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張現強夜投上官小紅娘身遭不測(下)
張現強直到天黑時才溜進桃園鎮,邊說邊比劃著向老上官說了佃莊“倒地”的事。老上官對此早有耳聞,不過不是像張現強說的那么玄乎,如果佃莊真是在如此,地契憑據都在自己的賬房里鎖著,空口白牙誰說了也不算。就用疑惑的口氣問:“還不置于吧,沒聽子鵬回來說過呀?”張現強一急就又說:“還是有點準備吧,說不定哪一天就輪到您上官家了。”我在那邊就是干這個的,我比誰都清楚。”
老上官不說話了,從來自以為是、萬事難不倒的上官參議員,這次還真的“抓瞎”了。反復想了一陣子,老上官決定把兩個兒子從縣城里叫回來問問情況再說。他讓張現強暫時住下,等過了風口再作長遠打算。
上官家老二子鵬,成了獨二旅的副團長后,就不能天天待在桃園鎮的家里花天酒地了,在澠池縣城住了一陣子,反而覺得比在家里好,不用天天看老上官的臉色過日子,也不必出入家門時提心吊膽的。暗地里在城里他可以避著人玩個痛快,賭場老板看見他來,就像見到了財神爺,連下跪都覺得禮數不夠。妓院的老鴇伺候他比伺候祖宗還祖宗高接遠送。唯一讓上官子鵬不開心的是,旅部的政委王舟平,他本來在上面好好的,最近非要來他這個團“蹲點”,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地,像個永不知疲倦的老管家。聽說這個王政委是“老資格”了,原則和政策性都很強,平常對人和顏悅色,可眼鏡后面的目光嚴厲而睿智,自己那點“小九九”在他面前根本兜不住,況且姓王的政委執行起紀律來,一點情面也不講。上次一個連長和幾個手下因為屁大點事,就被關了一天禁閉,還在全團弄了個通報批評,就因為這幾個人在街上吃了碗羊肉泡饃沒付錢。不過這個王政委也夠意思,事后用自己的錢補上,并代表弟兄們向老板表示了歉意。每當上官子鵬出來“活動”時,總是極為小心地防著政委王舟平,生怕被批評教育后再關上幾天禁閉,這種在自家里受“外人氣”的窩囊,讓他十分惱恨,牢騷滿腹:“以后老子在團里還怎么趾高氣揚?還怎么吆五喝六地訓斥別人!”
上官子鵬喜歡聽戲,尤其喜歡看“紅娘”那個角色,天真活潑還有些調皮,每次只要臺上的紅娘一“叫板”,他都會跟著弦子唱上幾句。“清晨陪小姐花園行走,露水兒把俺的繡鞋濕透……”最近從開封流落過來一個戲班子,唱紅娘的角兒甚是可愛,臺下的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戲班子在縣城里唱了三天,上官子鵬場場都到,而且每次都給小紅娘封賞,并找借口說,自家老爺子馬上就要過壽,讓他們到桃園鎮去唱幾天。走南闖北的班主似乎察覺到了點什么,第二天一大早便打點戲箱準備離開,沒走出縣城就被人攔下,當即被帶到城東上官子鵬住的大院里。理由是,他們中間有日本人“探子”的嫌疑。
上官子鵬怒氣沖天地對班主吼著說:“真是不識好歹!本團座看得起你們是你們的福分,咋了?怕給不起你們戲錢還是怎么?”不管班主如何解釋,他們仍然被關進了倉房。中午過后,上官子鵬吃飽喝好抽足了大煙,就院子里讓戲班子再來一段“拷紅”折子戲,當鑼鼓家什、梆子弦子都就了位,上官子鵬卻改變了主意,這邊一開戲,肯定四鄰八下都聽得見,要是讓王舟平知道了,啥事不全砸了?
