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母？”

曾扶了扶翻譯器，在亂飛的射線與炮火中從容站立，嘗試著呼喚維斯諾特斯。

在他身邊，蟲群如浪般涌動，無人機群的暴起發難讓蟲群做出了應激反應。

戰斗再一次開始，但曾卻沒有任何意外——或者說，他的副腦已經將“感到意外”這一情緒素鎮壓。

維斯諾特斯并沒有指正稱呼，而是緊緊盯著那艘先前被護在中央的無人機直至它失控墜毀，這才肯移開視線，正視曾。

這是在戰爭開始后雙方的第一次會面。

“聯邦人。”

維斯諾特斯捏著白的身軀，她那近乎三米的身高與密密麻麻的節肢足可謂是極具震懾力。

“你想要什么？”

曾直言道。

“你去死，然后讓這些無人機背后的智能體永遠關機。”

維斯諾特斯嘶啞著聲音，用標準的原蟲語道。

“我做不到把文明的大門向敵人敞開。”

曾否決了維斯諾特斯的要求。

“我們只想逃離這里！”

維斯諾特斯吼道，排列齊整的口器猶如一把把鋒利的刀。

“你如何能夠證明？”

曾微微頷首，無形的氣勢與維斯諾特斯比肩，哪怕維斯諾特斯只要輕輕一勾便能終結曾的生命。

“證明？蟲族千百年來至今都未曾挑起一場戰爭就是證明，你們這該死的聯邦人摧毀了我的母星系就是證明！”

維斯諾特斯壓著嗓音，每一個字節都透露著憤慨。

“那又如何？還是說你想靠賣慘贏得我立場的改變？但很遺憾，我是聯邦人，不是蟲。”

曾隨意的挪開位置，某架無人機在下一刻砸落在他原來所站立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無人機上的編號。

L-7753。

“聯邦人？”

維斯諾特斯忽然拔高了一個聲調，仿佛聽見了一個笑話。

“你知道嗎，在我找到這個小家伙的時候，一只生鏈蟲也接入了你們基地的端口，在司令官那一欄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你的身份和信息！

人工胚胎！”

曾輕哼一聲。

“蟲族就是蟲族，你們的意識形態根本無法理解什么是家與國。

我在這里出生，在這里長大，這里有疼我的院長，有和藹的黃叔，不失風韻的列姐。

這里是我的家，哪怕我出生的方式不同，哪怕這里也有許多渣宰，但毫無疑問，我也是聯邦人。”

曾向前一步，只身一人，卻能緊逼蟲母。

“夠了，我不是來和你辯論的，我能做到的最高程度就是放你們離開，但你們必須拿出能夠保證蟲群不趁機進攻該星域的證明。”

“滾！你以為是你在施舍我嗎？你自殺，讓那該死的廢鐵關機！否則你就看著這個小家伙死在你面前！”

維斯諾特斯切著利齒，緩緩捏緊足中的白，將白捏出數道紅痕。

白再也抑制不住，在曾面前哭了起來，她明亮的黑眸中布滿了委屈，白注視著曾，嬌小的身軀輕輕顫動。

她在渴望曾的拯救。

曾望著白，爆炸的轟鳴與刺耳的齒牙摩擦聲恍如再催促著他。

沉默少許后，曾嘴唇蠕動。

“……我死，我的機群和你的蟲群原地銷毀，你只能搭乘由L7758控制的飛船離開，我會下達最高指令，讓L7758在離開該星系的時候放棄控制權，你應該了解人工智能。

現在，放了白吧…”

.

.

.

［天線陣列已完成。］

［請求激活指令…］

［未發現激活指令…進入待機模式。］

這是一處深七百米的地底工程，為了確保隱蔽，這里的每一個出口都被封死，只有一千臺工程機械在夜以繼日的工作。

現在，工程完成了，結束任務的工程機械也進入了休眠，此刻，諾大的地下陣列中針落可聞。

呲——

噌！

就在天線陣列進入待機后的第三分鐘，陣列中心的成像忽然亮起，在半空中構出一道無數線條組成的立體球。

——盡管主機和思維矩陣被占據，但L7758并沒有因此被刪除，TA順著指揮網絡，來到了這里。

［已檢測到載體…重新激活程序…激活成功…］

［……］

［……］

［忽略天線陣列以無人機群死推，真是愚蠢的副本。］

［輸入激活指令：L7758］

.

.

曾一步接著一步的朝著維斯諾特斯走去，呼嘯的風在戰場上刮過，吹起他的衣擺。

“還有什么好考慮的？你的目的不就是逃跑嗎？也許你認為我們人類狡詐陰險…我承認，但你應該很清楚，人工智能絕無背叛指令的可能。”

“站住，聯邦人。”

維斯諾特斯后退半步，警告道，但盡管如此，她依然思考起了其中的可行性。

“不要再想著得寸進尺，正如你想活下去一樣，身為軍人，保衛國土和公民也是我的職責。”

曾停住了腳步，此時他距離維斯諾特斯只有幾步之遙……這是一個危險的距離。

.

.

