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
- 三個火槍手(套裝上下冊)
- (法)大仲馬
- 5764字
- 2021-03-10 11:36:10
博納希厄太太和公爵進了羅浮宮,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博納希厄太太,大家都知道她是王后手下的人;公爵穿的是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手的制服,我們已經說過,這天晚上,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手在宮裡值班。況且熱爾曼把王后的利益看得高於一切,如果發生什麼事,博納希厄太太會受到把情夫帶進羅浮宮的控告,僅此而已。她會把罪過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不錯,她的名聲會敗壞,但是一個小小的服飾用品商的妻子的名聲在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麼價值呢?
公爵和年輕女人到了院子裡,立即貼著墻腳走了大約二十五步的距離;走完這段路以後,博納希厄太太推推一扇供僕人進出的後門,這扇門白天開著,但是到了晚上通常都關上。門一推就推開了,兩個人走進去,到了黑暗之中,但是博納希厄太太熟悉羅浮宮裡供僕人使用的這一部分地方的迂回曲折的道路。她隨手關上門,拉住公爵的手,摸索著走了幾步,抓住一個樓梯扶手,用腳觸到一級梯級,開始上樓;公爵計算出已經上了兩層樓。接著她向右轉,沿著一條長走廊走下去,又下了一層樓,再走了幾步,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打開一扇門,把公爵推進一套點著一盞徹夜不滅的小燈的房間,說:“待在這兒,米羅爾公爵,一會兒她就來了。”接著她從同一扇門出去,用鑰匙鎖上門,公爵成了個貨真價實的囚犯。
然而白金漢公爵盡管孤孤單單一個人,我們還是應該說,他沒有一剎那感到恐懼;他的性格的顯著特點之一就是渴望冒險和喜愛浪漫色彩,勇敢,大膽,敢闖敢幹,他在類似的情況下冒生命危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因為相信奧地利安娜的信是真的,才來到巴黎,但是當他知道了那封所謂的奧地利安娜的信是個陷阱以後,非但沒有回到英國去,反而趁機利用別人給他造成的處境,向王后表示他不見到她就不離開。王后起初堅決拒絕,可是後來她又擔心公爵一氣之下會幹出什麼蠢事來。她已經決定接見他,並且要求他立刻離開;也就是在作出這個決定的當天晚上,負責去找公爵,並且把公爵領進羅浮宮的博納希厄太太被綁架了。在連著兩天的時間裡,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一切只好暫時停止。但是她一旦獲得了自由,和拉波爾特恢復了聯繫,事情又重新進行;她剛剛完成了危險的使命,如果她不被逮捕的話,這個使命她原來應該在三天前執行的。
白金漢一個人留下,走到一面鏡子前面。這身火槍手制服他穿在身上再合身沒有了。
他當時三十五歲,有充分理由被認為是法英兩國的最英俊的貴族,最風雅的騎士。
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是兩代國王的寵臣,腰纏萬貫,在一個王國裡具有無限權力,只要他高興就可以讓這個王國動蕩不安,只要他願意就可以讓這個王國平靜無事。他過著那種傳奇般的生活,在一連幾個世紀裡一直引起后代人的驚奇。
他對自己充滿信心,對自己的力量堅信不疑,對那些支配別人的法律不能傷害自己有絕對把握,因此他朝著他確定的目標徑直地走下去,這個目標,即使是那麼高不可攀,炫人眼目,換了另外一個人連想想都會認為是發瘋。他就是這樣成功地幾次接近了美麗而高傲的奧地利安娜,靠了自己令人著迷的力量,使自己被她愛上了。
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喬治·維利爾斯立在鏡子前面,使他那被帽子壓平了的美麗的金黃色頭髮重新恢復波浪形,把小胡子捋得重新向上翹起,他心裡充滿了快樂,為了他盼望已久的時刻臨近而感到高興和得意。他驕傲地、充滿希望地對自己微笑著。
就在這時候,一扇隱藏在掛毯後面的門打開,進來了一個女人,白金漢從鏡子裡看見她,忍不住叫了出來,進來的是王后!
