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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鮮花盛開的森林

那個女人在森林的鮮花叢中死去

她知道別處還有更加茂盛的森林

夏爾·克羅[1]散人

序章

我來到這塊土地之后,遂產生一種隱遁的想法,我朦朧地覺得這是一種奇妙的衰老的心態。本來,這塊土地和我自己,和我的血緣,都沒有任何關系。當然,這不等于說,將來這塊土地和我本人,還有我的子孫,都不可能發生更深層的關聯。我抱著這種想法,登上房屋后面布滿苔蘚的逼仄的石階。這是一座五坪[2]左右的高臺,遍生著茂盛的青草,除了觀賞風景,談不上有什么用途。我一站在這座高臺之上,平時那種恬靜而虛空的內心,便產生一種對于往昔的熾熱的鄉愁。從這里望去,眼下的海灣一目了然,它迫向抱著腳下這座城鎮的山巒。早晨和晚上,各有一班從這座城鎮開往某大都市的班輪,這里也能清晰地聽到汽笛令人心煩的鳴響。夜晚,燈火璀璨、狀如頂針的輪船,憋足氣力沖向海洋。然而,那線香般的火影移動得很慢很慢,眼里瞧著,不由得為它著急起來。

直到一兩年前,我曾經反反復復思量過,所謂追憶,只是個可惱的玩意兒。我出于某種偏見,一貫堅持這種想法。追憶不就是往昔生活的軀殼嗎?盡管有時關系到未來的果實,但它已經僅僅屬于那些失掉現在、走向衰老的人們,如此等等。狂熱的青春,總是極力為那種想法尋找肯定的理由,但是過不了多久,我就很快轉變到另一種想法上去了。追憶是“現在”最清純的明證。愛,還有獻身,這些現實中過于清純的感情,只有通過追憶,才能占有,才能求得正確的意義。這好比只有扒開落葉,清泉才能映照藍天。那些撒落在泉水上的落葉絕不能映出藍天的光輝。

其實,我們有著眾多的祖先。他們宛如美好的憧憬,停駐于我們的心中,但也有不少站在我們的對面,令人困惑地和我們保持嚴格的距離。

祖先時常以奇特的方式同我們邂逅。人們也許會懷疑,但這是真實的。

樹葉間漏泄著明麗陽光的日子,我們曳杖走近公園的柵欄。一進門,也許是在極為閑散的時間吧,不見一個人影的空曠的場所,卻使我們泛起無與倫比的懷思。平素雖然從不持杖前往,但往往在這個時候,無意中攜帶之物,會使我們驀然回憶起遙遠的往昔,那是在一兩秒內難得觸摸傳家寶頭盔的感觸。

遙遠的池畔有一張椅子(在池水的反射和枝葉間太陽光映照下,椅子上或許已經光影迷離),一個人規規矩矩、紋絲不動地坐在上面休息。他忽然轉向這邊,接著,不知為何,他十分快活地站起身子,腳步飛快地朝這邊狂奔。他穿過斑駁的樹蔭一直向這里走來,我們也激起孩子般的熱情,猶如觀看久已欲睹的繪畫,一直注視著他。盡管如此,他走到一定距離,簡直就像魚兒融入清水一般,那位親切的人兒,早已和樹蔭里的光影融為一體了。——從我的獨白里,人們也許會想象那是一位身穿帶有家徽的和服和寬腿褲的神態蕭散的老人吧?啊,這也許是真的。不過,這種情況可以說是極為稀少的。為什么呢?因為“那人”往往是身著西服的青年或少女。好,不必在乎這一點。他們好像事先有約,都是一副樸實無華、穿戴整齊的樣子。他們從很遠的地方向我們微笑,仿佛我們心中有一塊吸引那副笑臉的磁石。那微笑帶著悲切的近似憧憬的熱情……

祖先真正居住在我們心中,那是多么遙遠的往昔啊!今天,由于我們的心臟被各種繁雜事物所包圍,祖先已經無法在我們心中居住。他們心神不寧,只是像時鐘一樣悲哀地環繞著我們打轉。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今天的時代,嚴謹和美麗竟然如此背離。他們打心眼里哀嘆這種天地懸隔般的別離。嚴謹,只不過是一塊質地疏松、成分駁雜的巖石。還有,美麗,本是一匹秀美的奔馬,它曾經向著晨霧溟濛的天空仰首長嘶,那是因為它一直受到駕馭和調控。只有那個時候,馬才是純潔無比的,老實聽話的。然而今天,嚴謹撒開了韁繩,馬幾度顛撲,幾度立起身子一路狂奔。它已經不再純潔無垢了,污泥濁水弄臟和浸染了它的肌膚。雖說是絕無僅有,但如今依然有人希望看到純潔的白馬的幻影,祖先在尋找這樣的人。慢慢地,祖先也會住在他們的心中吧?因為此處有著美好而高貴的共同生活的源頭。

