嗎的?為什么要設置炸藥?網上都在說她是恐怖分子。”
“蔣局,真該管管網絡謠言了,干這種缺德事兒,成本就這么低嗎?”劉同說,“據我所知,這是一位長期遭受家暴的女性,今天帶女兒來過兒童節,趕上有人放炸彈,讓她動了輕生的念頭,就這么簡單。”
“是嗎?沒騙我吧?”
“您要不相信,可以讓方亮去查嘛!”
方亮頓時苦瓜臉:“蔣局,劉隊這是要報復我呀。”
劉同躲在遠處,不時地向炸彈張望:“蔣局,我怎么感覺這炸彈有些不對勁兒。”
“哪不對勁兒?”
“從事發到現在,至少都半小時了,假如犯罪嫌疑人想造成大面積傷害,為什么不在人多的時候引爆呢?設置這么長的時間,到底為什么?”
“估計是設置失誤吧,總之你先別過去了……喂!你在干嗎?我命令你不許靠近。”
劉同信步向炸彈走去,笑說:“何落,那個人怎么樣了?”
“劉隊,救下來了,可能因為中暑產生了暈厥,剛送醫院了。”
“很好。”
劉同在炸彈前蹲下來,發現計時器上的數字仍然是08:00,照理說從他第一次看到計時器到現在至少過去了將近五分鐘,計時器竟未發生一絲變化,這實在蹊蹺。他緩緩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將炸彈握在掌心,第一感覺是,這炸彈實在太輕。假如這五根管兒里塞滿炸藥,絕不會是如此輕飄飄的手感。
上下翻看,劉同發現炸彈有一處鼓包的地方,手指輕輕一按,竟裂開一道縫隙,沿縫隙輕輕一撕,看到包裹炸藥的外皮,居然是一層薄薄的牛皮紙,而所謂的炸藥竟是白色的PVC塑料管。
聽到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傳來,劉同立即轉頭,只見一記飛腳橫空襲來,頓時將他掀了個人仰馬翻。
“劉同,你不要命啦!”薛菲喊道。
“哎喲喲,我的老腰啊,姐姐,能輕點兒嗎?”
薛菲一把拽起劉同的領口,呵斥道:“快,快跑啊!”
“跑啥呀!這他媽是假的。”
“啥?”
“假的,玩具炸彈!”
“這?”
“不信你自個兒看。”
薛菲拿起炸彈,反復端詳:“居然都是PVC管,有一根塞了電池,給計時器供電,其余四根塞的是報紙,這幾根電線……該死,竟然是惡作劇!”
劉同起身拍了拍褲子說:“哎呦,我這老腰啊!算了,還好虛驚一場,走吧。”
“氣死我啦!”薛菲丟下玩具炸彈,起身狠狠踹了玩具熊一腳,毛絨玩具卻紋絲未動,薛菲不免心頭一驚,下意識向后撤出一步,“劉隊,不對啊!”
“咋了?”
“這毛絨玩具里好像有東西。”
劉同皺起眉頭:“東西?”
“對啊,我剛才踹它一腳,它居然動都沒動。”
“快,你先躲遠些。”
“不行。”
“那你有小刀嗎?”
“沒有!用你的打火機吧。”
二〇一五年六月一日上午十點十七分,劉同用身邊的碎玻璃,割開捆著炸彈模型的毛絨玩具,白色絲狀填充物內,附著一層顆粒狀活性炭,隨著層層揭開,一張蒼白的臉漸漸映入眼簾,這是一張女人的臉,神色安詳,宛如熟睡一般。
將玩具熊全部打開,她赤裸的身體已全部發青,左肩被人用刀刻了圖案,是一枚印章大小的五芒星。平坦的小腹上,貼著一支枯萎的玫瑰,血的顏色,在烈日下給人一種寂靜的絕望。
2
二〇一五年盛夏的晚上,頭頂的星星總是密密麻麻的。
繁花市的夜生活在喧鬧中開始了,人們在海鮮大排檔推杯換盞,似乎根本未受炸彈事件的影響。而在網絡世界里,“毛絨玩具”和“無名女尸”這兩個詞兒,成了炙手可熱的話題。有些媒體對女尸特征做出了簡要描述,這讓許多人想起了十六年前,那起無比恐怖的連環兇殺案。對一座以旅游資源而聞名遐邇的城市,這具女尸的突然出現,無疑是給臉上抹了黑。
夜里九點剛過,局長蔣飛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若是往常,這個時間他早就在家睡覺了,但是今天他卻睡意全無。他不時眺望窗外,不時地又撓撓頭發,直到屋里響起輕柔的敲門聲,他才坐回辦公椅,喊了聲:“請進。”
劉同推門而入:“蔣局,我來了。”
“坐吧!”蔣飛沉了沉氣,“說說吧,查到什么了?”
