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相身在懸崖邊緣，青山的云霧在眼前蕩漾，山下的民居一個個像是螞蟻的巢穴一般：細小，纖弱。

看慣了此地的景色，山下那些普通尋常的民俗風景變得越來越平淡，他也越來越有種“超脫”的感受，仿佛自己已經超然物外，已經不被這些世俗的事物所牽絆，眼中所見，心中所感，都是有別于凡人的存在。

這一切都要歸功于洛吉的培訓。

自從上次被黑霧逃走之后，洛吉就把白相和小白帶入了青山山神留下的行宮之中，每日對白相進行訓練，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他有時候是在崖邊枯坐冥想，有時候是與山上自然形成的精怪們捉對廝殺，點到為止。

更多時候則是在洛吉用白霧構筑的幻境之中磨練術法，與壓制境界的洛吉對練。

用洛吉的話說，空有一身法力但是沒有使用的法門，與那凡人有何區別？

在這一個月中，他們也沒停止尋找黑霧的腳步，但是在這青山地界之內，執掌了更多山神權柄的黑霧存在想要躲起來，洛吉想不出任何辦法。

白相也是，所以他們根本找不到王生的存在。

所以這一個月，關于黑霧或者說現在的王生，都沒有任何消息。

除非它徹底同化了王生，同化了城隍的尊位，屆時再出現的時候，它勢必會比當時更加強大。

所以這也是白相勤于提升自己的原因，保不齊哪天王生就會出現，有備無患。

靠著根本不靈的洛吉和時靈時不靈的小白他心里根本沒有底。

“呼……”白相長出一口濁氣，眼前的云霧四散，他感覺自己的第二重樓境界已經越來越穩固，有了量變而引起質變的跡象，只是缺少一些應有的契機。

所以除開洛吉教給他一些基本的術法，白相也會反饋給洛吉許多控制體內白霧的法門，精煉自己對于血脈之力的理解。

有著《搜山圖》的存在，白相才知道那白霧實際上與洛吉口中的自然界神秘力量“靈力”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它們包裹著“百姓的祈求與愿望”才呈現出了不一樣的形態。

不過洛吉因為缺少權柄，始終不能通過白霧與生民愿力溝通。選擇實現亦或是忽略他們的愿望，將那些白霧之中的愿力剝離，轉換為純粹的靈力。

所以它只能壓制那些時不時傳來的低語。

因此這一個月，白霧仍在它體內積累著，不過好處就是帶給它的痛苦少了許多。

相比于白相沉溺于山上的這種超然狀態，化形后的小白反倒更愿意下山深入凡人之中，感受他們的每日作息與喜怒哀樂。

它甚至成為了一名酒樓的小二，只因為開出的工資里每日都提供三頓飯食。

“小白中午不會回來吃飯了吧？”洛吉笑道，自從入世以來，小白就很少再上山，所以每天的例餐——主要是為了解饞，都是白相與洛吉二人食用。

山中野獸珍饈眾多，稍有開化的也為數不少，作為山神的簇擁，它們十分愿意將自己的身體獻給山神大人。

有些開了靈智的，洛吉也有意保護，并不會隨意捕殺，也禁止其他的強勢妖物捕獵它們。

“我聞聞，是兔子腿吧？”

洛吉在自己身后烤著兔腿，不消回頭他便聞到了香味，猜到了那塊油光锃亮的大腿是從兔子身上取下來的。

脫離原本束縛自己的“兔身”，小白并沒有什么不需要的惻隱之心，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天道而已。

“是啊，哈哈哈，我的手藝，小白都得饞哭。”洛吉玩笑著，自從小白下山后，每日它都精心研究廚藝，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第一天上山的時候小白的刺激。

“呸，你這烤的什么鬼，也就酒還行。”那天小白嫌棄地丟掉了那個烤雞腿，連夜下山去酒樓吃了一頓好的……

“其實我們早就不需要吃這些食物，但是吃起來又有滿足的感覺……”白相一邊啃著兔腿，一邊說著。

洛吉又從酒窖里拿出一壺酒，兩人對飲之，點點頭。

“嗯，食色性也。吃美食是人與神的天性，當年西王母也曾經大開瑤池宴會，款待眾神。”洛吉面露憧憬之色，實際上當時山神去赴宴的時候，它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猴子而已。

“現在呢？”

“現在山神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瑤池宴會有沒有再來了。”洛吉搖搖頭。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山神與城隍是同時消失的嗎？”白相問道，“如果是同時消失，這個鎮子難道不會出現異常嗎？可是我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傳說。”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小鎮的歷史，其實在那一年斷代過。”洛吉仔細回憶著，眼神朦朧而又迷離，“直到你們白家來到這個小鎮。”

“白家是一百年前過來的？可是我父母說，我是小時候移民過來的，我也記得，我很的小時候住在另一個郡城里，而不是小鎮子里，我爹是磨豆腐的，我娘就賣豆腐。”白相立即反駁道，“那個時候，我六歲。”

“也許是你的記憶出了錯誤，白家到來以后，百鬼不再白日里出現，萬妖才四散而逃。那個時候，青山一度為。”洛吉頓了頓，似乎不愿意說出那個詞。

那個時候，那個詞代表著沒有這里任何活人的存在……

“一度是什么？”白相迫不及待地追問。

“它們的血統極其純正，幾乎整個大秦所有的妖怪都是來自于這里。妖生妖，只用了一年，這里就變成了，萬妖之國。”洛吉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只不過省略了大量的事實，抬頭看了看天空……萬里無云，沒有任何異象。

“為什么我完全沒有印象？”白相不太相信洛吉說的話，因為無從印證——只有它一面之詞。

于是兩人之間的氣氛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整個青山，只有你一家姓白？”洛吉若無其事地問道，似乎剛才的沉默一點都不尷尬。

“準確地說是在我和我爹娘來之前，這里沒有一家姓白。”白相冷聲道，“你是遠古生物，記憶也會出錯？”

洛吉的背后滲出細密的冷汗，它不敢細想，因為一百年前那件事仍舊歷歷在目：

前來的白家之人施展大神通，封印了大量的妖物，有些不聽話的，被無情斬殺。

一整個月，青山的天空縈繞的都是血色的霧氣，因為恐懼，它不敢寸步離開山神行宮，所以在山神隕落之時，才能接住山神掉落的權柄與尊位。

“……”白相說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問題，自己記憶中的畫面清清楚楚，絕沒有什么妖怪和超凡的力量。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父母是凡人而已，直到叔叔交給他搜山圖，他才知道自己家族有那樣的血脈。

洛吉也搞不清楚哪里出了問題……那個時候的恐懼與驚訝仍在它心中涌動著。

“洛吉，洛吉，洛吉！”洛吉耳邊，突然傳來三聲小白急促的呼喊。

洛吉揮手，小白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逐漸現出身形。

還沒等它站穩，白相就看到小白面露驚懼之色，結巴道：“山下突然來了許多生面孔，他們各自結隊，要上山了。”

“什么？”白相與洛吉同時走到懸崖邊，往山下看去，四五隊人馬，各自有三到六人，集體往山上進發。

他們有的跑得很快，有的一跳三尺高，有的甚至可以飛，他們所有人的目的地，正是山頂！

“我來遲了，他們都快到了。”小白頗有歉意地說道，“他們好像是沖著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