從此以后,在這些人心中,祖先將同真實毗鄰而居。處于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唯有通過辯證的手法獲取的真實,才會穿上原來的衣裳吧?以往,單憑怠惰和畏葸求得的真實,也會恢復美麗的果敢吧?祖先一直等待著享受這些新的真實的孕育。祖先真誠地希望被這個世上美好的食糧所養育。這種姿態并非主動索取。他們始終不改變被動的姿態。他們一向循規蹈矩——猶如晚霞害怕夜的入侵,于畏懼和緊張之余,剎那間光耀一閃——始終如一,固守原貌,想盡可能多保持一分一秒的“完全”,絲毫不受瑕疵的侵害。——既是消極到極點的水一般緊張的美麗的一瞬,又是久遠的時間。

在我出生的家里,深夜里時常聽到火車的轟鳴。孩子受到天棚上繁亂花紋的驚擾,很難入睡,這喧騷的噪音在孩子的耳朵里,聽起來宛若一種十分纖弱、未知的、親切而華美的音樂;又如一座遙遠而生疏的晚間都市傳來的絲絲細語;聽起來好似白獸穿過后門遠去的一團秋霧;又像無聲的焰火,火星飛濺,擴展到四面八方。那團薄霧對面,桔梗花如麻布坐墊的花紋一樣寂寥、灰白……

孩子拼命擠進一個人獨寢的夢境的縫隙,現實的聲音在那里扮演著夢的角色。于是,那汽笛聽起來——猶如呼嘯的秋風鳴笛般越過繁花似錦的原野。冬雪初降的北國小站——火車裝載著眾多的盛滿青蘋果的箱子以及從遠海運來的鮭魚,由小站出發了。(車廂客席之間放著火爐,坐著圍著圍巾的姑娘,還有戴著護耳水獺皮帽子的老爺子。)——火車駛過早開的山茶花的村莊和煙氣稀薄、生產蕭疏的工業城鎮,冷淡的列車只顧隨意奔馳,對于如此可憐的景象竟不肯瞥上一眼。諸多幻象猝然浮現于孩童的心中。此外,越過黑色焦木圍欄……可以看到一部分線路于霧靄中閃現著白光,巨大的機車頭恰似哮喘發作,呼哧呼哧地開動了。那團霧靄散發著線香的香氣……

父親每次帶兒子進城,都要按照兒子的心愿帶他到線路一側的圍欄邊站上一會兒。線路遠方的霓虹燈猶如輝煌的落日的余暉,在黑魆魆的背景中似燦爛的星辰隨意旋轉。

正如大象所到之處,引得南國人一片歡呼一樣,木然不覺的電車相交而過時,兒子就會在父親的臂彎里又跳又笑,拼命地拍手……

那陣子,孩子經常夢見電車。寬闊的水泥門廳、高大的鐵門和磚墻組合成的深宅大院,門前是一條灰暗的小路。夢中,這條路通行電車。電車通過無法知曉的前世都城般的大道……(充滿著從鐵桶中傾倒出來的光亮)……而來,這列既沒有乘客也沒有司機的電車,徑直駛向黑暗的小路。孩子清晰地聽見鋼軌的碾軋聲響,猶如病人磨牙一般。暗夜脹大如黑幕,車窗里透出暗紅而虛晃的燈火,車身周圍飛旋著色彩明艷的火花,晃動著紅紅綠綠的火星,宛若從鐵皮玩具里濺出的一樣。這種古老的市內電車,酷似玩具火車(電車無法通過小路),高鳴著響亮的汽笛從門前駛過……孩子側耳靜聽,已經聽不到了。夜間火車仍在遠方鳴叫。不過,這趟市內電車也許正以浩蕩的氣勢,流星似的由住宅左側的斜坡飛馳而下,眼下一鼓作氣,徑直轉過夜間燈火昏黃、緊閉著油紙格子門的火警瞭望臺的一角了吧。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掛鐘的秒針結結巴巴發出細流般的響聲。不久,屋內的家什顯得陌生而高貴起來。掛鐘敲響了。孩子被鐘聲吸引,又重新進入夢鄉……