“目前一無所獲。”
“啥?死者身份信息都沒查到嗎?”
“沒有。”
“劉同,你跟我玩呢?為啥不用人像比對系統?”
“巧了,那系統這兩天升級呢……”
蔣飛怒斥道:“升他媽的大頭鬼,難道你們沒意識到這案件的重要性和緊迫性嗎?”
“蔣局,您別急啊,我明天去協調一下。”
蔣飛一瞪眼兒,拿起面前一沓資料丟在劉同面前:“看看吧,都是你要的。”
“聽說這案子是您主辦的。”
“沒錯,那都十六年前的事兒啦。”蔣飛攏火點煙,起身來到窗前,望著若隱若現的霓虹道,“當時我還在緝毒總隊,那年代,毒品橫流,你甚至不敢相信火車站的衛生間里,毒販子的電話號碼隨處可見。”
劉同翻閱手里的資料說:“有點兒印象,那會兒我上大學了。”
蔣飛把煙灰彈進身旁的花盆:“緝毒五年,我折了七個戰友,他們犧牲的樣子我至今都歷歷在目。”
“頭回見您多愁善感。”
“蕭平遠,他在結婚當天接到去做臥底的命令,一個月后,我們在海岸森林南側的一棵椰子樹下發現了他的頭,其余部分至今沒有找到。”蔣飛淡淡一笑,“這家伙,居然在自己嘴里留了紙條,記載著非常重要的線索。根據那些線索,我們一連端了三個毒窩……假如我沒記錯的話,那年的蕭平遠只有二十四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就匆匆結束了。”
“可惜。”
蔣飛推開窗戶,深深吸了口氣:“那是一個除夕夜,下了一天的冷雨剛停,我和家人在吃年夜飯,突然接到老局長段天沐的電話,他讓我抓緊時間趕到刑警隊。”
“是為了這個案子嗎?”
“沒錯!那是一九九八年,農歷戊寅年的最后一天,我騎著自行車穿過濱海大道,海岸上升起的煙花照亮了半個夜空,漂亮,甚至有些迷人。”蔣飛把煙蒂掐在煙缸里,旋即落座,端起茶杯說,“雖然沒聽到鐘聲,但新年還是來了,路上站滿了看煙花的人,他們忽明忽暗的臉上充滿了幸福感,我在心里默默許了愿,希望新的一年,不要再讓我失去任何一個戰友。”
“可以理解您失去戰友的心情,不過,能賞口茶喝嗎?”
“自己倒!”
“得嘞。”
蔣飛放下茶杯接著說:“當我趕到段局的辦公室,他就坐在我這個位置,我看他愁眉不展,大概跟我現在一樣焦慮。”
“除夕夜還守在崗位上,一定是大事兒吧。”
“沒錯,就在我趕到他辦公室的幾小時前,烏里縣,就是現在的烏里區造船廠附近,一名值班工人回家時,在路旁發現了一具裸體女尸。”
“這是刑事案件,可您當時隸屬于緝毒總隊,為啥找你呢?”
“仔細看你手里的卷宗。”
“我看了,就是那起震驚一時的連環殺人案嘛!”
“烏里區造船廠發現的那具女尸,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第四位受害者,也是最后一位受害者。”
“這案子在我們大學傳瘋了,有人說兇手愛吃女人耳朵,炒著吃,喝西鳳酒。還能飛檐走壁,一口氣殺了七八個,游泳去了俄羅斯。”
“事兒成了故事,故事成了傳說,在信息不太發達的年代,這都正常。”
“那倒也是。”劉同翻閱卷宗,看到了案發現場的照片。
“短短兩個月內,接連發生了四起惡性殺人案件,當時的刑警隊隊長方巖只能引咎辭職。省廳領導決定由我接替他的職務,臨危受命啊,我這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
“啥滋味兒?美滋滋唄。”
蔣飛淡淡一笑:“你知道方巖是誰嗎?”
“不知道。”
“刑偵專業博士生,在那年代絕對是鳳毛麟角。我呢,一個派出所爬上來的小民警,人家博士破不了的案子讓我破,你說我啥感覺?”
“自卑。”
“何止自卑,用現在的時髦話說,我整個人都不好了。段局下達命令,我極力回絕,說心里話,自知能力不足是一方面,不想離開緝毒總隊也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害怕自己像方巖那樣丟了飯碗兒。”
“可從卷宗來看,幸好您沒有堅持回絕,否則還會有更多的受害人出現。”
“我記得很清楚,就在這張辦公桌旁,段局給我準備了一塊兒白板,上面蓋著紅布。他聽我不愿意接手時,一把扯下紅布,我一看,那板子上貼滿了受害人的照片。”
“就是卷宗里這些吧?”
