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我被李思微在半道上堵截了。

她的身后跟隨著幾個男生，其中一個是他們的頭兒，更高的個兒，上衣沒好好穿，傾披在肩膀上。其它幾個年紀小一點的男生嬉嬉哈哈，似乎要看一場好戲。

“周壹壹，過來！”

李思微有了這些人作為倚仗而洋洋自得。她斜眼看我，打算好好教訓我一頓。

我從來沒看見過這種陣仗，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一下子圍了上來。

李思微上來就指著我的鼻子道：

“你不是要打我嗎，還向我吐口水么，你今天試一下，你打我！”

她伸過自己的頭過來。那脖子伸得長長的，頭發幾乎都蓋住了半邊臉。

我打量這幫人，尤其那個高個子。他一臉冷笑，手拿著一根木棒，輕輕擊打另一只手掌。

“不敢了么？今天怎么鬧騰不起來了！”李思微滿臉鄙夷。

“這就是那個吐你一臉的妞？”

高個子靠近我，用手撩撥我的頭發。我瞪著他一眼。

“你們要做什么！”

四周的人全部嬉笑起來。他們一張張臉上都流露出戲謔的神態。

“走開！”

我沖高個子嚷，內心慌亂，不時偷窺四處。那天我沒有走人行天橋，而是走到橋底林蔭處。那是一段很狹窄的甬路，很少有人通過。

高個子哈哈大笑。那根棒子高高地舉了起來，猛然落下，我啊的一聲大叫，雙手抱住頭，蹲在了地上。

棒子落在旁邊水泥墻上。

“我又不打女生，你別怕啊。”

那個流氓也蹲了下來，在我的耳邊吹著氣。好厭惡的氣息，我抖動著雙肩，避閃不及。

“你走開，走開！”我不斷驚呼。

高個子把我拉了起來，讓我站直了。他對李思微道：“我把她交給你，那天她怎么對待你的，現在你就該怎么對待她。”

李思微得到這個命令，高高舉起手臂，朝我的臉狠狠扇了一耳光。

我抱著臉，恨得牙關緊咬。四周幾個人把我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全都冷眼看著。

我握著發熱的臉。

當李思微再次揮動手臂時，我不顧一切地撲向她，和她扭打在一起。我很快被那幾個男生拉開了。

他們拉住了我的手臂，我動彈不得，扎掙著用兩只腳亂踢。

“這妞性子好烈，勁頭不小啊。”高個子牢牢地壓著我的脖子。

李思微的臉被我的指甲搔了一下，劃出一條紅跡。她氣得又在我的臉上打了兩耳光。

我又向她吐出一口痰。正好吐在她的臉上。

她發出一聲怪叫，忙不迭找東西擦拭，好不容易從口袋里掏出了紙巾。她嘴里直叫喚：“真倒霉，你們打他呀，吳哥，你幫我收拾她！”

吳哥一直按著我的脖子，我難愛地嗚咽起來，口里一直罵著。腳一直踢個不停。

他顯然有點為難，不知下一步怎么辦。那幾個小男生都想跑掉了。

“你別亂踢，我們不打你了，你明白了嗎？”高個子在我的耳邊叫道。他四處看著，以防有人過來。

“不要再叫了！”

他有力的手緊緊鉗住的我的脖子，我有點透不過氣。

我不知如何擺脫，索性不再掙扎了，向后仰去，順勢躺在地上。我想到躺在地上假裝昏厥。那樣他們會嚇住他們么？

我真的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

那幾個男生互相看一眼，立即跑了，跑得飛快。

高個子用手搖著我的頭。我有氣無力地瞇著雙眼。幾個耳光讓我頭暈目眩。此刻的確有些神志不清了。

李思微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早已嚇得拉著高個子的手臂。

“吳哥，你干什么死壓住她的脖子呀？”

“你打得耳光也不輕。”

“怎么辦？說好了教訓一下她，讓她以后在學校不要那么囂張，現在她昏死過去了啊......”

“快跑吧。”吳哥吼道。

他正要拔腳就逃，回過頭就沖李思微道：“回頭別提我名字。要不我和你沒完。事是你挑起來的，你自己收拾吧。”

李思微跺著腳，很快從另一個方向逃去。

隔了好一會兒，我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我感到羞恥，靠倒在地上裝死我才逃過一劫。

我的臉火辣辣地痛。李思微有多恨我，出手竟如此惡毒。

竟然有人幫他出頭，來教訓我。

這一點尤其讓我震驚。

人，大概不能孤立在這個世界生活吧。他們結成一團，碾壓落單無助的人。

我的朋友在哪兒？我只能孤獨地面對一切，依靠自己，以求自保。

我滿身塵土，慢慢地走動。天已黑透了。路燈早已亮起，路上的行人匆忙，誰也不多看我一眼。從前我在人行天橋上看見的那個學生模樣的乞丐，已在這里度過了夏天，也度過了秋天和冬天，現在又快入秋了。她依然還是那件臟亂的校服，黃黃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更黃更暗，只有一雙眼睛，顯出少年的明亮光澤。她一眼看見了我。

我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樣子引起她的注意。

我的書包被他們丟到了路邊的水坑里，等我找到，已經濺滿臟水。我就這樣背在身上，任污垢沾滿后背。

我走到那個乞丐面前，輕輕地說：“你為什么不回家。”

那個和我幾乎同齡的女生，冷漠地打量我。她伸出了手掌，那手掌好臟，滿是黑色的印子。手指又紅又粗。

我從口袋里摸索半天，找到一塊錢，放在她的手掌里。

“我沒家。”她終于開口說話。

我轉過身就走了，害怕再看她一眼。

我也是個沒有家的孩子。我內心吶喊。身邊車水馬龍，內心卻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