一旦站在這座高大的鐵門前面,想象著住宅里的生活情景,無論是誰都會感受到強烈的震動。透過布滿蔓草花紋的鐵門,人只能窺見區界分明、井然有序的前庭和覆蓋著鬼頭瓦的正門。正門所在的一棟房屋面對當門而立的人,壁壘森嚴,發出近乎宿命般抗爭的挑戰。磚墻遮蔽著住宅內部的一切,割斷了外人的視線,就連花草的馨香和高朗的歡笑,也都被那潮濕的空氣吸收殆盡了。

父親平時不在堂屋里,寬敞的三棟溫室近旁,有一間草庵式樣的小房,父親經常住在那里。堂屋和草房之間,有海洋般廣闊的花圃、菜地以及種植著葡萄和梨樹的果園。夏天,葡萄園里蜂虻如云,即使人靠近,有的蜜蜂停在寬闊的葡萄葉上,一動不動。我看到庭院那邊夏云攢聚,發出耀眼的光芒,蜜蜂的羽翅和金針般尖銳的體毛金光閃閃,招人喜愛的夏云漸漸彌漫了蜜蜂那雙金色的大眼睛……

堂屋里住著祖母和母親。父母分居,在我幼小的心靈里留下困惑。夜間,祖母受病痛的折磨早早就睡了,我也發出昏昏欲睡的呼氣聲。這時(其實我兩眼圓睜,一直注意母親的動靜),我看到,母親換上室外木屐,沐浴著果園明亮的月色,拖曳著頎長的身影,匆匆走進父親的草房。就在這個時候——莫非神經在作怪——我感到滿心歡暢,一直目送著渾然不覺的母親的背影,強使自己深懷感念,心性安然,不作他想。祖母罹患神經疼,經常發生痙攣。痙攣開始時,猶如妖魔附體,無法避免。每當聽到她低沉的呻吟,痙攣就像無形的水波,在病房中的煙盤、藥柜、香爐等小小的家什上面彌漫開來,一剎那,整個屋子都處在極端麻木的狀態之中。當痙攣如山霧般退去,房子里的香爐、小箱子和藥瓶子等,又一概充滿沉痛而單調的呻吟。這固然是發生在這個房間之內的事情,這種嘆息和呻吟,在外人看來,無疑是難以想象的。但是,痙攣整日、有時持續幾夜地發作,就會出現一種明顯的預兆,這就是,“疾病”將會蔓延到整個家中。

“給我倒藥吧,孩子。”祖母帶著似醒未醒的語調吩咐道。這是由衰老的喉嚨里發出的柔和而沙啞的音調,好似枯筆山水,甚至帶著些鄉愁。然而,由于她硬是保持著不自然的姿勢,其后又不斷地哼哼起來。祖母平素總喜歡用高腳葡萄酒杯喝藥。我雙膝并攏,對于如此大任多少有些緊張,終于打開了藥水瓶蓋子。至今我依然記得,軟木塞放棄自身的作用——由束縛之中解放出來的瞬間,瓶子底部發出一種奇異、蠢笨、干涸而又不可思議的響聲,細想想,無形中總覺得有某種征兆似的。一拔掉塞子,我就把裝著顏色好似濃葡萄酒一般藥水的瓶,傾斜著拿在手里,輕輕靠近玻璃杯一旁。我知道,玻璃杯只能容下極少的劑量,憑著這經驗,我本應該是無意識地緩緩操作的。可如今想起來,覺得當時的動作實在太笨——藥液好似被一樣顏色的東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出來。我就著陽光微微晃動著瓶子,里頭什么也沒有。我再次將瓶子歪倒,還是流不出來。這時,我恍然大悟。原來,歪到一定危險的角度,我的手腕的筋骨就像一把鐵鉗,將瓶子卡緊了。這就像門扉的鉸鏈,開到最大限度,門就關不嚴了。我把這看作是迷信,感到愚不可及。不過,這時候我的心臟與此相反,突然有些抑壓不住,激動得怦怦直跳起來。接著,我的手不住顫抖,幾乎不能再把藥瓶歪倒下來。這時候,我清楚地看到藥瓶子里有一只“疾病”精靈,它極其矮小,并攏的雙膝托著下巴頦兒睡著了。莫非它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藥液的海洋中沐浴?

