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方旅人
- 唐洬
- 14367字
- 2021-03-18 16:38:52
離堂思琴瑟
在隋夢莛的印象中,附中的游泳館是唯一一處總是晴朗的地方。
游泳館偏居校園一隅,館前的空地只停得下三五輛車,空地前方是東大行車道的一條支路,過了車道,就是初中部行政樓謙遜的側門,大多時候門可羅雀,敞亮向陽。游泳館的轉門旁邊立著一臺自動售貨機,舊得白里透灰,有些與世無爭的閑適。
一樓的外墻有一部分是落地玻璃,一半在正面,一半在朝北的側面。平時從館前經過,望得見玻璃后的休閑小吧、吧里錯落擺放的花梨木圓桌、桌旁胖胖的小沙發。朝北的玻璃墻外是農學中心的實驗園圃,小徑交叉,花色猗靡。勛章菊、九里香、香水月季、法國薔薇,遠近雜處,時有清芬,時有嫣然。
過了周末,初秋的陽光又泛起了仲夏的余熱,校園四處蟬聲如雨,夢莛也就忽略了小萱的囑咐,沒打扮得多么靚麗,一件白色無袖小衫,配一條米色斜邊短褲,搭上極簡的小圓帽和銀白花頸鏈,拎一只小巧的藏藍色馬鞍包,就清清涼涼地赴約去了。來到小吧時,午后光照正煦,把木地板映得亮眼,將窗外的紫花灼得氤氳。她瞇著眼睛環視一番,選了個光照適中的角落。
她陷在小沙發里曬了會兒太陽,大廳里傳來了嗒嗒的鞋跟聲。
遠處的大理石地板上多了一抹倩影。來人披著長發,穿著一件杏色的半袖衛衣、一雙象牙色的羅馬涼鞋。衛衣的下擺只遮到腰胯,露著脂白的雙腿。她一手握著一杯咖啡,望見夢莛,把其中一杯搖了搖,當作擺手。
她踩著嗒嗒的鞋跟聲走出了逆光。不出所料,夢莛又看見了那雙脈脈的杏眼、那只漾著微光的羽毛耳釘。
“這么早,”她還是笑得沒什么力氣,“小萱說你一般得遲到。”
她放下一杯咖啡,挽了挽耳邊的發絲,又放下另一杯,對夢莛道,她中午沒事,便早來游了會兒。夢莛聽她說著,稍微打量了她一下,見她長發微濕,皮膚上泛著剛剛出水的潤澤,衛衣下面露著幾寸泳裝。
她在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了,兩手握在并起的腿根上:“你那天怎么跑了?”
“沒跑,”夢莛啜了口咖啡,“有事?!?/p>
“我當時就想問問你,”女孩語調和善,眸子卻仍舊蒙著睡意,“結果你閃得那么快。”
她解釋說,去年一整年,祁大頭都沒跟她提過夢莛。要不是夢莛那天把平板忘在病房了,她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倆早就認識。不過,既然她知道了,祁大頭也沒再瞞她,還給她提了個建議,如果她覺得采訪呂布哥不合適,不妨問問夢莛愿不愿意搭把手。
夢莛面無表情:“呂布都不合適?”
女孩唇上彎著乏乏的笑容:“得看你怎么想。”
她似乎不擔心夢莛把話外傳,清楚明白地說,采訪這位呂布哥,其實是岑主任的意思。呂布哥的父親是個骨科名醫,多年來幫老岑的老母親治療關節痛。呂布哥也的確是個馬術好手,去年還去過阿爾卑斯山,參加施華洛世奇創始人的后裔舉辦的馬術邀請賽,搶著與同去參賽的丹麥公主、阿聯酋王子合了影。但實話實說,她不太想把寶貴的版面貢獻給這位白馬王子。原因倒也簡單:看呂布哥平時的表現,他最大的愛好并不是騎馬,而是講段子、說笑話、編打油詩。比如他總掛在嘴邊的那句座右銘:“窮則單槍匹馬,富則妻妾成群?!彼m然外號“呂布哥”,最崇拜的文學人物卻并非呂布,而是韋小寶。要是采訪他,只怕滿篇都是葷段子,審校之后剩不了幾個字。
“要不你幫個忙,”女孩仍微微笑著,“好不容易逮到一個女騎士?!?/p>
她說話的時候,始終用一只手握著桌上的咖啡杯。夢莛看了看那只纖白的手。陽光把細膩的手背映得暖人,只看膚色,就嗅得到一縷若即若離的暗香。
“行不行?”女孩問。
夢莛偏過臉,目光在窗外的小花園里游逛了會兒,才移回女孩臉上。
“算了。”她說,“我就是想跟你說聲,我沒打算摻和。”
女孩愣了一下:“怎么了?”
“沒怎么。”夢莛語調平平地說,“我覺得你們的??k得挺爛的。我去年買過一本,購物體驗有點差。那么貴不說,前一半各種拍馬屁,后一半辦得跟流行小報一樣,不是歐巴,就是動漫,正經事一件不登。你是副主編吧,你不覺得你們的吃相有點難看?”
女孩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吳小萱非叫我來的,不然我也不來?!眽糗鸬难凵駩瀽灥模罢f實話,我覺得你們和那個呂布差不多?!?/p>
女孩把眼低了低,凝視著稍稍伸在前面的鞋尖。夢莛用鼻子吐了縷氣,拿過馬鞍包,邊打開邊問:“咖啡多少錢?”
女孩抬起了眼簾:“什么是正經事?”
