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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莫放春秋佳日過,最難風雨故人來 2

澧蘭拉開門出去,隨手關上,一抬頭就看見走廊盡頭的那個人。她心里轟的一聲,驚得手里的包落在地上。她看著他走過來,她的心停止了跳動,“一念萬年”,剎那一念之心,而攝萬年歲月無余,是這樣嗎?四年了,她以為她會忘了這個人,然而這人早已刻進她靈魂里,歷久彌深。

“好久不見,你好嗎?”他看進她的眼里。

她說不出話來,千情萬緒涌上心頭。

他盯著她看,他的女孩兒,他日日夜夜的思念!

怎么,一千四百個日升月落,四度寒來暑往,她踏遍歐洲大地,仍不免心痛嗎?她只覺得身體里血潮洶涌,難受得輕輕皺起眉來。

他以為她不喜看見他,心里暗嘆,重逢的情景他想過多少回,這句話在他心頭過了千萬遍,他心里恍恍惚惚的,兩人沉默著。

“一起去吃飯,好嗎?”

“我忙了一天,有些累,抱歉。我先走了。”,她恍然驚醒,她怕跟他出去,自己就回不去了。她走得一腳深一腳淺,云里霧里的。

他盯著她的背影,看她在樓梯口轉下去。即使多年未見,再見,他依然深愛她如初。他眼睛里有些辣,是眼淚,喉嚨也堵住了。他本來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有萬千思念要跟她說,他垂下頭,看見她落在地上的包,撿起來,追出去。

澧蘭在街上疾行,越走越快,她忍住淚,不愿讓行人看到她哭。她要克制住自己,四年前她不是做得很好嗎?可那時她知道他會來。她為什么要回上海,他現在怎么樣,大概已另有所愛了吧。她要回家,她停下來辨認方向,發現自己走錯了路。她轉身,驚住了,他霍然在眼前。

“你的包落了,”

她愣怔了半天,“謝謝!”她咬住下唇。

你這么不愿見到我嗎?他想。

“再見!”她往前走,他在后面跟著。他不知道她已經淚落如雨,她是這么地愛他,從那個英氣勃發的青年到這個睿智、成熟的男子,十一年來,她眼中再無別人。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周翰滿懷驕傲的看著他的女孩兒,她輕松自如地在英語、法語、德語和西班牙語中轉換。他的女孩兒舉手投足之間都讓人感到那么舒服,她認真地聽人講完,輕點一下頭,轉譯之后,再沖著那人點頭示意。若是逢著有人說了笑話,她也微微一笑,秀而不媚。質量上好、做工精細的青碧色絢花旗袍穿在她骨肉勻停的身上,別有一番韻味,嫻靜、端莊、輕巧全在里面。她舉措得體,發言溫柔,儀態萬方。

這是SH市商會舉行的盛會,周翰今天刻意不使用自己的包廂,只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怕影響澧蘭發揮。他身邊的人不開眼地發聲提了個問題,周翰在澧蘭目光移過來之前,趕緊換了個位置。

澧蘭輕輕地舒了口氣,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很得體,上班第二天就趕上這樣的盛會,有如此的施展很不錯。她看到主任臉上嘉獎的神色。人群慢慢散去,周翰坐到距離澧蘭更近的地方。他看見有個女子走過去和澧蘭說話,澧蘭在她離去時嫣然一笑,璨若星辰,周翰心里一軟。

澧蘭收拾文件、速記簿、筆,總覺得哪里不對,一抬頭,就看見周翰,隔著幾排座位凝視她。她呆立著,看那人起身走過來。周翰盯著她看,看她眼睛里的情緒變化。他見她驚愕、木然、而后眼睛閃了閃望向別處。她暗吸一口氣,“顧老板也來了。”

她居然叫他顧老板,他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失陪了。”澧蘭從側門走出去。

他追上去,“你下班時,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吃飯?”

“我大概會忙到挺晚,我哥哥也會等我吃飯,不好意思,顧老板。”

她的聲音還是那么柔婉,他記得她也曾脆生生地叫他“周翰哥哥”,她每次叫的時候,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就好像有一只手撫過。現在他卻成了“顧老板”。

他看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顧老板約你啊?”密斯姜不無醋意地說。

“他怎樣?”

“上海灘的巨富,繼承了豐厚的祖產,又壯大了許多。沒有妻室、不近女色,傳說他有病。”

“什么病?”澧蘭驚問,周翰這么強壯的人會有病?姑母在信里從來沒提到!

