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達爾大尼央大顯身手
- 三個火槍手(套裝上下冊)
- (法)大仲馬
- 5362字
- 2021-03-10 11:36:10
正如阿多斯和波爾朵斯預料的,半小時以後達爾大尼央就回來了。這一次他又沒有找到他要找的那個人,那個人像施了魔法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達爾大尼央握著劍,跑遍了附近所有的街道,連個和他要找的那人相像的人都沒有找到。最後他回過頭來做他也許一開始就應該做的事:敲陌生人身子靠過的那扇門。但是他連續用門環白白地敲了十一二次,也沒有人答應;鄰居們聽到響聲,有的跑出自己的家門,有的把頭伸出窗口,一致肯定地對他說,這所房子已經有半年沒有人住了;再說,所有的門窗也確實都關得嚴嚴實實的。
達爾大尼央在街上奔跑、敲門時,阿拉密斯來和他的兩個伙伴碰頭,因此達爾大尼央回到家裡時發現該到的人都到齊了。
“怎麼樣?”三個火槍手看見達爾大尼央進來,滿頭大汗,臉氣得變了色,他們一齊問道。
“怎麼樣!”達爾大尼央一邊把劍扔到床上,一邊大聲嚷道,“這個人一定是魔鬼的化身;他像幽靈、像影子、像鬼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您相信有鬼魂出現嗎?”阿多斯問波爾朵斯。
“我嗎,我只相信我看見的;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鬼魂出現,所以我不相信。”
“《聖經》,”阿拉密斯說,“告訴我們必須相信:撒母耳的鬼魂曾經出現在掃羅[99]面前。這是一個信條,如果有人不相信,我會感到不快的,波爾朵斯。”
“不論是人還是鬼,不論是肉體還是影子,不論是幻影還是現實,這個人總之是我的災星;因為他逃走了,害得我們做不成一樁大買賣,先生們,本來有一百皮斯托爾可賺,也許還不止呢。”
“怎麼回事?”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同時問。
至於阿多斯,信守他的沉默寡言的原則,僅僅用目光詢問達爾大尼央。
“普朗歇,”達爾大尼央對他的僕人說,這時候他的僕人正從門縫裡探進頭來打算偷聽三兩句談話,“下樓去找一趟房東博納希厄先生,告訴他給我送六瓶博讓西[100]葡萄酒來,這是我喜歡喝的酒。”
“喲!這麼說您在您的房東那兒開了一個賒購賬戶了?”波爾朵斯問。
“是的,”達爾大尼央回答,“從今天開始,你們放心好了,如果他的酒不好,我們可以再打發他去找別的酒。”
“應該使用而不應該濫用,”阿拉密斯用教訓人的口吻說。
“我一直說達爾大尼央是我們四個人中最有才能的一個,”阿多斯說,達爾大尼央鞠了一個躬作為對他的這個意見的回答,而阿多斯自己在發表這個意見以後,立刻又陷入在他成為習慣的沉默之中。
“但是,您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波爾朵斯問。
“對,”阿拉密斯說,“有什麼秘密說給我們聽聽吧,我親愛的朋友,除非是牽涉到某一位夫人的榮譽;真要是那樣,您最好還是守口如瓶,只讓您一個人知道吧。”
“放心,”達爾大尼央回答,“我說給你們聽的事,不會損害到任何一個人的榮譽。”
他於是把剛剛在他和房東之間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們聽,還講了綁架可敬的房東的妻子的人,和他從誠實磨坊主客店起就與之發生糾紛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您的這樁買賣不壞,”阿多斯在很內行地品嘗過葡萄酒,點了點頭表示他覺得酒很好以後,說,“我們還可以從這個好心人那裡擠出五六十皮斯托爾。現在剩下來要知道的是為了這五六十個皮斯托爾,是不是值得拿四顆腦袋去冒險。”
“不過,請你們注意,”達爾大尼央大聲嚷道,“在這樁買賣中有一個女人,一個被劫持的女人,一個毫無疑問受到威脅,也許還受到折磨的女人;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她忠於她的女主人。”
“當心,達爾大尼央,當心,”阿拉密斯說,“依我看,您有點過分關心博納希厄太太的命運了。女人是為了毀掉我們而創造出來的,我們的一切不幸都來自她們。”
阿多斯聽到阿拉密斯的這個格言警句,皺緊了眉頭,咬住了嘴唇。
“我決不是為博納希厄太太擔心,”達爾大尼央大聲嚷道,“而是為王后,她遭到國王的遺棄,她受到紅衣主教的迫害,她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所有朋友一批接一批地人頭落地。”
“為什麼她要愛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最恨的人,西班牙人和英國人呢?”