夢莛的手停了停。女孩的目光仍舊疲軟,卻把她的眸子鎖得牢牢的。
“程穎兒的事,算不算正經事?”女孩問她。
小吧里有了一段靜默。陽光斜過花園,在地板上留下午后的陰影。透過她纖細的睫毛,夢莛端量著那雙眼仁,看到里面的神色就像一片霧,聚不起,散不了,無聲無息地浮在那兒。
她沒聽過女孩說的那個名字,卻也莫名問不出聲。
“別張口就來,”女孩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你都不認識我?!?/p>
明麗的花園小徑上響過幾聲鳥鳴。女孩臉上的凄意淡成了倦意,先移走了目光。
“那算了。”她朝外面望著,“不喝就扔了吧,不要你錢?!?/p>
她沒再看回來。夢莛斜睨著那杯咖啡,沒精打采地待了會兒,提起馬鞍包走了。
她走出游泳館,朝落地玻璃回了回頭。女孩還坐在那里,不聲不響,耳釘上漾著細細的光斑。
一個下午,她不知怎么過來的,天就擦黑了。
那晚崔老師不在,她便翹了自習,來到鏡湖西畔的小洋樓,坐在二樓咖啡店的露臺上看閑書。
這座二層小樓名叫“湖隅”。到如今,附中的校園里僅存兩座愿海公學留下的老建筑,都在鏡湖湖畔,一座是東岸的老鐘塔,一座是西畔的湖隅小樓。小樓黃墻灰瓦,尖頂格窗,和石楠路上曾經的法租界老房一個樣式。民國時期,它是公學校長的私宅?!拔母铩睍r代,它被用于堆放違禁書籍、唱片、藝術品,包括校長收藏的雕塑和油畫。改革開放后,它成了書法、繪畫、攝影三個社團的活動地點。前些年,金校長走馬上任,把三個社團挪到別處,騰出這座小樓招商,在一樓安置了幾家小商鋪,二樓則租給了一家大牌連鎖咖啡店。
此刻她所在的這個露臺,曾經給當年的攝影社做過不少貢獻。站在這里,行云湖南畔的荷塘、北畔的拱橋、東畔的鐘塔、西畔的榆林、湖上的碧波藍漪、遠方的青山閑云,便盡收眼底。聽祁大頭說,二十多年前,他母親在這里拍過不少行云湖的四時風光。
初秋的晚風清涼襲人,湖畔樹影蔭翳,路燈恬然。湖水漾著月波,浮著光綢,汩汩地往石砌的岸沿上漫幾寸,又落回去。對岸的老鐘塔形單影只,塔尖嵌在墨藍的夜空深處,鐘盤上的時間似乎從未走動。
她望著鐘塔,漸漸出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平板在桌上一響,彈了條信息出來。
“有點掉份兒。”祁大頭寫道。
她淺淺地皺起眉,隨手回了條:“你管我?”
平板沉默片時,又響一聲。這次彈出來的是篇文檔。
夢莛點開了文檔。里面的內容看似雜志的兩個版面,版心的文字排得整整齊齊,間距適中,余白不多不少,頗為順眼。文章只配了兩張圖,一張老鐘塔的遠景,一張人物半身照。
照片里是個女孩,十四五歲的年紀,留著末梢打卷的梨花頭,稍稍朝鏡頭偏著臉,臉型圓潤,五官除了眼睛,都是小巧玲瓏的。不過,那雙荔枝眼雖大,卻說不上水靈,更辨不出神采。她薄薄的嘴唇彎著,眼里卻沒有笑韻,半是迷蒙,半是戚然。
照片是黑白的,看上去像張遺照。
夢莛看了看標題的下方。文章作者署的似乎是實名:樊思琴。
她把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給祁大頭發了條信息:“她寫的?”
祁大頭沒回。
比起游泳館,隋夢莛和樊思琴相識的地方,更像是在這篇文章里。
“她叫程穎兒,”思琴寫道,“我認識她。”
夢莛把文章讀了幾段,得知樊思琴和兩年前自殺的那個女孩一樣,都是附中初中部的學生,兩人的班緊挨著。
程穎兒出生在鄉下,老家不知是江西還是浙江,父母都是外來務工人員。她本來叫程穎,從小跟著奶奶生活在農村,上到小學三年級,進城務工的父母稍微有了點積蓄,才把祖孫倆接來瀛海,一家三代人在北郊租了一間一室一廳的小屋。程穎轉學后,時常被同學笑話,說她口音土,穿得土,名字也土。對此,她做了一點力所能及的改變,和家人商量之后,把名字改成了穎兒。
程穎兒在瀛海待了三四年,漸漸適應了本地的風物。在思琴的印象中,她除了一年到頭穿校服,倒也沒有多么的土氣,不過是個貌不驚人、小小巧巧的姑娘:小身板、小臉盤、小鼻子、小眉毛、小嘴巴,皮膚細細膩膩,眼睛水水靈靈,說話細聲細氣,走路總低著頭。
樊思琴回憶說,程穎兒的媽媽是做美發的,給她剪了個當時流行的梨花頭。
程穎兒全身上下都小小的,只有一處例外:她發育得比其他女生早些,即使穿著肥大的校服,某些特征也很惹眼。很多人喜歡拿這一點逗樂子。好幾回,穎兒的班級上游泳課,思琴路過鄰班,都聽見教室里有女生笑著吆喝:“今天小穎穎下水!”
類似的情形還有不少。有天,思琴和穎兒的班級一起上體育課。女生們跑八百米,樊思琴早早跑完,望見程穎兒跑在最后,低著眼,抿著嘴,胳膊護在胸前,似抱非抱,就是不敢跑快。
“跑快點兒!”體育老師打量著她一起一伏的胸脯,咧嘴笑著,沖她吼了一嗓子,“甩起手來!”