堂屋頂頭有一排舊式房間,我去那里看過頭盔、鎧甲和黑毛腿般的長刀。回來時在通往廚房的走廊上婢女同我分開,她對我說,再往前就沒有什么可怕的了。說罷,她就朝對面走去了。說真的,前邊對我來說是最可怕的。但我不好意思說出來,只好像往常一樣,只是用滿含近似哀訴的眼神瞧著她。然而,婢女竟沒有回頭。這里離祖母的房間還隔著三四間屋子,走廊只有這么一條,還要拐三道彎兒。我害怕得直發抖,白天明麗的風穿過黑暗的走廊,我就像那風,飛也似的跑過去了。經過每個拐角(一個人肯定會的),我都遇到“疾病”精靈,它也是三步并作兩步急匆匆跑得很快。個子比我高大得多,有的沒有臉,有的有臉。一個有臉的——它正在天真地傻笑。看來這個“疾病”精靈,離死還不太近,它無疑是給那些離死更近的“疾病”精靈送信去的。有一天,我的右手小指稍微摸了一下那濕漉漉的、看不見的東西,當天一閑下來,我就一個勁兒洗小手指。洗得過分了,指尖又疼又脹,從未在意過的指紋出奇地干凈,看得清清楚楚。這指紋使我想起害得我不能入睡的天棚上的木紋,以及“疾病”精靈經常令人想起的象形文字。

母親是個頑固的女子,她對自己的言行從不反悔,正像蜜蜂不回頭看一眼飛來的路。但是,蜜蜂絕不會弄錯回巢的路。可母親在這些方面經常出錯,以致在別人眼里,顯得那樣蠢笨。因此,她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追憶。為了使她的思緒回到過去,需要擺出一大堆理由。在母性方面,她也許不缺少什么,但她是“現世”的女子,她既沒有經歷過美與嚴謹悲壯的別離,也未曾聆聽過先祖們擁塞于胸中的挽歌。

對于母親,我覺得她只是裝飾在寶物末尾的一片尚未干枯的、色彩鮮麗的人造樹葉——雖然衰頹,仍舊充滿徒勞的意欲,是個多少有些美國化了的典型。不管如何,都無疑是一種衰頹,但卻同更加頑固而新鮮活潑的假面十分貼合。她不知道如何表露自己充滿心間的真正的矜持。母親已經舍棄貴族的眼眸,而用假借的資產階級眼鏡隨意裝扮起來。然而,這眼鏡始終是他人之物。母親的這種“表露”只能看成是“虛榮心”三個字。虛榮心——十多年前,日本還沒有這個討厭的詞兒,我權當是美國人的語言……

再說母親,自那以后,她從一切事物上都看到“虛榮”的幻影。這種幻影用最卑劣、可憎的殘忍手法,將極為高貴的東西抹殺了。母親不是以嚴峻的目光面對虛榮,而是以嚴峻的目光摘取虛榮。虛榮本身只具有姑息的目光,而且,它敢于優雅地面對所有高貴的嚴峻的目光。

“我一直干正當的事情——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任憑別人怎么看怎么說,我都不在乎。”……這句話成了母親的口頭禪,可是,真正的矜持又怎么會說出這等話來呢?這樣的暴露和獨斷,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具有“正當”位置的呢?不用說,始于那個別離之日——唱起挽歌的那天。真正的矜持不是盛氣凌人的。它像嬌嫩的細竹,小心翼翼。沒有這樣的自信和確信,也許還會遭到人們的非難。但是,最高貴的東西也來自最堅強的東西,就是說,它產生于這個世界可能存在的小巧、優雅而美麗的東西。確信和自信等不純之物,絕不會包含于其中的。

母親戰勝了父親。

父親(他將一生獻給各種植物的品種改良和珍奇生物的培育,組織了形形色色的閑人協會)——他對母親沒有感到不滿和憤恨。因為他失敗了。

秋季的一天,我看到了父親這樣的身影。父親帶領幾名園丁,站在灰黃和淺藍色田地里,仰頭凝視著天空。父親的姿影雖然那般孱弱和單薄,但在豐醇的美酒似的秋陽輝耀下,望過去宛如久遠的飛鳥時代[3]的佛像。那時候,一派紫色帷幕般美麗的秋空中,我一眼瞥見我們家氣象恢宏的家徽。

