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屋外李花開的紛繁

男子著一身長袍立于庭院之間，抬手接起空中肆意散落的花瓣，嘴角微彎“李花怒放一樹白，吾的兒子就叫李白吧。”他出生于武后當政的長安元年，而李白二字從此刻起，便已與這大唐盛世緊密相連。

自兒時起，他就向往著如游俠般無拘無束的生活，仗劍天涯，名揚天下似乎就是他當時所有的期愿。縱使五歲頌六甲，十歲得以觀百家，然而比起舞文弄墨，天資聰穎的他卻更沉迷于劍術“劍非凡鐵，因執拿而通靈，我要用它來保護天下人?！憋L華恰好的他，絲毫不掩飾眸中的張揚與輕狂，只是多年后，再回想起時，眸中的鋒芒已被歲月抹去，僅余一抹難以言容的滄桑與自嘲。天性灑脫的他，本不該如此，但或又注定如此。他從未想過那座曾執念了半世的城會葬送了他的癡狂。身為俠士，卻救不了自己，若處泥沼，步步深陷。長安，這個他聽到過無數次的字眼，終是寫入了他的宿命。

開元十二年，他仗劍去國，行過千山萬水，看盡葉落歸根，亦也行俠四方，對空呤詩，骨中俠氣自成一篇。就如此閑散自在做一個人間謫仙，應當是他最好的歸宿，但那瓦下廳堂中世人所談及的長安城，卻不經意間牽絆了他的思緒，他開始向往繁華，向往那個名為長安的地方。一襲白衣凜然，越過千萬里山脈，他抬眸看著這重重樓閣，浩蕩殿堂，自此揮筆間便映下了盛唐半載風煙。

街上人群熙攘，與常日不同，今日的長安城中多了幾分喜慶之色，開元十八年，月五日，正是當今國君玄宗的生辰，為彰顯其生份，此次慶典極為奢侈，為此，朝中強制稅法廣為票利營造了這場盛大的慶賀活動。他眼神微暗，將身上為數不多的銀兩遞給了路旁衣衫襤褸的乞者，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單薄的背影。長安城確實很繁華，只是不知這繁華下掩埋了多少人的悵然。他一人沉默走了許久，發覺時雨水已浸濕了他的白衫，他停下腳步，看著匆忙離去的行人，看著撐起的油紙傘，看著被染上滄桑的長安，竟第一次感到了一絲失措。

狹小的落院，彌散著一股濃郁的酒香，他舉杯對月，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醉臥花前，講杯中濃烈一飲而盡，緩緩合上雙眸，任霜花覆上青絲。涼夜來襲，從最初的干烈難耐到后來的千杯不停，他已記不清自己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了酒這種東西，或許是但愿長醉，不復醒。

這里并不是他所向往的長安！紙醉金迷的欲求，趨炎附勢的面孔，無一不讓他感到失落，繁華嗎？恐怕更多的是寂寥。站在高閣上，他望著同他來時一般喧鬧如初的長安城，眼底略過許些迷茫。開元十九年，他又一次醉倒在酒肆，似自暴自棄般整日縱酒結交市井之徒。他并非覺得自己正與當年執著的初心背道相馳，只是世上有幾人得以初心不負，不過是臉上的面具漸漸戴到了心上。陽光微涼，他抬頭望著那一輪光華，放下酒杯，“罷了，不如歸去。”

他淡然將所有人的羨艷嫉恨收入眼底，沉默著掩去所有情緒。天寶元年，玄宗封他為御用文人，予他寵幸。若在當年，他應當會極為欣喜，在這里，他可以賞盡整個長安，實現自己尚年少時的抱負，只如今，他心底更多的是厭倦，與其受困于權力名譽，倒不如逍遙于塵世間。但他依舊留了下來，大概是仍眷戀著一縷從未屬于他的繁華。

李璘叛亂，他終是受到了牽連，看著那些幸災樂禍的得意面龐，他不置一言，留下一個諷刺的笑容，將杯中殘酒咽下，起身遠去石桌上杯盞，余溫尚存。流放途中，他停下腳步，回望向長安的方向，釋然一笑。長安乃何處，葬盡繁華之處，即是長安。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

他輕撫懷中塵封已久的長劍，笑飲下了最后一杯濁酒。

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座長安城，他花了一輩子，才弄清楚自己其實從未到過那里。

長安李白，不見長安

――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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