“沒錯,慘不忍睹啊!我當時愣住了,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竟是那些犧牲的戰友。段局指著照片問我,蔣飛啊,這是一只惡魔,假如下一個受害人是你親人、朋友,你會當縮頭烏龜嗎?”
劉同撲哧一笑:“老局長真有一套。”
“行了,不說廢話,我帶你把這案子讀一遍。”
“好。”
“卷宗第二頁至第五頁的四張照片是四位受害女性的生活照,照片下方有她們的身份信息,四位受害人中,年紀最大的二十五歲,最小的只有十七歲。她們的死亡原因如出一轍,都是機械性窒息死亡,是被人用繩索活活勒死的。這和今天兒童樂園的那具女尸,死亡原因一致,而她們左肩上也都有被刀刻下的五芒星傷口,身上也都有一朵紅玫瑰,并且全都沒有被性侵的跡象。這些特征和今天發現的尸體高度一致。”蔣飛又點了支煙,思忖道,“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六日清晨,一名準備出海的水手,在老碼頭附近的水域發現了第一位受害人尸體,看照片,就是這個叫劉美蘭的長發女孩,二十一歲,棉紡廠工人。”
劉同輕點額頭:“從照片來看,尸體全身赤裸,被捆在一個救生圈上,左肩的五芒星傷口非常清晰,右腿的繩索里插著一束玫瑰。”
“沒錯,她四肢和頭部全被捆縛在救生圈上,呈仰臥狀,救生圈則通過繩索與碼頭的木樁相連。”
“這么做,應該是希望尸體盡快被人發現吧?”
“不,這是兇手赤裸裸的挑釁,但當時的方巖并不這么想,他認為兇手這么做,大概是想讓尸體漂向遠海,但可能第一次作案太過緊張,所以忘了割斷連接木樁的繩子。”
劉同瀏覽卷宗道:“從會議紀要可以看出來,當時方隊長推斷,這只是一起普通的兇殺案件,犯罪動機是情殺,因為玫瑰象征愛情,而五芒星很可能是情人之間的印記。這邏輯似乎沒啥問題,假如是我,大概也會這么想。”
“當時刑偵技術相對落后,一旦案發,偵查工作主要從受害人的社會關系入手,于是方隊長很快將劉美蘭的男朋友鎖定為嫌疑人,并在案發后一星期,遠赴六百公里外的廣市將此人抓捕歸案。”蔣飛說,“沒想到就在即將展開審訊工作時,第二個受害人又出現了。”
“太可惜了!”劉同盯著照片說,“才十七歲呀。”
“唐諾,高中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五點多,一位保潔工在明德公園的路燈下發現了女孩的尸體。”
“尸體被捆在路燈的鐵柱上,旁邊扔著她的衣服和書包,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當方巖趕到現場,親眼看到女孩左肩上的五芒星和插在小腹上的玫瑰時,他才隱隱感覺,這可能是一個變態殺人狂在連續作案,但只是隱隱感覺。”
“沒錯,方隊長在開會時的確提過變態殺人狂,但只是提了一下,他把重點偵查方向仍放在社會關系上,他執著地認為劉美蘭和唐諾之間可能存在三角戀之類的關系,于是他一方面進行關系調查,一方面繼續審訊劉美蘭的男友。”
“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一日,失蹤了五天的郵政局收發員周敏被找到了,她的尸體被捆在海邊的巖石上,兩只眼睛一直望著海平線,同樣的玫瑰,同樣的五芒星圖案。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日除夕夜,烏里區造船廠出納員顏麗麗的尸體被人發現,方巖引咎辭職。我是在凌晨一點多趕到現場的,當時的顏麗麗被捆在一棵大樹上,雙目半睜,就像剛剛睡醒一樣。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絲不掛的女尸,對我沖擊很大,即使過去這么多年,我還能清晰地記起她額頭上那個藍色的發卡。”
“您當時啥想法?”
“我想?我想擼死他。”
劉同從卷宗內抽出了一張繁花市地圖,上面畫滿了紅色的線條:“蔣局,這是什么?”
“四名受害人彼此毫無聯系,很明顯,這是一起典型的變態兇手連環殺人案,排查社會關系,根本是徒勞無功的事情,于是我將偵破重點放在尋找目擊者上,我們在每一個案發現場附近、每一個受害人的工作單位尋找目擊者,結果收效甚微。”蔣飛指了指劉同手里的地圖說,“結果是這張地圖,讓我發現了一個規律!”
“什么規律?”