“西班牙是她的祖國,”達爾大尼央回答,“她愛西班牙人也是很自然的事,因為西班牙人和她是同一塊國土上的孩子。至於你們對她的第二個指責,我曾經聽人說她不是愛所有的英國人,只是愛一個英國人。”
“說真的!”阿多斯說,“應該承認這個英國人確實值得愛。我還從來沒見過比他更有氣派的人呢。”
“且不提他的穿戴沒有人能和他比,”波爾朵斯說,“他撒珍珠的那一天我正好在羅浮宮;真的,我拾到兩顆,每顆賣了十個皮斯托爾。您呢,阿拉密斯,您認得他嗎?”
“不比你們差,先生們,因為我是在亞眠[101]的花園裡抓他的人中間的一個,是王后的馬廄總管德·皮唐熱先生把我帶進去的。當時我還在神學院上學,我覺得這件事對國王說來是很殘酷的。”
“盡管如此,”達爾大尼央說,“如果我現在知道白金漢公爵在哪裡,我還是會抓住他的手,把他帶到王后身邊去,只要能惹得紅衣主教生氣;因為我們真正的,我們惟一的,我們永恒的敵人,先生們,是紅衣主教;如果我們能夠有辦法狠狠地同他開一個玩笑,我承認,我情愿拿我的腦袋去試一試。”
“還有,”阿多斯說,“達爾大尼央,那個服飾用品商對您說過,王后認為有人用一封假信把白金漢騙來。”
“她是這麼擔心的。”
“請等一等,”阿拉密斯說。
“等什麼?”波爾朵斯問。
“繼續談下去吧,讓我回憶回憶一些情況。”
“現在我相信,”達爾大尼央說,“劫持王后手下的這個女人與我們談的這些事有關係,也許與白金漢先生來巴黎也有關係。”
“這個加斯科尼人真有見解,”波爾朵斯懷著欽佩的心情說。
“我非常喜歡聽他說話,”阿多斯說,“他的方言我聽了覺得很有趣。”
“先生們,”阿拉密斯說,“聽聽這件事吧。”
“讓我們聽阿拉密斯說,”三個朋友說。
“昨天,我在一位造詣很深的神學博士家裡;為了研究神學,我偶爾去向他求教……”
阿多斯露出了笑容。
“他住在一個僻靜冷落的街區,”阿拉密斯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的愛好,他的職業要求如此。後來,在我從他家裡出來時……”
說到這兒阿拉密斯停住了。
“怎麼啦?”他的聽眾們問,“在你從他家裡出來時,怎樣啦?”