我明白我的憧憬之所在。憧憬宛若一條河。河的每一部分都不是河。因為河水在流動。昨天的河不是今天的河。但河永遠存在。人們可以指認它,但無法敘說。我的憧憬正是這樣的存在,而且祖先也是如此。難得的是,我有著武士和公卿的祖先。不論我到哪一方的故鄉去,我的列車一路上總是依傍著美麗的、時隱時現的河。河無比高雅地一直守護著我的旅行。啊,那河!我理解它。那是由祖先到我傳承下來的一種默契。那憧憬或潛藏或隱蔽在某個地方,但它沒有死。它就像古老籬笆上的玫瑰花,今天依然生機勃勃。在祖母和母親那里,這條河打地下流過。在父親那里,這條河是涓涓細流。在我這里——它不變成泱泱大川,又會怎么樣呢?它明麗如彩練,它歡然似神曲!

祖母死后,從陳舊的柜子里發現了數帖熙明夫人的日記和家藏的古本《圣經》。《圣經》收在螺鈿雕漆的書匣里,外面裹著錦緞。日記凡五帖,封皮背面印著銀粉鋪底的小松樹,扉頁上是一位牧師書寫的兩三行《圣經》中的文字。牧師出生于西班牙,在南方某殖民地長大成人。他的那些異國文字我無法判讀,然而那種發音,不能不令人聯想到兩只古老的玻璃球相互摩擦發出的清脆的音響。

夫人自身就是我們的遠祖,她是一位熱心的教徒。她的丈夫也一樣。她丈夫的城堡位于南國一處海灣附近,就像如今我的這座寂寥的住居。

夫人日記上的日期不太準確,從五月一下子跳到八月,八月十日之后的十六日其實是十一月十六日。自然也有未標明日期的。她丈夫體弱多病,為了照顧病人,她似乎沒有過上一天安寧的日子。而且,城堡中隨處飄蕩著的、含蘊著昏黃、絳紫、灰暗等種種光影的空氣,消磨了她的柔順的時間。

夏季的一天,她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那天,快到中午的一段時間里,她的丈夫安然入睡了,寧靜的病房里,一切都陷入恍惚的狀態。屏風上的寒山拾得、繪有泥金畫的雕漆家具、榻榻米鮮艷的緞子鑲邊,還有朦朧地守在城主床鋪一旁的他的“疾病”的精靈……夫人唯有這一刻,才會從愁悶而哀傷的護理中解放出來。她對隨侍在一旁的侍從叮囑一番,然后穿過陰冷的走廊。這段走廊被上面投下的光線映射得微微發亮,連接著抬頭可以窺見天上明朗陽光的樓梯。夫人登上樓梯,腳下發出陰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

身子靠在樓閣的欄桿上,感受到季節的姿影和溫度。太陽強烈地照射著一直閑置無用的積滿塵埃的廊柱和墻壁,賦予這些東西新鮮的韻味和明朗的色彩。遙遠的城墻下方,城門隱約可見,從那里開始是坐落在一段緩緩斜坡上的市鎮——猶如洪水季節,巨流隨處狂奔,各種斷垣殘壁一股腦兒堆滿逼仄的街道——黝黑、低矮的屋宇櫛比鱗次,重重疊疊,一律以同樣的角度沿斜坡傾斜著,綿延到海濱。有的房頂,烈日像照在漆器上,光芒四射。市鎮郊外,連著一片黑魆魆的松林。遠方,可以看到浩渺、寧靜的大海。海面上空陰云密布,看不到水平線。唯有那一帶變成了陰濕的沙地,雨云層層聚合,經久不散。也許是幻聽吧,夫人從那里聽到了好似遠雷的轟鳴。她想到自己郁悶的心情一如這濃密的雨云,并隨著雨云一同擴散開去。也許是夫人的這種擔心,使她將視線從那些風景上轉移開了吧?她離開欄桿,又走向對面的欄桿,由于城堡位于廣袤的山麓地帶,這邊欄桿的正前方,面對著柔和的山巒。對面的山略顯遙遠,而右手一帶丘陵般平緩的山坡,正親密地向這里逼近。

