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茹與多人有染,周翰顧慮她不干凈,惴惴不安。雖然一直沒有癥狀,他仍然去醫院抽血、提取分泌物,做全面檢查,結果出來后他長舒一口氣。他以后還要和澧蘭在一起,他若是得了病,禍及他的小女孩兒,他就罪該萬死。
周翰盯著信發呆,澧蘭說母親林氏回南潯遇見陳家陪嫁的人,得知她跟周翰一直在一起,就來學校興師問罪。她被母親打了一嘴巴,還罰跪到半夜,膝蓋都跪腫了,要周翰哥哥給揉揉。周翰心疼得直皺眉。但她什么也沒說,她說她和哥哥雖然在一起,可都是自己在沙發上,哥哥在床上。因為哥哥馬上要出國,自己舍不得,哥哥白天忙,只有晚上才有機會跟哥哥說話,所以就睡在一個屋里,哥哥對自己什么也沒做。
澧蘭怎么會出賣自己?他在澧蘭心里比誰都重要。周翰嘆息自己大錯已鑄成,若是澧蘭發電報來該多好!但這種事女孩子怎么好意思發電報。她的信寄到周翰手里已是將近一個月以后。周翰自那晚后就想明白了,即使澧蘭自己憋不住告訴林氏他們的秘密,他也不怪澧蘭。她才十六歲,還是小女孩兒,不暗男女qing事,未必真信他的解釋,對qing事的后果總要畏懼。況且她十五歲半才來月事,月事素來不準,自己又不在身邊,她可能擔驚受怕。周翰對澧蘭心里滿是憐惜之意,他的埋怨早就煙消云散。
“周翰!”有人叫他,周翰站在紅色磚樓前的廣玉蘭樹下,一樹的繁花,碩大的樹冠遮住了藍天,慵懶的陽光穿過密密的枝葉間隙點點碎碎地撒在地上。他想起南潯老宅里的百年老樹,那年在樹下,有個笑靨如花的女孩兒和他站在一起……
“怎么了?”胡月茹問。
他不想理她,他要趕緊走開。自那晚后,胡月茹就擺明身份,拿自己當周翰的戀人,對他窮追亂打。任憑周翰如何冷臉,她都不屈不撓。
“顧周翰,我有事,你不要總躲我。”
周翰只當沒聽見。
“我懷孕了!”
周翰冷笑一下,他不睬,繼續往前走。
“我懷孕了,你聽到了嗎?”
“你不用告訴我。”
“怎么能不告訴你?他是你的孩子!”
“怎知是我的?”
她明白他的暗示,“我這段時間只跟你有過。”她自從見了他就對別的男子全無興趣,她愛他,她要得到他。
顧周翰繼續往前走,他沒心思理她。她緊緊扯住他,周翰不愿在大庭廣眾下拉扯,只好站住。
“我是認真的,是你的,你相信我!”
顧周翰看她急切的神情,知道她沒騙他,他心里涼到極點,他不僅嫖了娼,還嫖出個雜種。僅那一次,可一失足即成千古恨。
“拿掉它!”
“那樣很危險,會死人的。”
“你要錢,我給。拿掉它!”他才不管,他恨不得她死。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隨便你,我不會認!”顧周翰甩開她往前走,他才不會要那個雜種,他只要他和澧蘭的孩子。可他自己就是個雜種,他辜負了他的女孩兒!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胡月茹扯住剛下課的周翰,兩周了,她天天來找他,每次周翰都甩掉她。
“你的事不用和我商量。”周翰推開她。他盼望著胡月茹來找他,他要做掉那個雜種,它是他與人通奸的明證,留在世上早晚是禍害。他按兵不動,他是商人,很老道,知道凡事博弈的雙方,誰著急,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他是我們的孩子,怎么不和你商量。”周翰聽到“我們”的字眼,惡心得要命,和這骯臟的女人?他繼續大步向前,胡月茹追著他,“顧周翰,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認!”
“我的?證明給我看。”
“是你的,你相信我,你該娶我!”
僅憑一個雜種,這yin dang的女人就想登堂入室?不要辱沒了顧家的門庭!“顧家一向只娶處子入門。”周翰冷笑。
“我聽說你有妻子,我不在意名分,只要你娶我。”她完全不在乎周翰譏諷她,“很多留洋的人都娶了新女性,原來的婚姻、老式的妻子還保留著。”
新女性?所以可以不要貞操?這不知廉恥的女人!他顧周翰這輩子只要澧蘭一個妻子,只要她一個女人!他已經負了澧蘭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是不是你拉不下臉跟你妻子說,那我去跟她……”她的喉嚨瞬間被扼住,他出手如電,她完全喘不過氣來。
“你膽敢騷擾我妻子,我立時宰了你!”周翰在幾乎要把她掐死之前松了手,厭惡地看看自己右手,他連沾她一下都不愿意。“或者打掉那個雜種,或者等著死,你選擇!”胡月茹糾纏不休,他心中暗起殺意。
“他是你的孩子,你叫他‘雜種’?”
