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奶奶，我爸去了哪兒了。

“他不在本市，出差去了。”

奶奶沒說實話。她都不看著我，躲閃的眼神出賣了她。

“我是不是有了一個弟弟？”我徑直問。

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兒，嘆息道：“你都知道了？”

他們何必瞞我呢。

你爸沒在本市，他去了韓帛的家。韓帛去那里生小孩。所以你爸一直沒來。

原來如此。我冷笑。

真的拋下我，一心伺奉那對母女了。

我一直不信，爸爸真的棄我而去？如今，活生生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奶奶走了過來。她已經看出我的臉色變化，撫摸著我的頭。

“你還有我們呢。”

奶奶的手干枯而僵硬，盡管充滿熱量，卻沒有媽媽的手那般柔軟。我轉過頭去。

“奶奶，我想出院，我想回家。”我說。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們不著急，家永遠在那里，不會跑。”

我抬眼凝視奶奶滿是皺紋的臉，還有一頭花白的頭發。奶奶的一雙眼睛充滿慈愛。她的眼里始終有我。

“你爸上個星期就陪韓帛去了上海。他們要在最好的醫院做產檢。韓帛的父親，那個很固執的老頭，韓雪松，一直對他的女兒不滿，很久之前就鬧僵了。最近聽說了韓帛懷了孩子，不忍心不管她，就讓韓帛的媽媽左小青打電話來給我們。讓我們勸韓帛回家。”

“恰好，韓帛也想她的媽媽，就讓周浚陪她回去了。”

奶奶說起這些，似乎像是拉家常一樣。語氣安詳。像向一個鄰居訴說家里的事。奶奶想必已當韓帛是自己的兒媳婦了吧。

媽媽永遠也回不來了。

一個女人，用盡了手段，只為拆散別人的家。她得到了什么，爸爸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

平靜的語氣，對于我就是投來的刀槍，深深刺痛了我。

不久，爺爺和奶奶，就會放下所有的一切成見，敞開心懷，伸出手臂去擁抱那對母女了。他們成了一家人。

而之前的一家人去了哪里？

我四顧茫然。鄰床的一個小孩子發著高燒，一邊的母親一直守護在她身邊。那位母親憔悴的臉，神色惶惶。小孩子的父親每次來，就埋怨這位母親，數落著她種種不是。而這位母親呢，精神全關注著小孩，也在內心暗罵自己的疏忽。看到母親懦弱的模樣，那位父親又氣不打一處來。喝斥得更大聲。

哼，做個爸爸，真是天下最恥的事情。

肆意地傷害，無情地對待。

奶奶察覺出我異樣的神情，為她的好兒子辯解道：“你爸并不知道你受傷了。他離開的時候一直囑咐我們要照顧好你。”

“奶奶，我不要別人照顧。我已經長大了。”我說。

下午，我收拾好了一切，自己獨自去辦出院的手續。在王浩然的幫助之下，我順利完成了一切。

以后，一切要靠我自己了。我暗暗下定決心。

經受了這一場鬧劇，我發覺之前的想法真是幼稚可笑。

再次來到學校，發現人人都躲著我。一開始他們看見我，顯出驚嘆的神色，遠遠打量我，好像認識了一個全新的周壹壹。懷有一顆好奇心，或是一些莫名的情緒，他們私下議論我。

李思微一直沒來，桌位空著。

我成了學校的名人。

他們私下里傳說我是不同尋常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敢和一個男生打架，生為女生，卻闖出男生的禍事。年紀很小，膽子不小。與不良少年有瓜葛，與社會上的混混有來往。

我也成了別人口中的人物，任人裝扮，由人評說。

姚晗總趁人不留意和我說話。

“那天，你走后我爸來接我時候，我對我爸說了，求我爸救你。我爸隨著我一塊去你被堵截的那條路。我們來晚了，你已經躺在地上，渾身亂顫。那個惡人還指著你亂罵。”

“我沒救到你，以為你要死掉了。”

依稀記得有人喊了一聲住手。

我感激地點頭。

“你膽子真大。明知他們會堵截你，你還要過去，不要命么？我爸當時叫了急救車。你在地上躺了十幾分鐘，他們一個個都在那里看著，也沒人上前制止。當時的情形真是太可怕了。”

“人是可怕的。”姚晗最后說。

姚晗向我使個眼色，示意我留意四周。我們站在走廊了，走廊那頭有一幫人正竊竊私語，他們說一句看一眼我們。

無論你做什么，如果不加入一個圈子，必受到圈子里的人的攻擊。我為什么招人恨，因為我看不起他們。

我瞪一眼面前那一堆聚集的人。

他們惶然地散開了。可是他們又很快又聚集起來。扎堆真是人最愛的事。他們只是挪了一個地方，又在另一個角落里聚在一起。有一個人落了單，立即就成了眾矢之的，成了人們的靶子。

姚晗在我的耳邊說：“我真的好怕他們。我不能和你一起太久，會被別人盯上啊！”

我哈哈笑起來。

她真的是一個蒼白的，卻精致無害的小東西。她的手干凈極了，指甲都是透明的。小巧的，單薄的嘴唇。目光不能停留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飄忽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鳥。周身飄蕩著惶恐不安的氣息。

“你怕什么，不用在意那幫饒舌的家伙們。他們表面熱情，其實沒一個是熱心腸。彼此勾心斗角起來，像一頭滿身是尖刺的豪豬一樣，都是因為是心虛。他們內心虛弱得很。”

我的斷言讓她又驚又嘆。

她挽上我的胳膊，夸我有男子氣概。

“不，世界上沒有什么男子氣概！”我說。“都是裝出來的。許多人表現得有氣概，其實就是埋怨、暴戾、逃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