阿拉密斯看上去就像一個說著謊話,突然被沒有料到的障礙擋住的人那樣,在竭力勉強自己違心地說下去。但是他的三個伙伴的眼睛盯住他,他們的耳朵豎起了在等著聽,沒有辦法再退卻了。
“這位博士有一個侄女,”阿拉密斯繼續說。
“啊,他有一個侄女,”波爾朵斯打斷他的話。
三個朋友都笑出聲來。
“啊!如果你們笑或者你們不相信,”阿拉密斯說,“你們就什麼也不會知道了。”
“我們像伊斯蘭教徒一樣堅信不移,像靈柩臺一樣保持緘默,”阿多斯說。
“那我就繼續說下去,”阿拉密斯說,“這個侄女偶爾來看看她的叔父;昨天她碰巧和我同一時間來到,我當然應當主動提出送她上她的馬車。”
“啊!博士的侄女,她有一輛馬車?”波爾朵斯插了一句嘴,他有一個缺點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舌頭,“結識了一個挺不錯的人嘛,我的朋友。”
“波爾朵斯,”阿拉密斯說,“我已經不止一次提醒您注意,您這個人太冒失;這會在女人眼裡給您帶來損害的。”
“先生們,先生們,”達爾大尼央大聲嚷道,他已經隱約猜到了這次奇遇的內情,“事情很嚴重;因此,如果可能的話,讓我們盡力做到不要開玩笑。說下去,阿拉密斯,說下去。”
“突然間有一個男人,身材高大,棕色頭髮,舉止像一個貴族……瞧,達爾大尼央,和您那個人十分相像。”
“也許就是同一個人,”達爾大尼央說。
“很可能,”阿拉密斯繼續說下去,“他走到我跟前,有五六個伴隨他的人,在他後面十步以外跟著,他用極其客氣的口氣對我說:‘公爵先生,’接著又對挽著我的胳膊的那位夫人說:‘還有您,夫人。’……”
“對博士的侄女說?”
“別作聲,波爾朵斯!”阿多斯說,“您真叫人無法忍受。”
“那人說,‘請上這輛馬車,不要有一點反抗的打算,也不要出一點聲音。’”
“他把您當成白金漢了!”達爾大尼央大聲嚷道。
“我相信是這樣,”阿拉密斯回答。
“可是這位夫人呢?”波爾朵斯問。
“他把她當成王后了!”達爾大尼央說。
“完全正確,”阿拉密斯回答。
“這個加斯科尼人真鬼!”阿多斯叫了起來,“無論什麼都逃不過他。”
“應該承認,”波爾朵斯說,“阿拉密斯的高矮和英俊的公爵一樣,體形上也有些相似之處,不過我覺得火槍手的服裝……”
“我穿了一件大得異乎尋常的披風,”阿拉密斯說。
“在七月裡,見鬼!”波爾朵斯說,“是不是博士怕您被認出來?”
“密探被體形騙住,”阿多斯說,“這我還能夠理解;但是臉……”
“我戴了一頂大帽子,”阿拉密斯說。
“啊!我的天主,”波爾朵斯叫起來,“為了研究神學,採取了多少預防措施啊!”
“先生們,先生們,”達爾大尼央說,“不要把我們的時間浪費在開玩笑上;讓我們分散開,去尋找服飾用品商的妻子,這是揭破這個陰謀的關鍵。”
“一個身份如此低下的女人!您真的相信,達爾大尼央?”波爾朵斯輕蔑地撇著嘴說。
“她是王后的心腹僕人德·拉波爾特的教女。我不是已經對你們說過嗎,先生們?再說,王后陛下這一次找一個如此卑下的人作為依靠,也許有她的打算。地位高的人的腦袋老遠就能看見,而紅衣主教的眼力又非常好。”
“好吧!”波爾朵斯說,“您先跟服飾用品商談好價錢,價錢要高。”
“用不著,”達爾大尼央說,“因為我相信即使他不付,另外一方也會付給我們大價錢的。”
這時候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門砰的一聲打開,不幸的服飾用品商沖進正在開會商量的房間。
“啊!先生們,”他大聲嚷叫,“救救我,看在老天的份上,救救我!來了四個人要抓我;救救我,救救我!”
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站了起來。
“等一等,”達爾大尼央大聲叫喊,同時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要他們把已經拔出一半的劍重新插進劍鞘,“等一等,此時此刻需要的不是勇氣,而是謹慎。”
“可是,”波爾朵斯大聲叫喊,“我們不能讓……”
“你們讓達爾大尼央去對付,”阿多斯說,“我再重復一遍,他是我們所有人中間能力最強的人;至於我,我聲明我服從他。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達爾大尼央。”
這時候四個衛士出現在前廳的門口,他們看見四個火槍手站立著,身邊還佩著劍,於是猶猶豫豫,無法決定是不是再往前走。
“請進,先生們,請進,”達爾大尼央嚷道,“你們這是在我家裡;我們全都是國王和紅衣主教先生的忠實僕人。”
“那麼,先生們,你們不反對我們執行我們接到的命令吧?”看上去像是班長的那個人問。
“正相反,先生們,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還準備協助你們。”
“他這是在說什麼?”波爾朵斯低聲咕嚕。
“你是一個傻瓜,”阿多斯說,“別作聲!”