和這個污穢的女人?周翰厭惡到極點,他只要澧蘭給他生的孩子。“你選擇!”他露出要殺人的神情,他令她不寒而栗,他能干出來,他像她父親,她與人通奸的娘姨被吊死在房梁上。
“你嚇唬我?”
周翰看向別處,他開始籌劃如何做,只要他謹慎行事,應該沒問題。這個年代,美國警察不會在乎中國女人的生死。誰也不能擋在他和澧蘭之間,神佛也不可以!他寧可手上沾血,也要保住他的女孩兒。他不能想象澧蘭對這件事的反應,澧蘭將怎樣看低他!他絕不能留著這雜種,他要干干凈凈、不留痕跡、沒有牽扯。澧蘭是世上他最珍愛的人,他從九歲起母親過世后就是內心孤寂的人,他以前也是孤寂小孩,他不是愛情的出產,不得父親寵愛。母親抑郁寡歡,還要管理家事,無法在精神上照拂他。澧蘭讓他荒涼的心豐盈起來,她毫無保留地愛他,體貼入微地關懷他,深切地眷戀他。他堅信他在澧蘭心目中的地位已經超越她的父母、兄長,他無比滿足。從未有人如此貼近他的心,如此愛他,他們極其親近,從心靈到身體!周翰不敢想失去澧蘭的日子會怎樣。
“打胎會死人的!”
“不去一定會死。”周翰很淡然。
“美國不允許墮胎。”
“我安排。”
胡月茹別無選擇,她明白顧周翰不會對自己和孩子負責,他這樣的男人說一不二,她懼怕他,也因此愛他。
顧周翰和胡月茹去了新罕爾布什州的私人診所,偏僻荒涼,在一個山谷里。胡月茹驚奇他居然能找到這個所在,她不了解顧周翰的手段,周翰連退路都想好了,如果胡月茹臨時變卦,她就要拋尸在懷特山脈里。診所昏暗、逼仄,一對中年夫妻經營它,分別做醫生和護士。手術臺上有一塊可疑的污漬,胡月茹看見它就退了出來。
“那里不干凈,我怕,求求你,讓我生下孩子!”.
周翰抓緊她,“不干凈,我讓他們清洗。你要多少錢,我都給。這個胚胎不能留著。”他忍住不叫它雜種,他擔心激怒胡月茹。他冰冷決絕的臉讓她膽戰心驚,她很后悔沾惹了顧周翰。怕?她風流快活時可想有今天?周翰一點也不憐惜她,他甚至希望她死在手術臺上,從此一了百了。
周翰等在外面,他聽到胡月茹不絕的shen yin 聲,和器械落到托盤里發出的脆響,他心里的巨石落地。在齷齪的地方和惡濁的女人,周翰反胃,他感到極度恥辱,他想念他的女孩兒,她柔軟的身體,泛著光澤的、像雪一樣嬌嫩的肌膚,還有她偎在他懷里不勝嬌的柔態……他不配想她,尤其在這個時候,他會玷污了他的女孩兒。
“我不要錢,你陪我回去。”胡月茹蒼白著臉,她不在意錢,她希望周翰對她有愧疚,希望他照顧她,對她好。
“拿錢,雇車,自己回去。”
“我不要!”
周翰隨手就把錢給了醫生。她不要,他也不愿收回,他嫌臟。
“周翰,你等我一起走!”
周翰拂掉她的手,“不要再來找我,除非你想要錢。”他轉身離開。
周翰自那晚的放縱后,再沒心境給澧蘭寫信,他不知道該寫什么好。他接到林氏電報那天,本來正在給澧蘭寫信,信寫到一半,他憤怒之下擱了筆,第二天再看時,他就毀了信。他視澧蘭為珍寶,但他現在無法在信里對她再述衷腸,他認為自己太臟,不配。
他的生活里也沒有趣事可以告知澧蘭,他丟了尋找樂趣、感知樂趣的心,他的心因慚愧而一片灰槁。他對波士頓和哈佛的景致也不復有興趣,他的生活是灰色的,只剩下功課,唯有澧蘭的來信才能將他的生活點染成彩色,她的信文字典雅活潑、生動風趣、言之有物,周翰愛不釋手。
他埋頭苦學,于商學院課程之外,又申請了法學院課程,他以沉重的課業來懲罰自己,一如那些清修的基督徒們,這是他的精神苦行。他和父親一樣,在感情上都有潔癖,認準了一個女人就心無旁騖。他在xing 愛上也有潔癖,他不能忍受自己對澧蘭的背叛,他羞愧到無以自容。所以他自此很少給澧蘭寫信,他兩、三個月才發一封信,信里也不過說說自己的功課,報平安。寥寥數筆,淡淡的,不涉情感,不述離愁。他在內心放逐了自己,可周翰沒想過,他放逐了自己,即是放逐了澧蘭,日后澧蘭承受的苦痛都來自他的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