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翰的一回顧被船艙中的女孩兒看了個正著,女孩兒紅了臉。
“他們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二奶奶,那是姑奶奶家前房留下的少爺。”
“剛才怎的不說?澧蘭該和哥哥見個禮。昨天去妹妹那兒沒見著他,說是出門拜客了?!?
“才剛從廟里出來,光顧著看二奶奶和姑娘的腳下,我沒留意?!逼抛优阒?。
“幾年不見,倒變了模樣,長成大人了?!?
船里的婦人正是南潯陳家的二奶奶林氏,也是顧周翰繼母陳氏的二嫂,才和丈夫陳震燁從駐英公使的任上回來。女孩兒閨名澧(lǐ)蘭,從七歲起就隨父母、兄長去英國,到十四歲才回國。
南潯陳家是海寧陳氏的一支,滿清一朝,海寧陳氏號稱“海內第一望族”,素有“一門三閣老,六部五尚書”的美譽。詩禮簪纓之族的女兒絕不比尋常人家女性終日與女紅為伴,澧蘭三歲起就開始讀書,陳家延請名師悉心栽培,于詩書之外,琴棋書畫四項也要通曉。即使到了海外,也有父親的幕僚們教導、指點。澧蘭11歲時入倫敦圣保羅女中讀書,除了學習洋文、數理,又修習音樂、戲劇和美術。
“明兒就是芒種了,二奶奶在外可還過這個節?”
“在國外哪里有梅子可煮、花神可餞?不過在庭院里賞賞花、喝喝茶罷了,倫敦的天氣又濕冷。再讓廚子蒸個發糕,捏個五谷六畜、瓜果蔬菜,權且寬慰大家。”
“這下回家來,奶奶和姑娘可要好好過個節?!?
“可不,端午節那天下午才下船,一大堆行李要收拾,吃了點粽子,馬馬虎虎地打發了?!?
第二天澧蘭早早起來,洗漱后就來到后園,園子里每棵樹上、每株花上都系了繡帶、旌幢;空地上放了供桌,擺設各色禮物,祭餞花神;丫鬟們還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因為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群芳搖落、花神退位,人間要隆重地為她餞行。廚房里用新麥蒸成發糕,捏了各種形狀,又用蔬菜汁來染色。梅雨之初收存的雨水這會兒正好用來沏茶,配上冰糖煎煮的梅子。澧蘭久在國外,鄉俗已淡忘,此時倍感新奇。
午后,林氏收拾了拜客的禮物同澧蘭父女一起去顧家。因為是至親,三人被直接讓到“蕉葉廳”。顧周翰聽下人說舅老爺來了,老爺叫去見禮,便走過去,剛邁進廳堂,一眼瞥見昨日關帝廟前的女孩兒,藕荷色的上衫、灰紫色的下裙,眉目如畫、儀態嫻雅。兩家人各自見禮,一一落座。節日里,顧瑾瑜從上?;貋?,郎舅間多年不見,相談甚歡。
“浩初怎么沒來?”
“他剛考取了牛津大學,就留在英國?!?
“兄長這次回來述職后,可還要再出使?”
“常年在外,思鄉情切,不愿再受顛簸之苦。只想在上海尋個公職,順便看顧家里的生意。”
顧瑾瑜見澧蘭門閥高華、風度端凝,很是喜愛,細細地問她上過什么學,讀了哪些書,澧蘭一一作答,顧瑾瑜頻頻頷首,心下暗動。
陳氏讓周翰領澧蘭和弟妹們去園子里走走。眾人穿過廳后的屏門,來到四進院落。第四進的大廳是個西式風格的舞廳,紅、灰兩色的磚相間著砌成立面和山墻,科林斯式的立柱挑出前廊,樓上是鑄鐵雕花的陽臺。舞廳地上鋪就的地磚、窗戶上的彩色花玻璃、墻上的油畫都從歐洲進口;舞廳里還設有更衣室和化妝間。
管彤和經國鉆進壁爐里戲耍,周翰和澧蘭兩個就立在壁爐前。沉默的氣氛有些尷尬,周翰就問妹妹回國后再去哪里讀書,澧蘭說父親已經聯系好了“中西女塾”,只待上海學生復課后就去入學。周翰又問妹妹在英國這么久,最喜歡英國什么地方,澧蘭說最喜歡科茲沃爾德的鄉村,那里離倫敦并不很遠,散布了很多古村落。古老的蜜色石頭房子被藤蔓覆蓋,清澈的河流穿過村子,河上有野鴨和天鵝戲水。村子中心是集市和教堂,村子外圍就是碧綠的草場,莎士比亞的故居就在科茲沃爾德。澧蘭還說自己也喜歡Cambridge大學,Cambridge 是個風景秀麗的小鎮,曲曲折折的康河從鎮子穿過,河上架了許多設計精巧的橋梁,最有名的就是數學橋、格蕾橋和嘆息橋,劍橋的許多學院都臨水而建,分布在康河的兩岸。澧蘭說希望將來可以去劍橋讀書……周翰只覺著這聲音婉轉嬌柔,十分動聽。
澧蘭隔著花窗望見廳前的兩棵廣玉蘭樹,樹齡已經有一百多年,枝繁葉茂。正值花期,滿樹繁花、一園清香,陽光穿過樹梢、花窗灑落在身邊的青年男子身上,光影里的這一幕,澧蘭很多年后仍不能忘記。
“管彤出來玩好不好?別碰著頭?!?
