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泠天眼的特性是窺真,幻術在他面前是空寂的線條。
只是,他無法控制自己能窺見何樣的真實。
鶴道人的真實,是一片純粹的血紅,色澤鮮明透亮,初以為是一塊血色凝成的透光寶石,未等細看,就被內里悄然升騰外溢的血海淹沒,被迫停下天賦法術。
無疑,鶴道人的本質,是危險,是難以察覺的危險。
當這份危險在前,天泠切身體會到了,何為難以察覺。
什么樣的難以察覺?是發現不了嗎?不是——是月亮就在那里,明知道它的一舉一動能撼動法則,卻也無法將其視為危險。
它就像是自然存在的法則,高高懸掛,又藏匿于世界的每一處,是這堪稱鬼斧神工的陣法,又是鏈接昂貴材料之間微不足道的靈力。
“大人,這好像拆不了了。”
“閉嘴,你以為妖王大人不知道嗎?用得著你說!”
“完啦,回去會被天尊罵的。”
“可能,我是說……可能也不會被罵?”
貓妖撓了撓頭,“天尊只說了把人帶回去,沒說帶什么樣的人,帶缺的和完整的沒區別吧?”
小妖們發表完意見紛紛看向天泠,等待指示。
天泠道:“等著。”
說完,他點了兩只妖帶話回去把人放了,自己走進了墻內。
第一眼所見,是虛實相交的陣法基點,以對空間的掌控將所有陣法同調,以發揮出最大的功效。
其次,是擺在陣法中飛速消耗的靈石。
陣法中的靈石被不斷填充,必須接連不斷才能保證每一環陣法的供應。
最后,是徐知遠的身軀以肉眼可見速度恢復血色,白發復黑。
軀體上的虧損都被這濃郁的靈力飛速補足了,接下來是肉眼難辨的魂魄能否聚合。
不過就算有如此精妙絕倫的陣法,也無法確保徐知遠能聚魂成功。
左右人都找到了,能活著帶回去自然不錯。
天泠沒有再往前走,他留在原地遠遠地觀摩其陣法。有天賦天眼作為底子,他能‘看’清陣法紋路的走向,學到許多細節。
在他沉浸其中時,背脊忽然感知到涼意,被掩下去的鹿角正準備‘長’出來,就被冰冷的寒意壓了下去,只冒出一個尖尖顫顫發亮。
“雪鹿王,你倒是不怕死。”
逐影幽幽道:“本尊警告過你,不要動徐家,怎么就是不聽呢?”
銀針串著線封死了天泠的身位,其中就有一根線擦過鹿角尖尖,橫在半空。
天泠從容不迫的轉身,視線掃了眼,倒在地上的小妖們,胸膛還在起伏,還活著。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逐影,“長老不是也不怕死?敢出現在皇宮里。”
逐影冷笑,“云傳子請本尊來的,可不像你搶了人小姑娘的令牌強闖進來。”
天泠攤了攤手,“不過是借用一下,這不是一會準備還回去了?倒是你們幽冥借的東西,有去無回啊。”
逐影道:“你們的寶物半路上自己跟人跑了,還牽連出這么多麻煩事來,倒是我們的不對了?”
天泠回道:“啊,看來長老也知道,我族至寶不是被人搶走的,是跟人跑了而已。”
逐影不為所動,“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人是他們放出來的,他們給不出合理的交代,就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現在,本尊問你,你是走,還是留。”
天泠視線落在銀線上,“走走走,這便走。”
逐影手指微動,銀針倏然間收回,下一刻,又甩了出去,擋住了破風而來的骨鞭。
骨鞭又瞬間收了回去,天泠拎起倒在地上的兩個小妖,笑瞇瞇道:“打個招呼罷了,長老不會介意吧?”
