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奇想聯翩的紳士在他認為是城堡的客店里的遭遇
- 堂吉訶德(譯文名著精選)
- (西)塞萬提斯
- 4896字
- 2021-02-08 18:24:46
客店主人見到堂吉訶德橫趴在驢背上,就問桑喬這人怎么了。桑喬回答說沒什么,只是從一塊巖石上摔了下來,肋骨受了點傷。店主有個老婆,性格同一般的老板娘不一樣,天性慈善,看到別人有災有病,她就心疼。這時她趕緊上前給堂吉訶德治傷,也叫女兒過來幫忙醫治客人。女兒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店里還雇了個女傭,是阿斯圖里亞斯人,臉龐寬寬的,扁腦勺,塌鼻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不怎么好使,不過身材卻很苗條,也就彌補了別的缺欠。這女子從頭到腳必不滿七拃,背有點駝,所以總是不由得望著地。這位好心的女傭也過來幫助客店老板娘母女,在一個閣樓里為堂吉訶德搭了張簡陋的床,很顯然,這閣樓以前多年來是用來堆草料的。里面還住著一個腳夫,他的床離我們堂吉訶德的床不很遠,雖說鋪的只是牲口的馱鞍和蓋毯,那也勝過堂吉訶德的床了。這床不過是架在兩個高低不一的板凳上的四塊粗糙的木板,床墊薄得像床單,里面凈是一團團的疙瘩,要不是從幾個破洞露出來的東西看得出是羊毛,光憑手摸,那硬邦邦的勁兒真跟卵石一樣。兩條被單是用做盾牌的皮革縫制的。一條毯子,如果有人想數數它的經緯線,準會如數數出,一根不落。
堂吉訶德就在這張床上躺了下來,老板娘母女二人很快地從上到下給他敷了藥膏,瑪麗托內斯(那位阿斯圖里亞斯姑娘的名字)在旁用燈照著。老板娘在給堂吉訶德上藥膏時,看到他身上到處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就說這是打的,不像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喬說道,“那塊大巖石疙疙瘩瘩,一碰上就硌得青一塊紫一塊的。”隨后又說,“太太,請您省下幾塊軟布,也許還有人需要呢,我的脊背就有點疼。”
“這么說,你也摔著了?”老板娘問道。
“我不是摔下來的。”桑喬說道,“我一見主人摔下來,就嚇了一跳,這一嚇,就嚇得渾身疼痛,就像挨了一頓臭打一樣。”
“很有可能,”店主女兒說道,“我好幾次都夢見從塔上摔下來,雖說沒落在地上過,但夢一醒就覺得渾身疼痛,就像真的摔到地上一樣。”
“這就怪了,小姐,”桑喬回答道,“我從來不做夢,一直都像現在這么清醒,可我的腫塊兒比我主人沒少多少。”
“這位紳士怎么稱呼?”阿斯圖里亞斯女傭瑪麗托內斯問道。
“堂吉訶德·德·拉曼恰,”桑喬·潘薩答道,“是位喜歡冒險的騎士。他是世界上從古到今最杰出、最勇敢的騎士了。”
“什么是喜歡冒險的騎士?”女傭又問。
“你好像剛剛生下來似的,怎么連這個也不知道!”桑喬·潘薩說道,“告訴你吧,我的小妹妹。喜歡冒險的騎士是這么一種人,一言不合就會挨揍,二話沒完就可能當上皇帝。今天是世上最倒霉、最困難的人,明天就可能搞到兩三個王冠送給他的侍從。”
“你既然給這么好的老爺當侍從,”老板娘問道,“那為什么看來連個伯爵也不是?”
“還早哪!”桑喬回答道,“我們出來尋求冒險還不到一個月,[1]而且到現在還沒遇上可以稱作冒險的事呢。有時你想尋求某種事情,但碰到的卻是另外一種。這回我老爺受了傷,或是摔了跤,但愿能養好,我也不要變成殘疾。否則,就是把西班牙最尊貴的爵位給我,我也不滿意呀!”