程穎兒耷著眼皮,把胳膊輕輕甩了起來,顫動的衣衫暴露在了一雙雙竊笑的眼睛前。
比起體育老師,有人采取的行動更為積極。初一下學期開學后,學校組織體檢。樊思琴做完檢查,剛出校醫院的后門,便望見一個男生貓著腰,握著手機,徘徊在一面遮著簾子的窗戶前。他踱過來,又踱過去,手機舉起來,又放下,時而哂笑,時而咂嘴,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
“媽的,你趕緊拍???”另一個男生躲在花壇后,夾著嗓子嚷嚷,“都快查完了!”
思琴遠遠繞出幾步,瞥了那面窗戶一眼,隱約望見了一個女生的背影。她上半身沒穿衣服,背著雙手,慢慢地系著文胸的扣子。
思琴沒看清她的側臉,只看見她留著發梢打卷的梨花頭。
程穎兒的“追隨者”不僅限于初中部的男生。一個初夏的午后,思琴和一個發小姐妹吃完飯,沿著東大行車道回教學樓,碰巧看見程穎兒走在前面,像往常一樣低著頭、抱著書,文胸的輪廓在背上若隱若現。
她們路過半山腰的運動場時,一只籃球忽然飛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穎兒的胸口上。
她的書撒了一地。走在后面的思琴抬起頭,望見四五個高中部男生站在地勢較高的球場上,有的笑嘻嘻,有的嗖嗖吹口哨,叫穎兒把球給他們送上去。
程穎兒杵了一會兒,屈膝蹲下,沒撿書,只把籃球抱了起來。
“我去,看見沒有?”她走過去的時候,一個男生把兩手在胸前比畫著,眼鼻嘴擠成了一團,“太有彈性了!”
穎兒走上球場,把球還給男生們。其中兩個人身子一挪,擋住了她。思琴望不見她,也沒見她走出人堆,只聽見了男生們遠遠的嬉笑。
發小姐妹要過去,思琴拉住了她。
在附中的初中部,沒幾個人真正愿意接近程穎兒,她也很少和人親近。中午下了課,她一個人去食堂吃飯;下午放了學,她一個人抱著書回宿舍;晚自習,她一個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趁著沒下課,早早回去洗漱躺下。思琴說不清,是她的孤僻導致了她經歷的事情,還是她經歷的事情導致了她的孤僻。
然而,不知何故,她倒試著接近過思琴。
那是在一節陶藝課上。那天,她們倆碰巧都遲到了一會兒,穎兒主動坐到思琴身邊,跟她搭起了話。
“你是不是經常做頭發?”穎兒問她。
思琴應付著笑了笑,沒答她,接著在紙上設計陶藝造型。穎兒看她畫了片刻,捏出笑容,又說:“我媽媽是搞美發的。”她捧了捧打卷的發梢,“我的頭發就是我媽媽給燙的。”
思琴的笑容淡了幾分,告訴穎兒,她有熟悉的造型店。
穎兒輕輕“噢”了一聲,沉默片晌,又問思琴,她平常去的是哪家店、燙染多少錢、是不是她媽媽的那家。思琴一聲沒應。
“下次咱們一塊吧,去我媽媽那兒?!狈f兒仍不放棄,“她請客,不收你錢?!?/p>
思琴收起筆紙,把她撇在那兒,到前排去坐了。
過了半節課,思琴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已經空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團孤零零的陶泥。
“你怎么想的?”后來,發小姐妹問她,“她又沒招惹你。”
思琴沒回答。她也說不清自己當初是怎么想的。她這么做,也許是因為身邊的人都這么做,她不知不覺就跟著人群走了。又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也打心底看不起程穎兒。要不然,穎兒誠心邀請她去媽媽的店里做頭發,她也不會感到不悅,就好像自己受到了貶低,低到了穎兒的層次上,可以把頭發交給一家開在市郊的小店打理。
“我就和她說過這幾句話?!彼龑懙馈?/p>
半年后,程穎兒的“視頻門”席卷了附中校園。一時間,初中部熱鬧得好似提早過年。男生們在教室后排聚成堆,用某個擦邊球軟件搜索一系列關鍵詞,露著一排排興奮的牙。女生們就著這個話題吃飯,伴著這個話題入睡,有的捂嘴偷笑,有的一臉嫌惡,有的搖頭興嘆。還有一些學術型的,比如思琴班上的學霸“嚴肅姐”,則結合程穎兒的性格、家庭情況和個人經歷,剖析起了她“性饑渴”的深層心理原因。
“什么邏輯?”有天吃午飯時,思琴的發小姐妹對嚴肅姐表示了質疑,“她讓人給糟蹋了,你怎么說她性饑渴?”
女生們立刻七嘴八舌地施以反駁。嚴肅姐抬了抬手掌,示意她們收聲,平靜地提問道:“既然是讓人給糟蹋了,為什么不只一段視頻,后來又出了三四段,還不止一伙人?”
發小姐妹正要說話,嚴肅姐就打斷她,接著道:“既然是讓人給糟蹋了,為什么不報警?”
桌上沒人作聲。嚴肅姐面色淡然,提了最后一問:“既然不報警,是不是你情我愿?”
她身邊的小姑娘攪著飯,云淡風輕地分析道,程穎兒是農村人,家里窮,不想別的,就想著攢夠了錢,回老家蓋房子,肯定一開始就是為了錢。出了這種事,八成是兩邊價錢沒談攏,程穎兒賴上人家了,人家才把視頻抖了出來,自證清白。
“她這是自找的,自作自受。”小姑娘總結道。
嚴肅姐點點頭說,這也不是沒可能。畢竟,對于金錢的渴求,也是性饑渴的一種表現,是另一種形式的“力比多轉移”,兩者并不矛盾。
“行了,姐姐們,別說了?!绷硪粋€女生央求道,“咱這飯吃不吃了?一提她,我就覺得她正跪廁所里吃屎呢。”
“我去,你真惡心,”她身邊的女生丟下勺子,把臉擠了起來,“你都快趕上她了。”
程穎兒的那幾段視頻,樊思琴只看過最短的一段。視頻里,她被三四個男生圍在中間,校服大敞四開,五六只手在她胸前揉來捏去,像一只只灰黃的、蠕動的蟲子。男生們呵呵樂著,她低低叫著,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手拿開!”一個男生吼道,“給別人摸,不給同學摸?”