眼下圍繞著好幾層白色的圍墻和堞城,清晰可睹。樹木蓊郁,枝葉茂密的櫻樹叢中,蟬聲如潮。遍山綠葉明暗離合,顯現出微妙的調和。山巔一帶,清風掠過,掀起一陣喧囂,林木動搖,光明閃耀。有一處山腹凹陷似棚架,那一帶樹木稀疏,草木的枝干光耀奪目。閃光的草叢里,時時浮現著銀亮的白點,看樣子那是百合花。微醺的風拂拂吹送,閃光的東西依舊閃光,仿佛凝結為天上的一瞬,兀自不動了。這時,空氣清新無比,就連遠方難得一見的霧氣縈繞的遠山,以及淡藍色的海洋,也都變得伸手可及了。隨之,于寧靜之中,萬物皆可觸摸的豪奢的情懷,就在她的心里冉冉升起。夫人憔悴而白皙的面龐,這時無疑出現了平素所沒有的明朗而愉悅的神色。抑或是她那綿軟似蒲團的肥碩的右手,悄悄觸摸墜在胸前的銀質十字架所致吧?又或許是那動作給了她自身一種超自然的歡快之情吧?

她想起來了。那是去年春天丈夫還很健康的時候,有一天她和侍女們到凹陷的山腹采摘野菜。嫩草剛剛抽芽,草葉上凸現出細長的葉脈,無比溫潤、柔和。采著采著,來到凹陷之處,只見上方垂掛下來一條細流,說是瀑布,又嫌太小。凹陷的上邊,可以看到美麗的鮮花,那里竟然有一股淙淙流淌的清泉不斷傾瀉下來。因為山路險峻,那天只好勉強折返回來了。——這段回憶十分強烈,使她再次凝望著那處凹陷。此時,凹陷變得就像佛龕一樣。

這種凝視于無意識中含蘊著痛切的希望。這種清純的轉瞬即逝的希望未必是纖弱的,盡管這種希望連她本人都沒有覺察。不敢肯定,這類希望絕對不會趁某種機會推動神的意志。希望隨著美麗的羽翼向目的地飛翔,借此為即將發生的某種奇跡做好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凹陷的百合花叢里,有個雪白的東西閃閃發光,好像是樹干,但似乎很纖弱,不住地隨風飄蕩。凝睇一瞧(是翅膀在起作用),似乎直奔這個方向走來。夏日的陽光依然毫無變化地普照大地。蟬聲聒噪,鋪天蓋地。從草木嫩綠的溪谷到樹林濃密的丘陵,一切都閃現著溫暖的光輝。她眨著眼睛,打算仔細將那光亮的物體瞧個明白。看上去雖然模糊一團,但那似乎是個披著烏亮的長發的女子。她身穿白色的長裙,一個白色的光點稍一離開身子,就會泛出同樣的銀白的光點,莫非那女子手里拿著一朵百合花?不用說附近,就是在都城,也看不到這種穿著奇特而高雅的女子。夫人被女子的姿影深深吸引,全然沒有注意她裝束上的怪異……

她覺得有些奇怪,既像一個陌生的人,又像是相熟的人,老是覺得在哪里見過。面貌上不敢肯定,因為她一直閃閃發光。

驀然間,她借助光亮,看到那女子胸前墜著一個更加耀眼奪目的東西,一種直感震撼了夫人。這時,夫人覺得那個女子的臉上滿含微笑,一雙奇異的眸子正對這邊凝望。

夫人感到一陣眩惑。轉瞬間,凹陷上的一切,夫人再也看不見了,深切的反悔在她心里慢慢擴散。啊,那是十字架!圣母胸前閃光的東西是十字架。夫人用手觸摸一下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她看到那一帶灑滿燦爛的陽光。她想象著從那里向這邊瞧著的女子眼里自己的姿影,那上面重合著女子的姿影。她對自己心中的傲慢感到顫抖。她真想跪下來。然而,一種東西支撐著她,使她無法跪下。一切都像夢幻一般。眼下,她的心中既沒有天堂的繁華,也沒有“良心”的喜悅,她空無一切。感動包裹著她的全身。感動本身,沒有歡喜,沒有悲嘆,它是一種生命力。夫人思忖著,人一時竟然能看到一切,這是可怕的,也是珍貴而又美麗的。盡管看到一切,但于瞬間之中卻無法獲取一點意義。不久,醞釀于心靈中的東西,就會將自身的意義,極為徐緩地滲入“已見之物”的表面。然而,夫人所懼怕的是,莫非那種意義,已經同真正的意義相去遙遠,根本無緣吧?接著,她對自己那瞬間的凝視一味悔恨起來。“啊,我要是一開始就雙目緊閉,跪下來祈禱,那該多好!那時,真正的意義就會以一副純潔無垢的姿影,活生生映現在我眼前。”悔恨和喜悅交織在一起,每當這個時候,她的整個身子就像鼓脹的風帆,填滿了喜悅、悔恨和其他各種感懷。終于,夫人跪下了。祈禱不久像鴿子一樣飛向四方。祈禱只能是生命力的流露。她已經不是人體了,她的生命力,如今就是她自身。長久的祈禱之后,她感到渾身輕松,猶如剛剛睡醒的孩子。夫人惶悚地環顧四周,只見那雨云迅速布滿城樓的上空。她茫然遠眺,眼看著風景染上一層淡墨色,耳畔似乎傳來輕微的歌唱。夫人猛一回頭,一只蜂子正在那里懶洋洋飛翔。她這才發現,對面庇檐下有一個大蜂巢,以煙霧迷離的大海為背景,一些蜜蜂麇集在蜂巢周圍……