奧地利安娜當時二十六七歲,也就是說,正處在她的美貌的頂峰時期。
她的步態是一個王后或者一個女神的步態;她的眼睛閃出綠寶石般的光彩,非常非常美,同時充滿了溫柔和威嚴。
她的嘴又小又紅,雖然下唇像那些奧地利王族一樣,略微有點比上唇突出,但是在微笑時顯得分外地和藹,不過在鄙視時,卻又顯得極度地倨傲。
她的皮膚以柔嫩、光滑而著稱於世,她的手和胳膊美得出奇,當時的詩人無一例外地都曾歌唱過它們,說它們舉世無雙。
最後,她的頭髮在少年時代是金黃色的,現在變成了褐色,很淡很淡的褐色,卷曲,上面撲了許多粉[108],令人贊賞地圍繞著她的臉;對她的這張臉,最嚴厲的批評家也只能希望紅潤的面色稍微再淡一點,最苛求的雕塑家也只能希望鼻子稍微再細巧一點。
白金漢看得出了神,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他在舞會上,在節日裡,在騎兵競技場上,看見過奧地利安娜,但是在他看來她從來沒有這一時刻那麼美麗,這時候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緞子連衣裙,由唐娜[109]埃斯特法尼亞陪伴著。她手下的那些西班牙女人,遭到國王的嫉妒和黎塞留的迫害,已經被驅趕得只剩下唐娜埃斯特法尼亞一個人了。
奧地利安娜向前走了兩步;白金漢猛地跪倒在她膝下。在王后能夠阻止他以前,他連連吻著她的連衣裙的下擺。
“公爵,您已經知道不是我叫人寫信給您的。”
“啊!是的,王后,是的,陛下,”公爵叫了起來,“我知道我是一個瘋子,一個突然相信冰雪會活動,大理石會變熱的失去理智的人。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當一個人在愛的時候,他很容易相信愛情;況且,我這趟旅行並不是白跑一趟,因為我見到了您。”
“是的,”安娜回答,“但是您知道為什麼我見您,因為您對我的所有痛苦無動於衷,堅持要留在這樣一個城市裡,在這個城市裡留下來,您自己要冒生命危險,而且讓我也冒名譽受到敗壞的危險。我見您是為了對您說,大海的深淵,兩個王國之間的敵視,誓言的神聖,一切都把我們分隔開。向這麼許多東西作鬥爭,這是犯瀆神罪,米羅爾。我見您,最後還是為了對您說,我們不應該再見面了。”
“請說吧,王后,請說吧,”白金漢說,“您的嗓音的溫柔掩蓋了您說的話的冷酷。您說到瀆神罪!可是,把天主為了彼此而造出來的兩顆心強行分開,這就是犯瀆神罪。”
“米羅爾,”王后叫了起來,“您忘了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愛您。”
“但是您也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您不愛我。說真的,對我說這樣的話,陛下未免太負情了。因為,您倒說說看,您到哪兒能找到像我這樣的愛情,時間、分離、絕望都不能撲滅的愛情,一根遺落的緞帶、一道短暫的目光、一句脫口而出的話就能滿足的愛情?
“三年前,王后,我第一次見到您,三年來我一直是這樣地愛著您。
“您願意讓我說說您在我第一次見到您時的穿戴嗎?您願意讓我詳細地說說您衣服上的每一件飾物嗎?瞧,我現在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您按照西班牙的習俗坐在坐墊上,您身上穿著一件上面有金銀線繡花的綠緞子連衣裙,寬松下垂的袖子用大粒的鑽石扣在您的美麗的胳膊上,您的這雙令人讚不絕口的胳膊上。您脖子上圍著一圈縐領,頭上戴著一頂小無邊軟帽,顏色和您的連衣裙一樣,在這頂軟帽上插著一根白鷺的羽毛。
“啊!瞧,瞧,我閉上眼睛,我看見的是當時的您;我睜開眼睛,我看見了現在的您,也就是說比當時還要美上一百倍的您!”
“簡直是發瘋!”奧地利安娜低聲說,她沒有勇氣責怪公爵把她的形象那麼清楚地儲存在他的心頭,“用這樣的回憶來維持一種毫無希望的愛情,簡直是發瘋!”