“算了,算了。就讓小紅娘到上堂隨便唱一段算了,完了送你們去桃園。”上官子鵬說著給護兵們示了眼色。班主知道大事不好,跪地連連磕頭,“長官開恩,長官開恩,小紅娘是俺戲班子的臺柱子,可不敢……你就賞我們大伙一口飯吧,小的給官爺您磕頭求饒了。”
上官子鵬嬉皮笑臉地說:“你這是干啥?老子就喜歡這個角兒!賣唱,買唱。你賣唱我給錢,你求的什么饒!”護兵們閉上大門,不管眾人如何哀求,連拖帶拽,把所有的人又重新關進倉房。
空蕩蕩的院落中,小紅娘孤零站著,上官子鵬飄他站在臺階上說,要請她到屋里去清唱一段……小紅娘不防這是個圈套,只得聽從,結果上官子鵬的罪惡欲望終于得成……
……事后,小紅娘痛不欲生,班主更是哭天無淚,那個臉上有刀疤的馬弁惡狠狠地說,你們誰要敢把這事漏出去半點風聲,就把你們真當成日本人的探子,就院子里挖個坑,把你們全部活埋掉!我們團座開恩,現在就放你們走。
“刀疤馬弁”是上官子鵬的堂兄弟,還是他的親兵連長,人雖粗野,但腦子轉得快,他對上官子鵬說,現在不比從前,這事如果讓上面知道了,不槍斃也得扒層皮,現在就得讓他們走,走得越遠越好。上官子鵬雖然心有不舍,也只得如此。為保險起見,兩人商定由“刀疤臉”帶上幾個可靠的弟兄,連夜把戲班子押送出澠池地界、送過黃河。
一波未息,一波又起。這次的禍是“刀疤臉”惹起的。雞叫頭遍時,刀疤臉一行人來到利津古渡,這里離澠池縣城有六十多里地,由于來往的山路失修多年,加上日本人在此路過時燒殺搶掠,更顯得蕭條寂靜。船渡只有父女倆,五十多歲的船夫看這幾個人身著便,衣手上有槍,說話嗆人還橫眉瞪眼,知道不好惹,趕忙讓女兒生火做飯招待他們,自己上船去忙擺渡去了。
船夫的女兒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勻稱的身材和一副圓圓的大臉盤,長長的臂膀和走路一陣風的姿態,使得黃河邊長大的女人更有一種天然的美。起初,她對來人還有些戒備,故意躲閃,后來聽他們說是城里的抗日隊伍,也就熱情了起來,烙了大餅還燉了一大鍋黃河鯉魚湯,她邊往灶膛里添柴,邊回答著來人的問話。現在渡口只有她和父親兩人靠擺渡為生,丈夫是去年日本人渡河時被打死的,“要不是你們把住了澠池這個口子,不知道小日本啥時候又要過來糟蹋老百姓了。”她說話時,臉頰被灶火烤得紅彤彤的閃著光,像打了胭脂上了妝。
溫飽思淫逸,刀疤臉一伙淫意大發,惡狼一樣撲過去,惡狠狠的威脅說,你若不從,就讓你爹上不了岸,打死丟了河里喂王八!連你家這破草庵子也給你點了!”
……鍋里咕嘟咕嘟的燉魚聲越來越小,柴草從灶膛里滑落出來,慢慢熄滅。
當天下午,刀疤臉和同去的幾個親信被叫到政治處,一進門就被下了槍,政委王舟平臉色鐵青,旁邊是正在抱頭哭泣的渡口父女倆。刀疤臉先是一怔,然后不以為然地謊稱說,自己要娶她為妻。
王舟平一拍桌子:“滿口胡言!難道你們幾個人要同時娶一個女人?拉出去關了禁閉再說!”刀疤臉一蹦三尺高的嘶喊著:“你敢!老子是上官家的親侄子,是上官家的警衛連長,你算什么東西!”王舟平怒發沖冠:“你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不行!”堅定地一揮手:“拉出去!”
刀疤臉一看硬的行不通,就改軟的:“你們不是說可以立功贖罪嗎?有人比我的事更大,我說出來你要是敢動人家一根毫毛,就是千刀萬剮了我,我刀疤臉沒有半句怨言。”王舟平說:“八路軍的紀律和政策你是知道的,說!”
刀疤臉便把上官子鵬戲弄小紅娘的事,拿了出來當擋箭牌,心想,我把你推到臺階上,看你怎么下來!
王舟平更是怒不可遏:“什么立功贖罪!他的事旅部已經得知,你們這幾個人純粹是沆瀣一氣禍害百姓!不嚴肅處理不足以平民憤,不足以定軍心!”刀疤臉一看王舟平軟硬不吃,猛然奪搶過身邊戰士的槍,對準王舟平就要扣扳機,被身邊旁邊的警衛員一把奪過,不等刀疤臉再來奪搶,抬手對他就是兩槍,刀疤臉晃了兩下倒地斃命。隨后,王舟平讓人把上官子鵬等人先關了禁閉,等上報后再做處理,并親自到旅部通報給了上官子平。
上官子平得知此事,大驚!本來他聽了上官子鵬從陜州帶回來的信后就心有彷徨,如此更讓他憂心忡忡。是夜,帶上親兵急馳桃園鎮,密稟老上官,以定奪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