“沒事!別害羞!”拍視頻的男生苦聲勸她,“不給外人看!”
她耷著腦袋,披頭散發。要不是她發梢的卷兒還在,思琴幾乎認不出那是她。
“哎,思思,”一個女生喚思琴,打斷了她的回想,“你說她是不是活該?”
樊思琴沒吭聲。她不知道程穎兒“活該”什么,是活該生在了那個農村,長在了那個家庭,還是活該攤上了這具身體。如果“活該”指的是這些,那么,程穎兒的確是活該的。她活著,就該這樣。
思琴看著餐盤里的飯菜,把頭點了點。
身邊安靜了下來。嚴肅姐似乎看見了什么,抬起頭,把目光投過她的肩膀。其余幾個女生也停了嘴,紛紛朝她身后望,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嘴角含笑,有的一臉無邪。她們都在看著同一個地方。
樊思琴回過頭,看見程穎兒站在不遠處,兩手端著餐盤,像個木偶似的凝望她。
程穎兒自殺兩天后,她的班主任來到樊思琴班上,正式向大家宣布了這一不幸。
臺上,班主任講得字字鏗鏘,聲色悲愴;臺下,女生們哭得嗚嗚咽咽,凄凄切切。班主任受到感染,也漸漸熱淚盈眶,操著哭腔道:“大家哭吧,使勁哭,就當給她送行了。緬懷之余,也不要忘了接受教訓。你們上學,不光要學知識,更要學怎么做人。從今往后,一定要牢牢記住,學習要抓,思想品德也要抓,兩手抓,兩手硬,痛定思痛,而今邁步從頭越!大家哭吧,使勁哭!就當給她送行了!”
她像撒骨灰似的把手一揚,女生們一齊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涕泗滂沱,直把教室哭成了一個聲勢浩大的追悼會現場。她們的哭聲一浪高過一浪,像在比賽,像在鳴冤。樊思琴朝前排望去,見曾經說程穎兒自作自受的那個女生哭得最兇,兩腮通紅,聲聲哽咽,近乎窒息。
她聽著滿屋的哭聲,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程穎兒是周日凌晨自殺的。周二,學生們失聲痛哭,如喪考妣。周三,學校請來了一位東北相聲演員做書法講座,一整晚,禮堂里的哄笑未曾間斷過。周四是圣誕節,大家喜氣洋洋,互贈蘋果。元旦過后,新年伊始,程穎兒的死也沒了影子。人們偶爾提起她,還是用從前的那些綽號稱呼她,中立一點的,則叫她“那個跳樓的”。
“太可惜了,”校內名人呂布哥嘆惋道,“那是個圣人啊,無私奉獻,造福大眾,死了太可惜了?!?/p>
樊思琴見過程穎兒的奶奶一回。那天是新年的第一個周五,放學后,她和發小姐妹留在教室,等姐妹的家人來接她們。等著等著,便聽門外有人嗷嗷哭號,模糊的哭聲像是從隔壁飄來的。
她們來到鄰班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望見了一個干癟佝僂的老太太。老人穿著破舊的灰棉襖,跪在一張桌子前,死死抱著一把椅子,哭得滿臉通紅,啞了嗓子。她的半口黃牙磕在椅背上,兩手把椅子越抱越緊,怎么也不肯松開。
班主任站在一旁,不言不語,看了看手表。
文章里,樊思琴寫道,她有時覺得,程穎兒之所以死了,是因為世上大致只有三種人:視頻里的男人,說著“自作自受”的女人,還有像她一樣沉默的人。她說不清誰才是最大的兇手。
“反正,我們合起伙來殺了她。”思琴說。
隋夢莛讀到這句話,兩個版面就到頭了,故事卻好像只講到一半。
她守著早已涼透的咖啡,默默待了會兒,才發短信給祁大頭:“就這么點兒?”
老鐘塔的分針走了幾度,她才收到回復。
“別的你都知道?!贝箢^寫道。
不出隋夢莛所料,當年樊思琴的這篇文章沒能發表。
文章涉及的許多人物,嚴肅姐、呂布哥、思琴的發小姐妹、程穎兒的班主任,都沒有被點名道姓,夢莛后來了解到更多,才一一對上了號。但這并未改變文章被斃掉的命運。
問題主要出在后半段。思琴提到了一個不該提的人。
程穎兒自殺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正好是冬至。天氣預報說夜間全市將有降雪,最后卻一片雪也沒下。天亮后,深冬的清晨干冷晴和,天高云稀。吃過早飯,祁大頭的父親開著家里的比亞迪小車,送在家過完周末的兒子去學校。一路上,父子倆聊著閑天,不知不覺就出了市區,來到了墨菡山下的校門口。
祁爸爸把車開進小廣場,放慢車速,望見門衛室前面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警車,紅藍相間的警燈靜靜忽閃。兩個民警立在車旁,一胖一瘦,披著警服大衣,縮著脖子,在響晴的晨光下抽煙。
祁爸爸把車停在了警車旁,降下車窗,問民警們出啥事了。
“少管閑事兒,”瘦民警擠著臉,把手沖他直擺,“走走走?!?/p>
“咱是同事,”祁爸爸笑著說,呵出的熱氣在風里飄著,“我金桑分局的。”
“噢。”胖民警瞧了瞧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
他打量了祁爸爸的小車兩眼,不冷不熱地說:昨個兒大半夜,一個學生從鐘塔上跳下來了,摔得稀巴爛。當時怎么處理的,他們不清楚,反正不是他們處理的。今兒個一大早,學生家長跑到學校鬧事,哭著喊著要見校長,校長不出面,那些家長就賴在了校長室門口。警衛拖不走那些家長,報了警,所里就派他們過來瞧瞧。誰知道,他們剛進學校,還沒把車停穩,所長就親自來了,讓他們別跟著摻和,上外頭候著去。
祁爸爸沉吟了兩秒,問那民警:“什么原因呢?”