“不能人道唄,所以才不近女色。”

這個?這個澧蘭敢替周翰打包票,他肯定能人道!

“不過還有人傳說他妻子和他分開,去了英國,他念念不忘。誰知道呢!”密斯姜又補充一句。

手頭的事挺多,她走得稍有些晚。拉開門時,那人正對著門站著。

“顧老板。”她點一下頭,從他身邊經過。

“一起吃晚飯?”他跟上來。

“下午不是說過了嗎,我哥哥等我吃飯。不好意思。”

“哦,我原以為浩初的安排會有變化。”

“不會,我哥哥承諾我的事從來不變,他從不食言。”

周翰臉上的表情瞬間凝滯,他不笨,他知道澧蘭話里話外的意思。他看澧蘭步履輕快地走下樓梯,追上去。“有些晚,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謝謝,不用,我哥哥來接我。”

陳家的汽車果然停在外面,浩初從車上下來給澧蘭開門,看見周翰他有點詫異,什么話也沒說,轉身上車,周翰看著車子離去。

“他找你什么事?”

“吃飯。”

“今天來找你的?”

“昨天。”

兄妹兩人再沒說話。澧蘭看著窗外出神,她剛才有些過分,太計較,何必!事情都過去了很多年,何必耿耿于懷,倒顯得自己小氣。

“一起去吃飯?”還是那句話,澧蘭微蹙眉頭。

“我確實沒空,不好意思,顧老板。”她從他身邊走過,覺著有些不妥,或許他有什么要緊事,自己不能耽誤了他。澧蘭轉身,周翰眼里閃出光彩來。

“你有事嗎?”

“嗯。”

“什么事?”

“出去坐坐好嗎?”

澧蘭見他低聲下氣,不忍心拒絕。她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么牽連,還有什么未盡的事宜。他們之間也不該有財物糾葛,她當年離開顧家時只帶走她的嫁資。

周翰帶她去華懋飯店,他在這里有固定的包廂。她今天穿了洋裝,象牙色蕾絲花邊領襯衫,藕粉色及膝裙子,同色系的綢緞高跟鞋,整個人窈窕而淑清。周翰見澧蘭肌膚雪膩,眉黛輕蹙遠山微,怦然心動。

“澧蘭,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你有什么事?是那份協議有法律問題?我可以重簽。”畢竟他是哈佛的法學博士,比國內的律師更專業。

周翰一口氣岔在胸口,他倒是希望那離婚協議沒有法律效力,如此,他便可以立刻捉她回家。周翰等侍者走開,停頓了好一會,啞著嗓子說,

“澧蘭,回到我身邊好嗎?我們重新開始!”

她萬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大睜著眼睛注視他。

我終于說出口了,我不能再猶豫。我本來就不該簽離婚協議書,我本來就該在她上船時攔住她。他的驕傲在對她的深愛面前不值一文。他看她側了下頭,瞬了下眼睛,再瞬一下,她的眼淚奔涌而出,霎時滿臉。她起身快步離去。

“澧蘭,”他抓住她手臂,她奮力甩開。

“顧先生,女士的包。”侍者追出去。

回到他身邊?他曾經帶給她那樣的痛苦和屈辱,他當她是什么?可以揮之即去,召之即來?想起來就逗她一逗,不高興了就拋得遠遠的。他在美國兩、三個月才回一封信,還那么短,他罔顧自己的一片深情!他回國都不通知她,他明明知道自己那樣盼望他。他回國一年從不回家看她,他視她為無物;因為不想見她,春節他都不回南潯老宅。

澧蘭一路走一路哭。現在他居然要她回去,那些過往可以忘卻嗎?那些似乎比人生還長的暗夜可以忽略嗎?那些令她傷心至極的夢魘都消散了嗎?這些年的傷痛她可以一筆勾銷嗎?

周翰走在后面,看她曼妙的體態,他極想摟她到懷里,卻不敢造次。這些年他極度地思念她,別后情懷,有萬千牢落。他千萬次地回憶對她的擁抱、愛撫和親吻;她是滋生在他心中的薜荔,纏繞在他身上的女蘿,時時刻刻、千絲萬縷地與他糾纏。

她走累了,伸手叫車。黃包車夫猶豫不決,疑惑她拿什么付車資。

“我來付款。”他叫了另一輛車跟上。

她走進陳家的院門,

“大小姐,……”

澧蘭沒聽見。

“大小姐,先生他……”門衛問她。

“啊,什么?”

“先生他……”

澧蘭回頭,周翰見她滿臉是淚,心疼得要命。

“不認識!”

“先生,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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