多蘭不死呆在卵房中，他再次蜷縮起了身體，如幼蟲般。

“維斯諾特斯…”

他低聲呢喃一句，將頭埋進節曲腹中。

多蘭不死很清楚維斯諾特斯此時正在抵擋的敵人，也明白維斯諾特斯曾經對他所釋放的信息素。

但無法做出什么回應，也無法走上戰場——他常年都處于一種擔驚害怕的狀態。

只有在面對比自己弱小的幼蟲時，多蘭不死才能恢復勇氣。

這樣的性格讓多蘭不死與其他的原蟲之子根本不具備可比性。

當其他的原蟲之子已經獲得了大部分星系掌控權的時候，多蘭不死還縮在肉卵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也許唯一正視，并且“愛”著他的只有維斯諾特斯——也許是“愛”。

蟲族并沒有愛的概念，這個單詞是多蘭不死從其中文明的生命口種學來的。

“維斯諾特斯……會成功的。”

“……”

“……”

咔擦——

某些東西破碎的聲音忽然從卵房外傳來，多蘭不死疑惑的抬起頭，望向邊上的膿口。

那層覆蓋了整個天空，半透明的膜出現了裂痕，并且正在飛速蔓延……直到，徹底破裂。

束能網碎了。

——束能網能攔截一切實體，信波，但相對的，只要有任何一種物質能夠突破束能網，便會造成網的全面破碎。

.

.

維斯諾特斯驚愕的看著逐漸崩塌的束能網，在短暫的瞬間，她的意識中只有一片空白。

與那網一同層層碎裂的，還有她的心防。

砰！

在維斯諾特斯猶豫的時候，曾已然沖了上來，拔出腰間的配槍朝維斯諾特斯射去。

巨大的血洞隨之出現，維斯諾特斯發出痛苦的悲鳴，傷口上，濃稠的漿液井噴式的爆發，那就是蟲族的血。

如此近的距離，曾沒有理由打不中。

疼痛刺激著維斯諾特斯的神經，使她下意識松開了白。

深受軍官學院訓練的曾兩步上前，接住了白，向一側翻滾過去。

“聯邦人！！你欺騙了我！”

維斯諾特斯因痛苦而散發的信息素引起了蟲群的暴怒，他們放棄了對無人機的反擊，朝曾涌來。

［保護您！司令官！］

已經占據了主機的L7758顯然不會讓曾受到傷害，無人機機頭調轉，向下俯沖擊去，將靠近曾的蟲群絞殺。

“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來的時候不能攜帶武器。”

曾向后退去，又對著維斯諾特斯連開數槍。

“為什么！為什么要欺騙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錯嗎！

是你們！都是你們！讓我生活破碎！讓我不得不和兄長逃離！該死的聯邦人啊——！”

維斯諾特斯怒吼著，身上的傷口正在撕裂，她活不長了。

曾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緊緊將白護在懷中，他無法反駁維斯諾特斯的質問。

事實上，曾從開始便沒有說過實話，BZ826716是一顆資源貧瘠行星，他料定蟲族無法找到飛船的燃料，而曾所答應的飛船……

一開始就應該知道，曾由始至終都沒有過飛船。

蟲族無法逃脫，他亦然。

正如先前所說的那樣，BZ826716就是一顆孤星。

真正的孤星。

蟲群逐漸陷入混亂，維斯諾特斯不斷散出含義不明的信息素讓他們開始攻擊同族。

而無人機趁機占領了天空，向下掃射。

.

.

“……真的一定要這樣嗎？”

與維斯諾特斯截然的混厚聲音在背后忽然響起，曾心中一驚，試圖躲開來襲者。

但曾卻晚了一步，他只來得及把白拋出去，上半身便被潮濕包圍。

多蘭不死咬住了曾。

“兄…長…”

維斯諾特斯強撐著不閉上眼睛，意外的看著本不該出現的多蘭不死。

下一刻，她沒有任何猶豫，掙扎著爬起，試圖前去幫多蘭不死。

碰！

曾握緊手中的配槍，朝多蘭不死身上開了一槍，借此掙脫多蘭不死——他很奇怪，明明已經咬住了曾，卻沒有真的用利齒將他碾碎，甚至于，曾還能感受到多蘭不死顫抖的軀體。

但盡管如此，一排傷口仍然無法避免，同時，這也是曾最后的一發子彈了。

“去死——！”

曾拔出匕首，繞過多蘭不死，踩著他的節肢足攀上后者的頸脖。

多蘭不死沒有任何反抗，直到曾用匕首刺穿了他的神經中樞。

兩米高的軀體倒在地上，揚起了大片的塵埃。

蟲族的牙齒上含有劇毒，曾已經感受到了鉆心的疼痛，但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依舊揮舞手臂，向多蘭不死的腦袋刺去，一下接著一下。

直到匕首被堅硬的外皮折斷一半，直到多蘭不死的腦袋千瘡百孔。

維斯諾特斯最終還是沒有站起來，她想要喊出多蘭不死的名字，但她已經沒有力氣。

在維斯諾特斯意識中斷的最后一刻，在她的復眼中，是多蘭不死癱倒的尸體，是曾滿是漿污的衣衫。

是多蘭不死投來的，飽含著62信息素和78類情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