“自殺原因?”民警“嗐”了一聲,“十五六的孩子,要么是和家里鬧別扭了,要么是搞對象搞出名堂來了,正常情況?!?/p>
祁爸爸點了點頭。祁大頭看著父親,見他臉上似有所想。
“去吧,”半晌過去,父親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打電話?!?/p>
祁大頭打開車門,又回過頭,問父親:“你打算查查?”
父親苦笑一聲:“我在哪兒啊,查得著嗎?”
祁大頭沒再作聲,把箱子搬下車,拉起了箱桿。父親向他微笑:“快去吧。”
他拖著箱子走進大門,回頭望了望。父親尚未離開,越過車窗,遠遠目送著他。
二〇〇八年是農歷戊子年,萬象更新,禍福迭起。年初的華南大雪暴、四月的膠濟鐵路事故、五月的汶川大地震、八月的北京奧運會,還有籠蓋北半球的大日食,全都趕在了這一年。盛夏過后,平靜多年的瀛海也發生了若干大事。其中鬧得最大、影響最廣的,便是農歷年底的“瀚海華庭案”。
二〇〇九年一月上旬,程穎兒自殺一事本已塵埃落定,卻在一夕之間死灰復燃。
誰也沒想到,燒起這把火的,是和附中隔了半座城市的金桑區刑偵隊。
一月五日下午,附中的五名高三男生遭到拘捕,眾目睽睽之下,被警察塞進警車,帶離了學校。兩天后,金桑區的一家老牌會所又突陷風波,十余名員工先后被警方傳喚,配合進一步調查。沒過周末,一個傳言就在飯局酒桌間流轉開來:會所的實際老板、房地產巨頭宏任集團的董事長,這回鐵定攤上了大事。估計過不了幾天,就要被金桑警方叫去問話了。
這家會所名叫瀚海華庭,坐落在金桑區國華大道以東,外觀方正堂皇,模仿了嘉楊長濱原法國領事館的建筑樣式。會所的選址不失高調,同鹿樹濱國貿帶只隔兩條街,面北而望,鹿樹濱的三座“巨柱”——若木大廈、國金中心、“凌海長云”電視塔——便盡收眼底。鹿樹濱是“吳海八灣”中最繁華的一灣,也是瀛海的貿易中樞、金融心臟。瀚海華庭作為娛樂場所,離這顆心臟僅一步之遙,多年來不動如山。這家老牌會所遭到警方突查,自興業之初,還是頭一回。
鹿樹濱風浪驟起,略曉官場風云的,紛紛私下議論說,金桑刑偵支隊支隊長是市局大當家田漢燾的愛將,這次親手揪了瀚海華庭的辮子,怕是老田這位“鐵血局長”虎視眈眈地盯了這座會所多年,終于要對它下刀了。
從事發之日到春節前夕,整個瀛海最憂慮的一顆心,當數金校長的。一連兩周,金賢光四處掃聽,上下套話,年貨既沒工夫送,也沒心思收,一天到晚待在辦公室,抽著煙,想著事兒。岑主任找他匯報工作,他似聽非聽,把煙一根一根地點,自己拿一根,給老岑遞一根。他遞了,岑主任不好不接,半個鐘頭過去,抽得只??人?。
“不抽了,領導,”老岑直擺手,“抽不過你。”
賢光自己把煙點了。岑主任喝口茶潤潤嗓子,沉吟須臾,試探著問老金,快過年了,他去沒去探望一下他的碩博導師汪先生,給他送幾瓶好茅臺。
賢光搖了搖頭,盯著煙霧,深陷思考。岑主任不再吭聲,默默喝茶。
那年過年早,放假晚。除夕前一天,金賢光才正式休假回家。他心不在焉地收拾好辦公室,拿了幾本書,正要夾著包走人,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賢光接起電話,聽了兩句,便捏出笑容,“老哥”“老哥”地喚了兩聲,接著便沒了動靜,缺精少神的笑容慢慢凝在了臉上。
“這,誰?”賢光呆著臉,喃喃道,“不能吧?”
那天是臘月二十九,日暮時分,大雪紛飛,滿城蒼茫。到了晚上,一個驚人的消息也如雪片般飛到了各大酒店和會所的飯桌上:漢燾局長的干將、近日嚴查瀚海華庭的金桑區刑偵支隊支隊長,因涉嫌貪污受賄、濫用職權,已于昨晚被帶走調查。
“承、承峻?”賢光拿著聽筒,結結巴巴道,“承峻出事了?”