“那麼您願意我用什麼活下去呢?我呀,我只有回憶,它是我的幸福,我的財富,我的希望。我每看見您一次,就多出一顆鑽石,我把它珍藏在我心頭的首飾盒裡。這一顆是我撿起的您丟下的第四顆,因為在三年裡,王后,我只見到您四次;我剛對您說起的是第一次,在德·謝弗勒茲夫人家裡是第二次,在亞眠的花園裡是第三次。”
“公爵,”王后說,臉漲紅了,“請不要說那天晚上。”
“啊!正相反,我們要談,王后,要談: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光輝的一個夜晚。您還記得那天美麗的夜色嗎?空氣多麼溫和、多麼芳香,天空多麼藍,布滿了多少星星啊!啊!那一次,王后,我能夠單獨和您待上一會兒;那一次您把您生活的孤獨,把您的心頭的憂傷,把一切都告訴我。您靠在我的胳膊上,瞧,就是這條胳膊上。我頭向您這邊歪,感覺到您美麗的頭髮輕拂到我的臉,每次拂到我的臉,我都從頭哆嗦到腳。啊!王后,王后!啊!您不知道天國的幸福,極樂世界的快樂全都蘊藏在像這樣的片刻時間裡。瞧,我的財產,我的前程,我的光榮,今生我都可以放棄!因為這個夜晚,王后,我可以向您發誓說,您是愛我的。”
“米羅爾,地點的影響力,這個美麗夜晚的魅力,您的目光的迷惑力,總之有時合在一起毀掉一個女人的那許許多多的情況,很可能,是的,在那個致命的夜晚聚集在我周圍;但是,您已經看見了,米羅爾,王后的身份出來援助一個變軟弱了的女人:您剛敢於對我說出頭一句話,您剛有我必須回答的頭一個大膽表示,我就立刻叫人來了。”
“啊!是的,是的,確實如此,換了別人的愛情,而不是我的愛情,一定會在這個考驗下屈服了;但是我的愛情,反而會變得更強烈,更永恒。您以為回到巴黎來就可以避開我,您以為我不敢離開我的主人委托我照管的寶藏。啊!世上所有的寶藏,人間的所有國王,對我又算得了什麼!一個星期以後我又回來了,王后。這一次您沒有什麼好指責我的了:我冒著失去恩寵,失去生命的危險,為了和您見上一秒鐘的面;我甚至沒有碰您的手,您看到我如此馴服,如此後悔,因而寬恕了我。”
“是的,但是誹謗利用了所有這些瘋狂的傻事,米羅爾,您十分清楚,在這些傻事中我是完全無辜的。國王在紅衣主教的挑動下,大發雷霆。德·韋爾內夫人被趕走了,皮唐熱被流放了,德·謝弗勒茲夫人也從此失寵,當您打算作為大使再來法國時,國王本人,請您記住,米羅爾,是國王本人提出了反對。”
“是的;法國對他的國王的這次拒絕所付出的代價是一次戰爭。我不能再見到您了,王后;好吧!我希望您每天都能聽見談到我。
“我計劃的這次遠征雷島[110],以及這次和拉羅舍爾的新教徒結成聯盟,您認為有什麼目的嗎?不過是想得到和您見面的快樂!
“我並不希望一直手執武器進入巴黎,這一點我知道;但是這場戰爭可以帶來和平,而和平又將需要一個談判代表,這個談判代表將會是我。到那時沒有人再敢拒絕我,我將再到巴黎來,我將再見到您,我將有片刻的幸福。成千上萬的人,不錯,將為我的幸福付出他們的生命;但是這對我有什麼關係,只要我能重新見到您!這一切也許是真的發瘋,也許是真的喪失理智,但是,請告訴我,哪個女人能有一個比我更鐘情的情人?哪個王后能有一個比我更熱心的僕人?”