堂吉訶德一直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的談話,此時,費了好大勁移到床邊坐了下來,抓住老板娘的手說道:
“美麗的夫人,請相信,夫人留宿在下于貴堡,實乃幸事一件。在下人品本人不便自夸,常言道,自夸者勢必自貶也。然在下何許人,小仆當會告知。在下謹愿表明:有勞夫人侍奉,在下銘記在心,但有一息,永世感激。蒼天保佑,使在下擺脫愛情之束縛,不再俯首帖耳;擺脫那負心美人之目光,不再喃喃永念其名。謹愿夫人之美麗千金,以其目光支配在下之自由。”
老板娘母女,還有那好心的瑪麗托內斯,被這位游俠騎士的一番話搞得莫名其妙,還以為他說的是希臘話呢。不過總的意思還是懂得的,無非是討好奉承之類的話,但又不習慣用堂吉訶德的這種話對答,只是盯著他發愣,覺得他跟一般人不一樣。最后,她們只得用客店里常說的話對他的好意感謝了一番就走了。那阿斯圖里亞斯女傭瑪麗托內斯則留下來給桑喬治傷,其實他比主人更需要治療。
當天晚上,那個腳夫和瑪麗托內斯約好要樂一樂。她答應腳夫,一等客人安靜下來,主人一家也睡了,就來找他,任他取樂。據說這位好心的女傭只要答應人家,從不失信。哪怕是在深山里,在無證人的情況下答應的,也會像位言出必果的貴婦人一樣踐約不爽。在客店里幫工,她并不覺得丟人。她說這是運氣不好,加上又出了許多不幸的事,她才落到了這個地步的。
堂吉訶德的床既硬且窄,既簡陋又不結實,放在馬廄般的閣樓上進門處的中央,一抬頭就能看見滿天星斗。緊挨著他,桑喬搭了一張床,上面只鋪著一張草席和一條毯子,看樣子不像是羊毛毯,而是磨得沒了毛的粗麻布。再往里就是腳夫的床了。正如剛才所說,上面鋪的是這腳夫趕來的那最強壯的騾子鞍具上的披毯。他一共十二頭騾子,個個都是出了名的膘肥毛亮。他是阿雷瓦洛[2]的腳夫中最富有的了,本書的作者就是這么說的。他特別提到這個腳夫,因為他很了解他的底細,甚至有人說同他還有點親戚關系呢。再說,西德·阿麥特·貝嫩赫里這位歷史學家對什么事情都很認真準確,都要刨根問底。人們不難發現,本書提到的事物,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他都不愿放過不提。所以說,嚴肅的歷史學家應該以他為榜樣,不要在講述事件時敷衍了事,使人還沒讀出味道來就戛然而止,把作品中最本質的東西,要么是由于疏忽、無知,要么是故弄玄虛,而留在墨水瓶里了。《塔布蘭特·德·里卡蒙特》[3]的作者,還有講述伯爵托米亞斯[4]事跡那本書的作者,真該受到千遍萬遍的稱贊。你瞧,他們把什么事都描寫得那么準確細致。
且說腳夫檢查完了他那群騾子的情況,又喂了第二遍草之后,就躺在鞍毯上,一心等著瑪麗托內斯準時到來。這時桑喬已經上好藥膏躺下了,他很想睡上一覺,但兩肋疼得就是睡不著。堂吉訶德也是疼得不能入睡,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只野兔。整個客店寂靜異常,只有吊在門口的一盞燈在發出一絲光亮。
這種寂靜是美妙的,使得我們這位騎士想起了書中作者經常在人物遇到不幸時所描寫的種種思緒。于是凡是能夠想象出來的大事就占據了他的腦子,其中之一就是,正如前文所述,他把投宿的所有客店都看做是城堡,這次他也認為是來到了一座赫赫有名的城堡,店主女兒是城堡主人的千金,而且被他的翩翩風度所征服,愛上了他,并答應他今晚背著父母前來陪他睡上一會兒。由于他把自己編出來的幻想當成真的,反而感到了恐懼。他認為自己的忠貞正在陷入危機之中,心中默默囑咐自己千萬不能背叛意中人杜西內婭·德爾·托博索,哪怕是希內布拉王后[5]在女管家金塔妮奧娜陪同下自行送上門來。