“唉,”電話里的朋友嘆道,“你這個老同學,很有一套哇。知人知面不知心?!?/p>
賢光一聲未響。朋友繼續說道,他聽瀛海大學的一個老哥們說,汪副校長前一陣子貴體欠安,養了一個月,這兩天恢復了許多。賢光先前不便打擾老師靜養,如今理應過去探看探看。
“快過年了,還不去給老人家賀個喜?”朋友笑呵呵地說。
除夕當天,涉案的五名附中學生喜獲釋放,瀚海華庭的十余名員工也回了家,高高興興過大年。瀚海華庭屹立如舊,笙簫再起。大年初一,金賢光備好禮品,穿戴整齊,獨自駕車前往瀛海大學的念真園,給老師汪鳴悌拜年。
一路上,賢光神色恍惚,目光游移,不慎闖了兩次紅燈。
喧囂一時的“瀚海華庭案”就這么落幕了。三月中旬,金桑區刑偵支隊原支隊長職務犯罪案在浦松區法院開庭審理。最終,被告人因貪污罪、受賄罪、濫用職權罪,數罪并罰,獲刑二十年。
半年后,隋夢莛來到瀛大附中,機緣巧合,和這名前支隊長的兒子成了同班同學。
那個男生的名字起得不錯,有幾分寧靜致遠的味道。不過那時候,人們已經叫他祁大頭了。
讀完思琴的文章,夢莛問祁大頭要了她的手機號,兩天后,發短信約她見了一面。
“還是在游泳館,”事后,思琴去六院看望祁大頭,一邊削蘋果,一邊給他講了講見面時的事,“坐的地方都一樣?!?/p>
“像她?!逼畲箢^剝著葡萄柚,“聊什么了?”
“你跟她說什么了?”思琴反問了句。
大頭把一塊柚子皮放到桌上,說了兩句那晚的事。思琴沒什么力氣地一笑:“我猜也是?!?/p>
“她倒是沒提穎兒?!彼记僬f。
她回憶道,這次見面,夢莛給她的感覺和上回不太一樣。初見那天,她覺得這個女生挺痛快,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說什么,還專挑扎人的說。這一回,她就不那么痛快了,抱著胳膊、耷拉著眼皮坐在那兒,半天說不了一句話。思琴見她這樣子,也就只好自己找話頭。她猜夢莛想知道點什么,就聊了點什么。
祁大頭猜得到她找的話題:“你怎么說的?”
“實話實說?!彼记傧鲾嗔艘唤毓?,撇到紙巾上,“我跟她說,我是你們家養女?!?/p>
那天,思琴給夢莛講了一些她的童年往事:小時候,她和祁大頭住在一個院里,兩人和另一個男孩整天玩在一起,黏得像三塊麥芽糖,祁爸爸笑稱他們仨是吃一碗面長大的。祁媽媽廚藝好,她和另一個男孩隔三岔五去祁大頭家蹭飯,祁媽媽就為他倆常備了兩副碗筷。有時候,思琴和兩個男孩丟沙包、彈玻璃珠,把自己搞成了一只小煤球,祁媽媽就給她洗洗澡,換上祁大頭的新衣服,把臟衣服洗干凈,晾好了,再送到思琴家。后來,祁媽媽見兩個男孩笑思琴女扮男裝,逛街時就特地買了兩條連衣裙,擱在家里備用。再后來,她給思琴挑衣服挑出了興趣,每每給兒子買衣服,也不忘給思琴帶一件,又怕另一個男孩吃醋,便一買買三件,每個小豆芽都有份。祁媽媽愛拍照,家里有本老相簿,里面有一半是他們三個小時候的照片。
“爸媽不怎么著家,”思琴對夢莛說,“我基本上是茵姨帶大的?!?/p>
她也告訴夢莛,從小到大,她在祁家待的時間比在自己家長得多。教她識字、讀書、穿衣打扮的是祁媽媽,接送她和兩個男孩上下學的是祁爸爸,而她的書法啟蒙老師則是祁大頭的爺爺。學校開家長會,她的父母不去,通常由祁媽媽代勞。直到她上了初中,不少同學還以為她的茵姨是她媽媽,她偶爾現身的母親反倒像個姑姑嬸嬸。
“茵姨和祁叔叔是奇人,我爸媽也是奇人?!彼α诵?,“兩個奇法。”
講到這里,她也削好了蘋果,用紙巾墊著擱在桌上。祁大頭也把剝好的葡萄柚遞給了她。
“‘吉卜賽人’,我沒提。”思琴用指尖摸了一下耳釘,“她看過老照片吧,那她應該有印象。”
祁大頭吃了口蘋果:“她記不住。”
“吉卜賽人”把他們帶進了一段沉默。大頭慢慢地嚼著蘋果,思琴靜靜地望著窗外。午風中已有秋涼,那棵老樟樹仍舊撐著綠傘,枝繁葉茂,蕭蕭如蓋。
“也聊了聊我這名字。”思琴說。
祁大頭偏著臉,腫得青紫的眼皮朝著陽光。
和他一樣,思琴的名字也是他爺爺起的。這個名字里有個小故事。思琴剛出生時,樊爸爸見老婆挺了大半年的肚子,讓他累死累活地伺候著,最后生了個不帶把兒的出來,一連數日沒稀罕跟老婆搭腔。樊媽媽捏著一臉討好的笑容,讓他趕緊給女兒想個名兒,好上戶口。樊爸爸本是大詩人,此時卻沒了靈感,或者不想有靈感,抽著煙,聽著古典音樂,淡淡地對老婆道:“去你娘的,老樊家的門牌都快摘了,起你媽的名。”
樊媽媽無奈之下,想起早已大去的公公曾經是瀛大附中的校工,和祁爺爺算是同事,便抱著女兒去拜訪老人。她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又跑去他兒子兒媳家,果見祁爺爺正在幫兒媳照看六個月大的孫子。樊媽媽諾諾笑道,祁爺爺是老知識分子,腹中有詩書,幫著參謀參謀,管他好賴,先給孩子起個名兒叫著。
這段往事,祁大頭后來是聽母親講述的。當時,爺爺把襁褓中的思琴抱在懷里,見她瞇著小眼,咯咯叫著,一雙小胖手搖來晃去,像是在使勁夠他的臉。母親在北屋里擦鋼琴,一邊擦,一邊端詳他們。
“茵文,”爺爺喚母親,“你給提個意象?!?/p>
母親停下手里的活,沖奶奶留下的珠江牌老鋼琴凝視片刻,對爺爺說:“那就‘琴’吧。”
爺爺看著懷里的小嬰兒,許久沒出聲。
“思琴,好不好?”他問樊媽媽,“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p>
樊媽媽是跳花鼓出身的,沒上過幾天學,也不知道這名字是好是孬。回到家,她編了個謊騙樊爸爸,說她在院里找了個會算卦的,托人家依照孩子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番,卜算片晌,起了這么個名字。算命的說,有了這個名,孩子一生安康,大富大貴,將來保準嫁個億萬富翁,起碼也能嫁個億萬富翁的兒子。
“你滿不滿意,大詩人?”樊媽媽歪著腦袋,甜甜地問丈夫,“不滿意,我另找個人算算?”