“可是您答應過我……”可憐的服飾用品商低聲說。
“我們只有在不失去自由的情況下,才能救您,”達爾大尼央迅速地低聲回答,“只要我們顯出要保衛您的樣子,他們就會把我們和您一起抓走。”
“然而我覺得……”
“來吧,先生們,來吧,”達爾大尼央高聲說,“我沒有任何理由保衛這位先生。今天我才第一次看見他,而且為的是什麼,他親自會對你們說的,是為了來向我討我欠他的房租。是真的吧,博納希厄先生?回答呀!”
“完全是真的,”服飾用品商大聲嚷道,“不過這位先生沒有告訴你們……”
“千萬不要提到我,不要提到我的朋友們,特別是不要提到王后,否則您會毀掉所有的人而又不能救你自己。動手吧,動手吧,先生們,把這個人帶走!”
達爾大尼央把驚慌失措的服飾用品商推到衛士們的手邊,同時對他說:
“您是一個無賴,我親愛的;您來找我要錢!找一個火槍手要錢!關進監獄!先生們,再說一遍,把他帶到監獄去,關起來,盡可能多關些日子,這樣我就可以有寬裕的時間來準備還錢了。”
這幾個打手連聲道謝,把他們抓住的人帶走。
在他們正要下樓時,達爾大尼央拍拍班長的肩膀。
“為什麼我們不相互舉杯祝對方健康呢?”他一邊說,一邊斟滿兩杯博納希厄先生慷慨大方地送給他的博讓西葡萄酒。
“這對我說來將是個莫大的榮幸,”打手的頭兒說,“我懷著感謝的心情接受。”
“好,為您的健康乾杯,先生……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布瓦勒納爾。”
“布瓦勒納爾先生!”
“為您的健康乾杯,我的貴族。現在輪到我問您了,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達爾大尼央。”
“為您的健康乾杯,先生!”
“在所有這些祝詞之上,”達爾大尼央好像在興奮中控制不住自己,叫了起來,“再讓我們為國王和紅衣主教的健康乾杯。”
如果酒不是好酒,打手的頭兒也許會對達爾大尼央的真誠產生懷疑,但是酒是好酒,他相信了。
“您這玩的是什麼卑劣勾當?”波爾朵斯說,這時那個打手的頭兒追趕他的伙伴們去了,四個朋友單獨留下,“呸!四個火槍手竟讓人從他們中間抓走一個求救的不幸的人!一個貴族跟一個狗腿子碰杯!”
“波爾朵斯,”阿拉密斯說,“阿多斯告訴過你,你是一個傻瓜,我完全讚同他的意見。達爾大尼央,你是一個偉大的人,將來你到了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地位上,我要請求你的保護,讓我能主持一座修道院。”
“哎呀!我搞糊塗了,”波爾朵斯說,“你們贊成達爾大尼央剛才做的事?”
“當然是這樣,”阿多斯說,“我不僅贊成他剛才做的事,還要向他表示祝賀呢。”
“現在,先生們,”達爾大尼央說,他沒有費力氣去向波爾朵斯解釋他的所作所為,“全體為一人,一人為全體;這是我們的座右銘,對不對?”
“不過……”波爾朵斯說。
“伸出你的手來,宣誓!”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同時嚷了起來。
波爾朵斯被榜樣的力量挫敗了,他一邊低聲發著牢騷,一邊伸出了手,四個朋友異口同聲地重復說著達爾大尼央口授的誓詞:
“全體為一人,一人為全體。”
“很好,現在各人回各人的家,”達爾大尼央說,倒好像他這一生除了下命令沒有做過別的事似的,“注意,因為從此刻起,我們開始和紅衣主教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