話音未落,他快步跑了出去,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嘖,四條腿的就是跑得快。”
逐影回頭看向那面墻,瞇了瞇眼,似在思索著什么,片刻后,他轉身離去。
過了一會,外面又傳來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有些雜亂無序,人還不少。
大多的腳步聲都停在了不遠處,僅有一個腳步聲緩步靠近。
一只長著狐貍耳朵的頭悄悄探進頭來,是幻非煙。
她見鶴前輩跟沒事人一樣維持陣法運轉,松了口氣,又悄然退了出去。
幻非煙輕聲囑咐留了人守在這,帶著其他同伴們走得更遠一些,私語著今天發生的事。
陣法完好無損,天尊派的人也走了,剩下的,似乎就是等待。
幻非煙衷心祈禱著,“惟愿此事順遂,大人安康。”
小妖們也紛紛低語祈愿,“惟愿此事順遂,大人安康。”
——
皇宮,明心湖。
赴約而來的逐影抬眼看到在湖上泛舟的兩人,皺了皺眉,索性站在原地,等扁舟過來。
曲行云挑了挑眉,看了眼一旁德高望重的長輩,任勞任怨地拿起船槳往岸邊劃,嘴上還說道:“云家主,你瞧,這幽冥長老的派頭就是大,還得咱們去接他。”
云傳子笑了下,拿起茶杯用食指點了點杯側,“喝點茶,消消火,二長老是貴客,待客就要有待客之道。”
曲行云答道:“貴是挺貴的,至于是不是客還真不好說。”
能在主世界修成大乘期、精神狀態穩定,逃跑還一流的魔修,確實罕見。
云傳子抿了口茶,肯定道:“至少現在是。”
“好吧。”
小船靠岸了,云傳子放下茶杯,站了起來,走上了岸,曲行云也跟著上了岸,順帶把船綁在了岸邊。
三人都隔著一段距離站定,留足了可能出手的空間。
逐影道:“二位倒是好興致,前邊熱鬧的都打起來了,二位卻在這游湖品茗,好不自在。”
曲行云故作疑惑,“前邊這么熱鬧的嗎?現在去看看樂子還來得及嗎?”
逐影懶得理他,看向邊上神色溫和的云傳子,直言道:“我們幽冥派人查過了,新冒出來的裂隙跟魔族沒關系,只是這些裂隙不在他們的監管范圍內——也就是說,無形裂隙出現的地方,隨時可能成為戰場。”
曲行云神色凜然,“必須查出每一處無形裂隙的存在。”
云傳子點頭,“確實如此,只是光守不攻太過被動。”
他詢問道:“二長老可有提前關閉裂隙的方法?”
逐影道:“沒有,找不到源頭,無從下手。”
云傳子看向曲行云,吩咐道:“既如此,行云,你領人將他處裂隙的陣法多加幾層,派人告訴其他世家加強防衛。”
“是。”
曲行云應聲,瞥了逐影一眼,快步離去。
逐影見人走遠了,才問道:“找我何事?”
無形裂隙的消息不需要當面說,隨便派人傳個信就行了,不過云傳子指定他來當面聊,定是有其他要事。
云傳子指了指小船,“上去聊?”
逐影沒意見,先一步上了船。
云傳子解開繩子,踏上船,激活了船上的陣法,任由小船順水漂流。
他收起了烏篷下擺著的一套茶具,示意逐影一起坐下,便在案桌上擺出了一張大陸地圖。
最北邊的是千荒雪原,其下是盤龍山脈,盤龍山脈蜿蜒成團,圍著梧桐領。梧桐領延伸出來的一條江流曲折而下,江流又分出許多支流于一處交合匯聚的地方,是七夜谷。七夜谷往下,是占地極大的云生國。
云生國東南為萬妖國,幽冥便是于萬妖國立足的勢力,萬妖國以東、以南,皆是妖族領地,而最東邊是東海。至于云生國與萬妖國的西邊,隔著梧桐領延伸出來的江流,江流簡單分割了上半區域的區域——那里是各個種族分散而成的小聚落,各有信奉的道,相互通商又互不干擾。
下半的江流匯入了輪回海,靠近輪回海的區域接近于無生死地,因輪回海吸納死氣反哺陰氣,濃郁的陰氣滋養周邊,盛產各種此界難得一見的天材地寶,向來只有飛升無望的大乘期為求突破,不得不進入的埋骨之地。
其中,鬼域的入口靠近輪回海,鬼修因其特性能夠深入輪回海,以陰氣為生的天材地寶無疑是鬼修的最愛,但同時鬼修們精純的陰氣也是這些天材地寶們的最愛——所以鬼修一般不會離開鬼域,避免被這些天材地寶捕殺。
云傳子點了三處地方,地圖上亮起來光點,這幾處地方分別是:無影閣所在的霧影山、南北云生連接起來最快的一條通商路中心以及明月樓所在的明心湖。
云傳子道:“這是目前發現無形裂隙出現的地點,看出來什么了嗎?”