“這四名受害人每天從住所地出發,工作也好上學也罷,都必須經過同一條路。”
“連接烏里區和市區的迎春路!”
“沒錯,就是這條路,而且這條路離四個人的終點都很近,最遠不過一公里。你想想,她們每天早晨都經過這條路,最有可能做什么?”
“早餐?”
“對,就是買早餐或吃早餐,而迎春路上的早餐店恰巧又非常多,兇手極有可能就是在早餐店里盯上受害者的。”
“這個思路很巧妙。”
“先別拍馬屁,你要知道,假如這只是巧合,而我們又在這里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時間,萬一再度案發,后果不堪設想。”
“那咋辦?”
“我讓一部分人繼續尋找目擊者,另一些人走訪各單位、發通告,要求各單位對夜里回家的女性員工予以特殊照顧。”
“為什么不讓電視臺通報呢?”
“那只會造成更大的社會恐慌。”
“……”
蔣飛說:“從二月二十日開始,我帶骨干力量在迎春路各家早餐店蹲點兒,其間也抓了幾個賊眉鼠眼的家伙,一審下來,差不多都是小偷。二月二十四日夜,我接到消息,幾名警員在造船廠附近的民房內找到了一個目擊者。”
劉同念出了卷宗里的一段話:“目擊者稱,案發當晚他途經造船廠,看到一個光頭男人騎著自行車,從路邊的荒地騎向公路,車后座帶著一個短頭發的小伙子,就在他騎車超過這兩個人時,他聽到光頭男人一直在說臟話。”
“二月二十五日早晨,我們在迎春路的周記早茶店將光頭老板周旭以及他的兒子周宇抓獲,并在周旭臥室內發現了一把匕首、一些繩索和幾位受害人的一些隨身物品。”
“比如女性的內衣內褲。”
“當時發現這些女式內衣的時候,我知道抓對人了,因為周旭這人十年前就離婚了,家里沒女人,后來經受害者家屬指認,的確是受害人的物品。”
劉同說:“他這兒子只有十六歲。”
“是,初中畢業后就一直在早茶店工作。”
“從筆錄來看,這孩子似乎比較成熟,他說他早就覺得他爸有些不對勁兒。除夕當晚兩人吃過飯,他爸穿衣服準備出門兒,他問他爸去干嗎。他爸說跟隔壁老李約了麻將局,但當天早晨他見過老李,老李背著行李說要回老家過年,這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周宇認為周旭背著他找女人,這才一路跟蹤,這孩子跟我說,除了他媽,他決不允許別的女人進入他的家庭,所以他一路尾隨,就為攪黃他爸的好事兒,不料卻目擊了他爸殺人的全過程。”
“他爸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證據鏈完整,犯罪動機是痛恨女性、報復社會,最后被判處死刑。”劉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這么看,周旭都死了快十六年啦。”
“對啊。”
“既然如此,那也不存在繼續作案的可能啊,今天發現的尸體,很可能只是模仿作案,而且模仿得還比較拙劣。”劉同翻動卷宗道,“在這四起案件中,受害人的尸體最終都被捆縛在一個物體上,而今天的尸體沒有。左肩上的五芒星也有區別,這四位受害人的五芒星明顯是一刀劃成的,有六個封閉空間,今天五芒星卻只有一個封閉空間,從傷口走勢來看,應該是一刀一刀劃出來的,創口也沒這四位受害人的深。”
“我也想過模仿作案,但是劉同……”蔣飛思緒萬千道,“可能沒那么簡單。”
“哦?您說說看。”
“你來之前,我把當時偵破案件的所有細節全都回想一遍,不,何止一遍,我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
劉同眉眼一挑:“哪兒不對?”
“那個目擊證人。”
“怎么了?”
“他說當他與周旭父子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聽到周旭一直在說臟話,好像是在罵身后的年輕人。你想一想,被兒子發現自己殺人后,怎么會……”
“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說十六年前的這起連環殺人案,兇手極有可能是周宇,而周旭主動背下一切,是為了給兒子頂罪。”
“假如真是這樣……除夕夜,周宇撒謊外出,周旭覺得兒子不大對勁兒,這才想去一探究竟,結果一路跟蹤,看到周宇殺人的整個過程。回家路上,周旭一路訓斥周宇,被目擊證人看到。回家之后,周宇向周旭坦白,周旭偽造證據,和兒子編造口供,為兒子頂了罪……”
劉同笑說:“假如真是這樣,那我算是托了您的福了。”
“劉同!”蔣飛起身道,“沒時間嬉皮笑臉了,你要抓不住他,也許沒多久就會出現第二個受害人,明白嗎?”
“放心吧。”劉同斬釘截鐵道,“我保證一周之內把這混蛋給您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