小囡很喜歡這美麗的姐姐,焉有不從的理。管彤拉著澧蘭往園子里去,出了門竟是一道粉墻,透過墻上迷離掩映的漏窗,園中的湖光山色若隱若現。繞過月洞門,無邊春色才到眼前。園中疊石為山、引流為瀑,回廊復折、松楓參差,風亭月榭迤邐相屬。造園的人巧妙地將穿鎮而過的河水引入園中,河水曲折向前,沿岸遍植桃柳,河水在園子中心聚成一泓清池,復從西北角流出。
“這條河家父取名叫活潑潑河?!?
“多好的名字!”
一行人來到池邊,水清如碧,池邊的建筑就叫“涵碧山房”,門前一副楹聯,“地拓三弓喜幾凈窗明柳眼花須齊掩映,塘開一鑒看鳶飛魚躍天光云影共徘徊”。南潯地勢雖有限,這個園子卻不小,竟得數十畝,有迂回不盡之致,不出城郭而獲山林之趣。
四人聚在水邊看魚,午后的陽光直照到水底,柳樹的影子映在湖石上,游魚翕忽往來。周翰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些恍惚,好像一個古老、溫暖而朦朧的記憶正向他走來,慢慢地籠住他。人類的童年是依附于河流成長的,在世代相傳的基因中有關于水的記憶,親水是心中永恒的情感。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那只水蜻蜓!”
周翰輕甩一下頭,回到現實,管彤和澧蘭俯身在水面,正抬頭笑盈盈地看著他。微風吹來,澧蘭的頭發橫散在前額上,她就用手指掠開。周翰看見她雪白、潤澤的手腕和水光中靈動的臉龐,心想希臘神話中河神的女兒大概就是這樣吧。
丫鬟走來說太太請少爺、姑娘們都到老太太那里去坐。眾人走回二進女廳,上樓來到吳氏的屋子。這居所雕梁畫棟、高敞風涼,視野極好,吳氏見了澧蘭就拉到身邊,對林氏說,“也就是你們陳家才得這么標致的女兒!”又問澧蘭“怎么好幾天不來?”澧蘭說怕擾了祖母清靜。
“什么清靜,我最怕清靜。即是在鎮上,就天天過來,大家熱鬧熱鬧,等回了上海就不能常見了?!庇种钢芎舱f,“你這哥哥在上海圣約翰大學讀書,年輕人在一起正好有話說。等回上海時可以一起走,大家彼此有個照應?!?
閑話間,顧瑾瑜遣人來叫周翰,“舅老爺和老爺在書房里欣賞字畫,讓大少爺過去陪著。”周翰起身告退。
晚飯后,陳震燁一家告辭,周翰才在自己書房里坐下溫書。婆子過來說老爺、太太明天去陳家回拜,讓少爺同去;要送舅老爺的字畫讓少爺抄個禮單。周翰心中苦笑,這個舅老爺與他有什么干系,與他相干的那個卻是因門第懸殊而羞于往來的初等小學教員。
顧瑾瑜靠在榻上抽著煙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
“蕙雪,你來,我有個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這么要緊,你好生鄭重!”
顧瑾瑜微笑“我今天看見震燁的女兒嫻雅又敏慧,知書識禮,覺著跟周翰很相配,不如我們跟震燁做個兒女親家,怎么樣?”
“嗯,我們陳家的女子都要伺候你們顧家的男人不成?”
顧瑾瑜笑著拉起蕙雪的手輕拍,“我說真的,周翰不小了,該給他尋一門好親事。”
“不知道周翰怎么想?再說明年他不就要出國留學嗎?而且澧蘭才十四歲,急什么!”
“這事等不得,好的女孩兒轉眼就被別人聘去了?!?
“兄長若是不愿意,我們連親戚也不好做了?!?
“我們兩家門當戶對,兩個孩子又年歲相應,才貌相當,親上加親,我看震燁不會拒絕?!?
“相差5歲怎么算年齡相當?”
“我們不也相差3歲嗎?”若不是相差3歲,他們早就結婚了,如何會有當年別人沖喜一轍?顧瑾瑜深以為憾。
“媽倒是很喜歡澧蘭,但你要問問周翰的意思?!?
早晨,顧瑾瑜給吳氏請安的時候,順便說了婚事的想法,問母親的意思。“我一見她就喜歡,相貌好、讀書多、性情可人,左近這些親戚朋友家里再沒這么個可心的人。雖說在國外長大,可全不像那些上了洋學堂的女子們,張張狂狂,瘋瘋癲癲。況且陳氏和林氏都是名門望族,只有她才配得上我的孫兒!”
“再說,你終究對不住周翰母親,與他婚事上該多做補償?!?
顧瑾瑜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