逐影瞇起眼,“都是云生國的喉舌重地。”
“不止如此,霧影山的無形裂隙位于無影閣禁地,無影閣在閣內各處異動皆逃不過他的眼睛,裂隙定然是在他離開后的那段時日產生的——這意味著無形裂隙的出現,只需要短短十幾日功夫。”
逐影指了指明心湖的位置,“明月樓樓主沒發覺到異常?”
云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說道:“近來萬妖國異動頻繁,她早在一月前便自請去守邊了。”
看來明月樓樓主不在的消息,幽冥并不知道。
逐影一下就明白了問題所在,“如果不是有人泄露消息,那么就是剛好撞上了。”
他分析道:“或是從南往北走,或是從北往南的路線——你要殺他。”
“是,經調查,他從南邊來,不知北去何方,必須于路上截殺,避免驚擾北方靈族。”
云傳子道:“我聽聞寧夫人已經找到了飛升的關鍵,只差時間。我可以做主,將她帶入永心境中,當作這次情報的報酬,以及刺殺此人的定金——不過,鑒于永心境的特殊,我并不能保證她能出來。”
逐影聽到永心境時,神色微變,聽到后面,才平復了心緒。
他說道:“我需要請示夫人,無論夫人答不答應,這個任務我都接了。”
云傳子安撫道:“不必著急,追查此人行蹤需要多方人手,幽冥不必做虧本買賣,行個方便便好。何況前些日子你們幽冥要的補償足夠她再撐上幾個月,如能在幾個月內突破,自是好的,永心境是時間的恩賜也是折磨,最好再多考慮考慮。”
逐影答應了,他略有些著急的詢問云傳子是否還有他事。
云傳子動作很快,他解除了陣法,告訴逐影如果答應,憑借自己送他的令牌去云家找云家人激活陣法傳訊,定下時間,如果需要當即開啟,他會在三天之內趕回來。
“永心境的開啟要當事人在場,并且需要七日時間啟動,材料云家都有。所以,你們需要使用永心境時,算好時間提前傳達訊息于我。”
逐影記住了。
他看云傳子沒有其他補充,道了句告辭,便轉身從船里出去,踏水行至岸上快步離去。
云傳子收起地圖,起身走到了船頭,看著平靜無波的湖水。
“永心境不是什么好的報酬。”
聲音是從水下傳來的,仔細一看,能看到沒于水下的船槳上鑲嵌著一顆與船槳融為一體的寶石,模仿木紋的光澤里藏著一點虛影浮動。
云傳子道:“的確。”
他回身看向水下的虛影,神情似有神性般的悲憫,“寧棠想要的太多,不想舍棄的更多,對她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虛影銳評道:“該心狠的時候不心狠,不該心狠的時候心狠,優柔寡斷,又過于自毀,真是復雜矛盾又自我。”
云傳子平淡道:“至少她選擇對自己心狠的活著,而不是想把所有人拉下水。”
“而你對所有人都狠,包括你自己。”
“謝謝夸獎。”
“……”沒話說。
寶石閃爍了一下,虛影消失。
云傳子神色平淡的拿起船槳,劃向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