這天的日記,夫人的筆墨在跳躍,有幾行文字潦草得出奇。其他時期都很規整,文字也有幾分冷淡。只有這一天,寫得不像是她本人的事情。只有這天……書頁上的那朵“小花”開放了。

看來,這奇跡她只告訴了那位牧師。牧師沒有以此作為傳道的手段,在這一點上,他不失為少有的品德高尚的人。

夫人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長期以來,成了我永久的課題。細想想,也許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憧憬才會成為攝取的美好手段。憧憬很早之前,就在她的心中成長。她的祖先在她心里播下了珍貴的憧憬的種子。那種子生出嫩葉,茁壯成長。為什么呢?因為夫人對于人世,對于美好的人世抱著一顆高貴的心。“圣母”顯現前的那一刻,帶著嫩葉的蓓蕾充滿勃勃生機,眼看就要綻放。

花開意味著生命的誕生。蓮花開放時,魚兒在霧氣縈繞的池子里睡覺,又圓又大的葉子上面,停歇著青色的、身體清亮的小飛蟲。蓮花綻開的聲音,也許誰也沒有聽見過,但是那聲音,一邊支撐著搖曳不定的花朵,一邊像鐘聲一樣,越過山山水水,傳向遠方的故鄉。人聽到了,也許以為是雞舍里群雞振翅的響聲吧?實際上,這也許是人的生命脫離母體之后,剎那間窺視藍天的呱呱之聲。人一生都相信這哭聲,成長中的孩子,也只讓他們獲取這一個確證。這些孩子的父親或祖父……一切聽過這種聲音的人,直到臨終之前才會懂得生命的真正意義吧。這時候,人將再一次聽到菡萏開放時飛越千山萬水的響聲。

夫人登上高高的樓閣,她靠的是即將開花的力量。她的這朵花準備就照那樣開放。

就是說,開花的憧憬正巧碰上了那圣潔的幻影。假若沒有碰上,那個女子永遠都不會出現,因而永遠也不會消泯。她將以不鮮明或無可鑒別的彩色,自始至終永久隱藏在夫人的心目中。正因為如此,那個女子的微笑含有一種奇異的、無法回避的東西。危機時常使人們的嘴唇浮現微笑。幻影中的女子快速向這邊走來,她是為了逃脫不可避免的深淵。然而,她轉瞬即逝了。——不對!也許那危機反而為熙明夫人所有了。猶如古代的高僧看到地獄的情景,夫人也許清清楚楚看到了天地的分界線。為了這種生命力很少冒犯的危險,自那之后過了半年光景,她便皈依于神的安息之中了。

三(上)

平安朝出現了衰微之勢,鶴之林[4]繁茂的枝葉也時時泛白。而且,莊園里不平靜的謠傳也流入了庶民的耳朵。這個故事就誕生于這個時期。這本書就是獻給據聞是我的遠祖、一位地位很高的殿上人[5]的。其中的一卷,至今依然收藏在我家的書庫中。揭開書匣的時候,我感到作者曠世的熱情,這同我血統的某一特征極為類似。這么說來,這本書和我們家族共居一處、度過了長久的歲月——僅憑這一點,它早已同我的血統結下了不解之緣,不是嗎?本來,這個故事的作者并非一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她同我的家族始終沒有任何緣分。但是,她同我上述那位遠祖一直保持著秘密關系。某年夏天,男方接連幾夜暗訪女子繡闥。這本故事書就著筆于當時的回憶。女人熱情如火,男人冷若冰霜。而愛的紐帶雖歷經風險亦未斷絕。女子曾經入宮隨侍——雖說職位不高——有了這段經歷,她言談舉止總帶著幾分高雅。男方夜夜來會,女子苦心經營,一手將香巢拾掇得窗明幾凈,美麗而又溫馨。她不溫不火,憑著當年宮中女官的謹慎,有效地平靜了男人焦躁的情緒。