堂吉訶德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阿斯圖里亞斯女傭該來的時候到了,也就是說,他倒霉的時刻到了。女傭穿著睡袍,頭發攏在發罩里,光著腳,躡手躡腳,悄沒聲地走進三人睡覺的頂樓房間來找那腳夫。她剛走到門口堂吉訶德就聽見了,他不顧剛剛敷好藥膏,也不顧兩肋疼痛,一下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伸出雙臂去迎接他那美麗的小姐。阿斯圖里亞斯女傭正貓著腰,屏著氣,為了摸索自己的情人,也伸出了雙手,結果正好碰在堂吉訶德的胳膊上。堂吉訶德一把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了過去,她也不敢出聲。堂吉訶德又把她按坐在床上,隔著睡袍撫摩起來。這睡袍是粗麻布做的,可他卻覺得那是又細又軟的薄紗;女傭手腕上戴著玻璃珠串,可他卻認為那是東方的珍珠在熠熠閃耀;女傭那一頭硬發,他卻當成是阿拉伯金絲在閃閃發光,比起來連太陽的光芒也要黯然失色;女傭噴出的氣息顯然是隔夜冷菜的氣味,可他卻覺出了那是櫻桃小口發出的幽香。總之,他是按照所讀書中的公主模樣在自己的想象中描繪女傭的——公主情不自禁,跑去看望一位身負重傷的騎士,公主當時就是這種打扮。同好心女傭的接觸,她身上的氣味和別的東西,除了那腳夫,足以使任何人惡心嘔吐。可我們這位可憐的紳士卻鬼迷心竅,竟沒因此而有所清醒,反而認為懷里抱著的是位美麗的仙女。這時他緊緊摟住女傭,柔情蜜意地低聲說道:
“美麗、高貴的小姐,承蒙惠賜,鄙人得以一睹芳容,本當竭誠相報,然命運老兒捉弄好人不遺余力,將鄙人置于此床,渾身疼痛不支,有心遂小姐之愿,無奈力不從心。再者,美事難成,尚有一因:鄙人對暗戀著的惟一意中人,那舉世無雙之杜西內婭·德爾·托博索,已然以心相許。如無此事相礙,小姐美意,鄙人怎能坐失良機?作為騎士,豈不是愚蠢之極!”
瑪麗托內斯被堂吉訶德緊緊抓住,心里著急,直流大汗,聽不懂,也不想聽懂堂吉訶德說的話,只是進行無聲的掙扎。腳夫那家伙,欲火如焚,難以入睡,情人剛一進門他就感覺到了。他也一直在專心聽著堂吉訶德的話,想到那阿斯圖里亞斯女傭竟為了別人而爽約,不禁妒火中燒,于是悄悄走到堂吉訶德床前,靜靜地聽著,看看堂吉訶德說那番話到底是為了什么——盡管他什么也聽不懂。但一看到女傭掙扎著想脫身,而堂吉訶德又死死地抓住不放,他覺得這種戲弄太不像話了,于是高高舉起手臂,一拳猛擊過去,打在多情騎士那干瘦的腮幫子上,打得他立時滿口噴血。這還不算,腳夫又跳到堂吉訶德的肋骨上,像馬兒小跑一樣,從上到下踏了個夠。
堂吉訶德那張床本來就不結實,支得也不牢,上面再加上個腳夫,根本禁不住,呼啦一聲塌了下來。這一聲巨響驚醒了店主。喚了幾聲,無人答應,他立刻想到大概是瑪麗托內斯出了事。店主滿心狐疑地起了床,點上油燈,朝著發出響聲的地方沖去。女傭一見主人來了,她知道主人脾氣很壞,立即嚇得慌了手腳,連忙躲進了還在呼呼大睡的桑喬的床上,把身子縮成一團。店主一進門,就大聲叫道:
“婊子,你在哪里?肯定是你惹的事!”