樊爸爸擠著眼,把夾著煙的那只手沖她直擺,“愛叫什么叫什么。”
他、思琴,還有另一個男孩,從小一起長大不說,名字也都是爺爺給起的。兩個男孩的名字,一個帶“臻”,一個帶“涵”,雖說平實無華,但也不乏期盼,只有思琴的名字不一樣。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這本是一句關于離別的詩,字里行間透著離愁別緒。他不明白爺爺為什么要給思琴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奶奶的老鋼琴勾起了他的憂思,還是因為早在那天,他就預見了將來的一些事。
叫這個名字,好像她一出生,就有人盼著她走似的。
那天,思琴和夢莛聊到最后,才重提采訪的事。
“不煩你,”思琴說,“我找好人了?!?/p>
“噢,”夢莛慢慢眨著眼,“還是呂布?”
“比呂布厲害。”
思琴說,她這次找的采訪對象是她一個朋友的親戚、鞍齡四十多年的馬術老手,年輕時捧過不少國內外的獎杯,參與過數屆國際馬聯(FEI)大賽的籌辦和裁判工作,如今卸鞍田居,在青更山的一座度假村里經營馬術俱樂部,也時常為國內大大小小的比賽擔任評委,帶出的學生中有不少在國際馬聯的三、四星級賽事中拿過獎。而且,這位馬會老板是附中八十年代的老畢業生。既然岑主任只要求采訪本校學生,沒說應屆還是往屆,那么這人自然也符合條件。
“別迷倒大老板?!眽糗饝袘械卣f。
“你想多了?!彼记儆帽窍⒁恍?,“你去不去?”
夢莛抬起了眼。
思琴告訴她,她們這次要出校做采訪,就去馬會所在的那座度假村。度假村位于青更區東部、傳統意義上的瀛海西南郊。雖說早在前年,地鐵七號線已經修到了青更,但是從東北郊的瀛大附中出發,由東北向西南穿越市區,坐地鐵得花三個小時。下了地鐵,還得坐一個小時公交車,才到得了度假村的大門。鑒于路途遙遠,她把采訪時間安排在了周末兩天。周六一早出發,抵達之后稍事修整就開工,忙完任務,在度假村住一晚,周日上午返回市區。
“你想去,我就打聲招呼?!彼记僬f,“采訪不用你操心。最多讓你騎騎馬,貢獻兩張照片?!?/p>
夢莛沉默了一段時間。
“老板管吃管住?”她問道。
就這樣,她接受了樊思琴的邀請。對此,如今的她對林筱筱坦白,當年的她雖然不講理,但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憑她這張嘴、這個脾氣,很可能一句話說歪了,就把一行人鬧得不歡而散。她答應了思琴,大老遠跑這一趟,是因為她為先前的態度感到愧疚,不好意思回絕,還是因為她在附中隱居了這么久,和母親冷戰得這么僵,想去個遠遠的地方透透氣,或者是因為思琴那篇文章的緣故,她自己也搞不清。
“也可能,你還是想騎馬?!斌泱阏f。
夢莛未置可否。
她沉默片刻,才對筱筱道,想不想騎和騎不騎是兩碼事??v然她要陪思琴去的地方是一家馬會,她也不打算到那里換身騎裝,騎上馬兜兩圈。那時候,她仍舊對那個死在比賽中的朋友難以忘懷,也沒走出父親被“發配邊疆”一事的陰影。得虧那家馬會不是她從前練騎術的藍關,不然她真不去。
“我們倆在那兒待了不少年,”她又提到了那個朋友,“到最后,我把他害死了?!?/p>
筱筱等著她說下去。她手里握著咖啡杯,望著滴雨的樹梢,把話題轉了。
禮拜六早晨,她沒和思琴一起從學校出發,理由是她起不了那么早,想睡飽了再自己去。思琴沒勉強她,想了想,對她說,她坐地鐵去也好,打車去也好,都不用直達目的地,到青更區的頭一個地鐵站就行。
“我和我朋友說說,讓她親戚的司機過去接你?!彼记俚?,“那地方有點偏,坐公交容易暈,出租車黑車多?!?/p>
夢莛往上轉了一下眼珠。思琴理解地說:“你倒是不怕打上黑車,應該是黑車怕拉上你?!?/p>
那天清早,她不到七點就醒了。宿舍的空氣淡藍安寧,床頭小桌上涂著一道晨光。她躺在床上,蓋著夏涼被,望著上床板,就這么待了兩個小時。
九點多,她才收拾妥當,穿著藏藍色的抹肩襯衫,系著同色系的細圍巾,抹肩和圍巾之間露著鎖骨,“短一截”微喇褲和紫紅色的豆豆鞋之間裸著腳踝,把個子襯高了一點(她對筱筱嘆道,女孩的心思,長大了的自己回頭想想也覺得微妙:和思琴在游泳館見面那天,她穿得隨隨便便,后來兩人認識了,她卻在穿戴上花起了心思)。隨后,她離開了空無一人的宿舍樓,一手在頭后扎著馬尾,一手拖著一只方方的登機箱,一路來到毗鄰西大行車道的圍墻前。圍墻沿著山坡,呈階梯狀上下延伸,墻前種著一列刺柏。最矮的一段墻尚不及一匹成年馬的馬背高。
她來到圍墻前,收起箱桿,左手按住墻沿,右手提著箱子,身子往上一撐,又橫空一甩,便在墻的另一邊屈膝著了地。
學校留在了墻內。清遠的風中是蕭蕭的山林,蒼穹遼闊無邊,響晴的晨光漫山遍野。她直起身子,合上眼,深深舒了口氣。
“其實走校門也行?!彼龑泱阏f,“這么走,去地鐵站近點兒?!?/p>
隋夢莛學習騎術的經歷,林筱筱只聽她說過一言半語。
那還是夢莛碩博連讀期間的事。那個郁郁蔥蔥的夏日,他們到雪城北郊的奧內達湖邊郊游燒烤。湖畔綠茵銜水,遠方湖天一色。陽光照在臉上,把心也曬得暖洋洋的,落在水波上,就碎成了雨花石般的彩光。筱筱和梁菲在草坪上布置桌椅,戰大帥往公共烤架里添著炭,向夢莛問起了這件他好奇已久的事。
“隋老大,”大帥給木炭澆上助燃劑,饒有興趣地問,“會騎馬,高考加不加分?”