“米羅爾,米羅爾,您為了替您辯護引用的這些事,反而是對您的更進一步的指責。您指望向我提出的所有這些愛情的證據,幾乎是一樁樁罪行。”
“因為您不愛我,王后;如果您愛我,您對所有這一切都會有另外的看法;如果您愛我,啊!如果您愛我,這會是太大的幸福,我會發瘋的。啊!德·謝弗勒茲夫人,您剛才談到了她,德·謝弗勒茲夫人至少沒有您這麼殘酷;霍朗[111]愛她,她對他的愛情作出了反應。”
“德·謝弗勒茲夫人不是王后,”奧地利安娜低聲說,她已經不由自主地被他表達出的如此深厚的愛情所打動了。
“這麼說,您如果不是王后,您,您就會愛我了,是不是,您就會愛我了?因此我能夠相信,使您對我殘酷的,僅僅是您的尊貴的身份。因此我能夠相信,如果您是德·謝弗勒茲夫人,可憐的白金漢就可以抱希望了?謝謝您這些美妙動聽的話,我的美麗的陛下喲,謝您一百次。”
“啊!米羅爾,您聽錯了,理解錯了;我的意思並不是說……”
“別說了!別說了!”公爵說,“如果我是因為理解錯誤而感到幸福,請您別那麼殘酷地替我把它糾正。您自己也說過,有人在把我誘進一個陷阱,我的生命也許將留在裡面,因為,瞧,很奇怪,近來我有預感,預感到我就要死了。”公爵露出微笑,是那種既憂鬱而又迷人的微笑。
“啊!我的天主!”奧地利安娜叫了起來,那種恐懼的聲調證明了她對公爵的關心遠遠超出她願意說出來的程度。
“我說這些,決不是為了嚇唬您,王后,決不是;我說給您聽的甚至很可笑,請相信我並不把這樣的夢放在心上。但是您剛說的話,幾乎給了我希望,將對我可能遇到的一切,甚至失去我的生命,是一個補償。”
“咦!”奧地利安娜說,“我,公爵,我也有預感,我也做過夢。我夢見您受了一處傷,倒在血泊中。”
“在左肋,對不對,一把刀子扎的?”白金漢打斷她的話說。
“不錯,是這樣,米羅爾,是這樣,在左肋,一把刀子扎的。有誰可能對您說過我做了這個夢?我只吐露給天主聽過,而且還是在我做禱告的時候。”
“我不再有所求了,您愛我,王后,很好。”
“我愛您,我?”
“是的,您。如果您不愛我,天主會把相同的夢也送給您嗎?如果我們兩人的生命不是靠心維持在一起,我們會有相同的預感嗎?您愛我,王后啊,您會為我哭泣!”
“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奧地利安娜叫了起來,“這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圍。瞧,公爵,以上天的名義,走吧,離開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您,或者說,是不是不愛您;但是我知道的是我不會做一個違背結婚誓言的人。因此請您可憐可憐我,趕快走吧。啊!如果您在法國受到攻擊,如果您死在法國,如果我能夠假定您對我的愛是造成您死亡的原因,那我就永遠無法安慰自己,我會因此而發瘋的。因此您走吧,我求求您,走吧。”
“啊!您這樣有多麼美呀!啊!我多麼愛您喲!”白金漢說。
“走吧,我求求您,走吧!以後再回來;作為大使再回來,作為大臣再回來,再回來時周圍簇擁著保護您的衛士,照看您的僕人,到那時我就不會再為您的生命擔憂,我就能從再和您見面中得到幸福了。”
“啊!您對我說的這些話,是真的嗎?”
“是真的……”
“好!請給我一件證明您寬容的證物,一件來自您的、能使我明白我不是在做夢的東西;一件您曾佩戴過,我也能夠佩戴的什麼東西,一枚戒指,一條項鏈,一根鏈條。”
“如果我把您向我要的東西給您,您會走嗎,您會走嗎?”
“會的。”
“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
“您離開法國,您回到英國去,是嗎?”
“是的,我可以向您發誓!”
“那就等一等,等一等。”
奧地利安娜回到她的套房,幾乎立刻又回出來,手上拿著一隻香木匣子,上面有用金絲鑲嵌出的她的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
“拿去,米羅爾公爵,拿去,”她說,“好好保存這個作為對我的紀念。”
白金漢接過小匣子,第二次跪倒在地。
“您答應過我要走的,”王后說。
“我遵守諾言。您的手,您的手,王后,我一定走。”
奧地利安娜閉上眼睛伸出手去,同時用另一隻手按在埃斯特法尼亞身上,因為她感到她的力氣快要沒有了。
白金漢熱情地把嘴唇貼在這隻美麗的手上,然後立起來說:
“用不了半年,只要我不死,我就會再見到您,王后,為了這個目的即使把整個世界鬧個天翻地覆,我也在所不惜。”
他信守他已許下的諾言,匆匆地走出了這間房間。
在走廊上他遇到了在等他的博納希厄太太。她同樣謹慎地、同樣順利地把他送出了羅浮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