這時,桑喬醒了,只覺得身上壓著一團東西,還以為是在做夢呢,就東一拳西一拳地敲打自己,也不知多少拳落在了瑪麗托內斯的身上。女傭感到疼痛難忍,也顧不得體面,就如數還了桑喬幾拳。沒想到這樣一來,桑喬反倒從夢中清醒過來。一見自己受到如此虐待,也不知打自己的是誰,便掙扎著抬起身,一把抱住了瑪麗托內斯。二人旋即扭在一起,開始了世上最滑稽可笑的一場廝打。
腳夫借著店主的燈光,看到自己心上人的那副樣子,便撇開堂吉訶德,趕上前去助她一臂之力。店主也趕了過去,但企圖不同,他是去教訓女傭的,因為他毫不懷疑這場好戲是她引起的。就這樣,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貓咪捉耗子,耗子咬繩子,繩子纏棍子[6]——腳夫沖向桑喬,桑喬拳打女傭,女傭還擊桑喬,店主教訓女傭——幾個人手腳齊上,忙個不停,連喘口氣都顧不上。最妙的是店主的燈突然熄滅了,大家誰也看不見誰,扭成一團,更加無所顧忌,拳腳落處,皮開肉綻。
那天晚上,恰好有個所謂托萊多的舊神圣友愛團[7]的巡邏隊長也在客店中投宿。隊長聽到廝打滾爬的聲音,抄起短杖[8],拿起官印盒[9],摸黑走進了房里,說道:
“大家住手,事情自有公理和神圣友愛團來處理。”
這隊長第一個碰到的是剛挨了拳頭的堂吉訶德。堂吉訶德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倒塌了的床上,不省人事。隊長一面嘴里不停地說“……自有公理來處理”,一面伸出手去摸,摸到一把胡須,可發現被抓住胡須的那人一動不動,就以為這人已經死了,而房間里的其他人正是兇手。他這么一想,立即提高了聲音:
“把店門關閉,誰也不能出去,這里有人被殺!”
眾人一聽此言,大吃一驚,隨著這一聲大喊,各人都住了手。店主回到自己的房間,腳夫回到自己的鞍毯上,女傭也跑回了自己的茅屋,只有倒了霉的堂吉訶德和桑喬倒在那里不能動彈。這時,隊長放開了堂吉訶德的胡子,走出去找個燈,以便尋找和逮捕罪犯。但燈沒能找到,原來店主在回自己房間時有意把燈吹滅了。隊長只得摸到爐火旁,費了好長時間,才吃力地點著了另一盞燈。
注釋
[1]其實二人從村中出來也就三天。
[2]阿雷瓦洛,西班牙阿維拉省的一個村鎮。
[3]指12世紀末法國騎士小說《高貴騎士塔布蘭特·德·里卡蒙特和約萊的紀事》。西班牙于1513年翻譯出版。此處塞萬提斯對此書的稱贊是一種諷刺。
[4]托米亞斯,法國12世紀一英雄史詩中的人物。西班牙于1498年翻譯出版該史詩。
[5]希內布拉王后,亞瑟王之妻。此處堂吉訶德自比騎士堂朗薩洛特,該人與亞瑟王之妻的愛情在第十三章已有提及。
[6]指西班牙一童話里的情節。
[7]舊神圣友愛團,13世紀在托萊多建立的神圣友愛團。到了15世紀重新組建為新的神圣友愛團。另見本書第十章腳注。
[8]短杖,行使職權的象征。
[9]官印盒,內藏官銜證明,備旅行時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