“加?!眽糗鹩么蚧饳C點了張紙,“鞍齡多一年,加一分?!?/p>
梁菲大為驚奇,直喊真的假的。夢莛把點燃的紙扔到炭堆上:“你們信?”
她和大帥一起鋪著錫紙,對他們說,騎馬又不是多么高大上的運動,別說熱愛大自然的美國人民了,即使在國內,沒事去郊外的馬術俱樂部顛兩下的,也大有人在。她聽說,在內蒙古的許多地方,小孩子騎馬上學,老大娘騎馬買菜,小伙子騎馬送外賣,也并非奇觀異景。他們覺得稀罕,只是因為小時候身邊好好學習的多,不干正事的少。
“還是挺稀罕的?!贝髱浐┬χf,“誰教你的呢?”
夢莛把肉排攤在錫紙上,磕了磕夾子,臉上似有踟躕。
“我爸教了不少?!彼f。
“喲,”梁菲張嘴就笑,“你還有爸呀?”
夢莛把燒烤夾朝她臉上蹭。梁菲邊笑邊甩手,又問她:“你爸干嗎的呀?放馬的?”
“沒那么自在。”夢莛擱下了夾子,“公安。”
瀛海沒有騎警編隊,隋夢莛的父親并不能把騎馬當工作。他是緝毒警出身,后來調到了刑偵口。女兒上初中時,他在南部市區靜櫟區上班,和祁大頭的父親是跨區同行。在瀛海的公安系統中,除了一把手田漢燾,騎術老手就只有隋爸爸?!拔母铩逼陂g,夢莛的祖父遠去青海支邊,把還沒上學的兒子也帶了去,一待五六年。夢莛據此猜測,父親就是在遙遠的都蘭草原上學會了騎馬。
“刑警啊?!绷悍七七谱?,一雙小狐貍眼斜睨著夢莛,“怪不得你丫有暴力傾向。”
筱筱面露苦笑。大帥倒為梁菲這話感到尷尬,一邊往嗞嗞作響的牛排上刷蒜汁,一邊移開話頭,一本正經地問夢莛,她父親辦沒辦過什么大案要案,比如搗毀販毒網絡、追捕連環兇犯、天網行動、獵狐行動啥的。
“他不演電視劇?!眽糗鹩貌孀釉嚵嗽嚳救?,“我就聽過一個案子?!?/p>
“嘮嘮,”梁菲在小木凳上坐了,笑得沒心沒肺,“聽這茬,不嫌大?!?/p>
夢莛偏過臉,望了望綠意盎然的夏湖,半晌沒作聲。
“別坐著,”她把叉子朝梁菲遞,“干活?!?/p>
此刻,筱筱把故事聽到這里,也想起了他們在湖邊燒烤的那天。夢莛已經提過兩回,程穎兒死的那年,她的父親被“發配邊疆”,調到了一個名叫梓檀新城的地方。這件事興許就和夢莛當時欲言又止的那個案子有關。
“你爸怎么被發配了?”筱筱問她。
夢莛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把目光往上挪了挪。
“和祁承峻差不多?!彼f,“有人舉報他濫用職權?!?/p>
她停頓片刻,對筱筱說,她講的這個故事,老少兩輩人,父親不是老一輩的主角,她也不是小一輩的主角,所以,他們父女倆的事,她也沒必要多說。不過要是細究起來,她爸當年掉的那條溝,多少跟思琴和穎兒有那么點關聯。這點關聯,她當時一無所知,只是覺得父親遠調的背后另有隱情。要不然,因為一起意外火災、一起社會閑散人員犯下的兇案,他沒理由把瀛海大學的幾名教研人士給拘了起來,當作嫌犯調查。
機緣巧合,在她和思琴的那趟青更山之旅中,她窺見了這段隱情的冰山一角。
從兩年前開始,一條暗線便串聯起了日后發生的一連串大事小事:她父親主持調查的兩起案子、程穎兒的死、祁大頭挨的那頓打、祁承峻的入獄、金賢光揣著的秘密……它在暗中蛇行了三年,窺探著,微笑著,咀嚼著,直到最后那場席卷了瀛海的風暴。
和她不一樣,樊思琴早就知道它的存在,只是對誰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