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平行時空嗎?”
仲夏之夜,漫天星辰,男孩女孩枕著手臂躺在屋頂。每天晚上女孩都會帶男孩來這里看星星,驕傲的給他指著各種星座。
“聽說世界之外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世界,那里的我們過著不同的生活,有著不同的故事。在某時某刻兩個時空會相遇,那么世界就會相通了吧?”
男孩側身,看到女孩憧憬的笑靨,在星空的映照下,女孩的眸子是那種很深邃的黑色,如宇宙般裝著漫天星辰。
在遙遠的南方有一座小鎮,因為氣候炎熱,這里一年四季都不會下雪。小鎮沒有工廠也沒有汽車,所以鎮子里的天空還是很濃郁的湛藍。鎮子里都是白墻紅頂的建筑,男人們耕作,女人們織布。這里盛產咖啡,但當地人卻從來不喝咖啡,他們無需咖啡提神,也不喜歡咖啡的苦澀。
小鎮唯一的交通工具是火車,這里有一條直達北方的鐵軌?;疖囀悄欠N很老式的蒸汽火車,火車跑的并不快,所以每月只往返一次。碩大的車廂里裝滿了貨物,每次高聳的汽笛一響,鎮子里的人便紛紛帶著自家曬好的咖啡出來,向列車長換些衣物,日用品和罐制食品。他們并不需要錢,因為錢在這個沒有商店的地方什么都買不到。
列車長是個北方人,總會拎一瓶北方的烈酒,渾身散發著酒氣,鎮子里的人并不喜歡這個酒鬼,但女孩卻每次都早早的在車站等候。因為列車長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帶些北方的小玩意兒,還會給她講許多外面的新鮮事物。比如北方很冷,常年都飄著雪花,那里的人都愛喝咖啡御寒。北方的城市里有冒煙的工廠,有摩天的高樓,當然也有燦爛的星空。
女孩很喜歡聽這些東西,她并不討厭小鎮里的生活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屬于這里,她很想去外面的世界。
有一天夜里,女孩和男孩依舊躺在屋頂,女孩對男孩說:“總有一天,我是要跳上那座火車,離開這里的。你會陪我一起嗎?”
男孩沒有說話,他總是這樣女孩給他講什么他就聽什么,他不會去插嘴,也不會回應,他的話總是這樣少。
男孩是鎮里的孤兒,他沒有朋友,也不愿和外人接觸,鎮里的人都以為他是啞巴。直到他遇見女孩。
女孩夜里會偷偷跑到別人家的屋頂上看星星。有一次男孩聽到房頂有響動,便起身出去查看。
“你在這里做什么?很危險?!?
女孩一驚,看到男孩隨后瞪起晶亮的眸子,肆無忌憚地看著他?!拔以诳葱切??!?
“你很喜歡星星么?”
“嗯,很喜歡?!?
男孩久久地望著女孩的眼睛,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那便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男孩被女孩的單純與放肆震驚了,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如星辰般的雙眼。
男孩開始很認真的工作,他每月都會向列車長換取北方的錢幣。從那一期他就決定陪女孩跳上火車,陪女孩去看北方的星空。
夜晚,男孩一個人躺在屋頂,望著漫天星辰,可卻遲遲不見女孩的身影。又過了幾天,男孩終于忍不住了,偷偷去看了女孩。女孩病了,躺在床上,面色蠟黃,原本紅潤的臉頰失去了光澤,眼神似乎也暗淡了許多。
女孩見到男孩很高興,男孩不善言表,但女孩能感覺到他的驚慌與不知所措。她安慰男孩說:“別擔心,哥哥去請了鎮上最好的大夫,大夫說啦,很快就會好啦,我還要去北方看雪呢。”
從那天起,男孩開始更努力的工作,他真的很想陪女孩跳上那列火車,去哪里都無所謂。
那是男孩最后一次見到女孩。幾天后,鎮子里便傳出了女孩去世的噩耗。女孩死掉了,就是很簡單的死掉了,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任何故事。這種事每天都會在世界各地發生,女孩很快就會被鎮子遺忘,鎮子很快又會恢復正常的生活。
男孩忽然覺著小鎮如此冷漠,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籠罩著他,像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忽然找不到了,接踵而至的是巨大的——悲傷。
這個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男孩沒有參加女孩的葬禮,在葬禮舉行前一天夜里,男孩一個人跳上了火車?;疖囯x開的那天夜里,依舊是漫天星辰,小鎮里依舊燈火安詳,只是房頂上再也不會有那兩個仰望星空的少年少女。其實男孩也并沒有那么喜歡星空,但他喜歡女孩拽著他在星空下奔跑,喜歡女孩給他講星座的故事還喜歡女孩深邃明亮的雙眼。
火車還未駛出南方,男孩卻覺著夜晚的風格外的涼,就連星星也暗淡了許多。這是男孩從未有過的孤獨與失落,從今夜起,那個小鎮里的男孩也死了。男孩的半生是屬于女孩的,女孩死了,男孩的靈魂也便死了。
就這樣分別吧,離開這里,不要回頭,不要讓我看見小鎮里那個男孩悲傷的面龐。那個時空里的她也一定有著如星星一般明亮的雙眼。
許多年以后,男孩已經變成了男人,獨自生活在一座常年飄雪的北方城市。這里的冬天很長,夏天很短,人們都愛喝咖啡御寒,所以這里開滿了咖啡店。男孩也學會了喝咖啡,但他只喝那種最苦最澀的黑咖啡,他覺得這才是咖啡本來的味道。男孩總是穿一身黑色的風衣,與這里素白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歲月在男孩的臉上留下了風霜吹鑿的痕跡。其實男孩去過很多城市,但都不曾再見到如女孩眼睛那般明亮的星空。
每日黃昏之際,男孩都會來到城市西緣的一家咖啡店點一杯黑咖啡,慢慢喝。因為地處城市邊緣,所以這里幾乎沒什么客人。但是男孩喜歡這里,除了安靜,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遠處地平線上的落日。還有就是男孩喜歡這家店的名字——遇見。
太陽的一半已經淹沒在地平線以下,余暉籠罩著這家咖啡店,男孩忽然覺著四周變得很冷,男孩起身想要離開,對面桌子上的女生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女孩身穿素色呢子大衣,白色的羊絨圍巾搭在肩上,慢慢攪動著一杯拿鐵。女孩身上透露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與親切。男孩忽然很想哭,卻又找不到理由。
男孩想要走近些看清她的臉,剛起身卻覺著步子如山般的沉重,短短幾步,隔著落日的余暉,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哪里。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轉身望向男孩,先是驚愕,然后肆無忌憚的盯著男孩的雙眼:“你一直在看我?”
時光流轉,男孩的思緒被帶回小鎮上的那個夜晚,女孩也是這般放肆的看著他。男孩張口,想要說些什么卻發不出聲音。女孩對他微笑,眼中似有星辰大海。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時光仿佛靜止在這一刻,女孩的身形隨光線的消逝一點點隱去,轉而代之的是亮起的漫天星辰。留下男孩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大廳中央,望著那個空蕩蕩的位子,放佛做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夢。
男孩回到座位,眼淚忽然止不住的留下,男孩把臉深深地埋進掌心中。
侍者走過來俯身詢問:“先生,有什么需要幫助嗎?”
男孩顫顫的哽咽:“抱……抱歉,可以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男孩的耳邊再次響起女孩的囈語:你相信平行時空嗎?這一刻,星空如女孩明亮的眼眸,再次璀璨起來。
男孩仰頭,仿佛看到女孩素白的身影,他再次變成了小鎮上那個不善言語的少年。
原來這些年,你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