話說這位女子,本來有一位幼年相好,他不久進入京城附近一座山寺,剃度修行。由于俗根未斷,煩惱日熾,欲火難忍,遂不擇手段,千方百計,頻繁致書于女子。未幾,那位殿上人情薄意淡,眼看秋令將來,涼飔侵身,女子復又寄情于那位已經落發為僧的幼年相知了。

要說女子移情舊好的動機,多少有些耍小性兒和嘲謔之意。雖說如此,對一個冷淡無情的男人突然撒起嬌來,又不為她自負的性格所能容許。不過,她內心里時時懷著不安,生怕這樣下去,最后被兩個男人一同拋棄。這萬端思緒給她帶來了古典式的困惑和悲戚。

故事開始敘述了這段過程,寫完下一段就結束了。這個故事由下人自昔日尼寺攜出,將自身行狀有意編為有形之故事,獻給已經將自己忘卻的那位貴人,借以表示懺悔和謝罪。此女子良苦之用心,但愿不被人硬是作為當時宮女文學熱之仿效而加以嗤笑吧?

月明之夜,竟然也為如此精心的策劃留下一個不合道理的顯證……女子在山寺附近小丘的松樹下邊焦急等待,周圍泉水四溢,聲聲可聞。粉狀的飛沫形成水的焰火,噴灑在夏日的胡枝子花上。螢火蟲在茂密的葉尖兒上閃光,女子滿含愛憐地看得出神。她不認為那螢火蟲是在“自焚”,它只是虔誠地在體內守衛著外部強加來的那盞燈籠……女子朦朧覺得那是多么柔順而美好的一生,全然沒有預料到自己的人生也與此相似……

不一會兒,遠處一棵高大的松樹下面,一個弓著身子的人明顯地滑了一跤。那男子極力不發出聲響,一邊注意四周的動靜,一邊戰戰兢兢朝這里走來。女子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不屑一顧地瞧著男人的臉孔……但其后一想,覺得他一個修道僧敢于冒犯戒律和自己一同私奔,瞧著男人那狼狽的樣子,也就不再苛責他了。

兩人沿著河灘的沙磧一路奔波,遠遠地逃離了都城。河灘上草木繁茂,沙磧里長出了一簇簇水母子草和鴨跖草,濕漉漉的夜露不住流淌下來。螢火蟲幽幽離開草葉,漸去漸遠,不久便融進星光之中了……男人對她說,現在去投奔他的一位遠房伯父,在那里略作準備,然后回紀伊老家。女子同意了。在她看來,這些都是男人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但如今可以依靠的只有他一個人,所以只好默不作聲了。

他們溯流而上,河水嘩嘩地流淌。女子漸漸順從了。同剛才相反,男人精神煥發,女子垂頭喪氣。

“啊,這聲音多可怕呀!”

“不不,海不會那樣……”男人只是隨口應和。

出了伯父家門,一路直奔紀伊。這時,男女兩者的關系和在京城時大不一樣了。女子變得溫柔體貼,全心全意指望著這個男人,仿佛她早把那些咄咄逼人的回信忘得一干二凈了。

“大海?大海是什么東西啊?我出生以來,從未見過那些可怕的東西。”

“海就是海嘛,不對嗎?”男人說著笑了。

——抵達男人的家鄉紀伊的時候,遠近景物已經染上濃麗的秋色。從回到家中那天晚上起,有兩三天光景,女子被喧鬧的海潮嚇得心驚肉跳,她一直躺著不動,根本不敢打開格子門。

第四天早晨,女人痛下決心,為了不讓丈夫看到自己因害怕而變得心神不安的樣子,趁著丈夫不在,一個人獨自走向海邊。一出家門,她就看到海水像一條細細的緞帶,閃閃發光,但洶涌的波濤,一直震動著她的腳下。她捂著臉徑直向岸邊奔跑,潮風打耳畔吹過,濤聲在身邊轟鳴。當她感到腳心踩到干燥而溫暖的沙灘上時,渾身綿軟,不由顫抖起來。女子終于松開捂在臉上的雙手。

遼闊的海面無邊無際,看起來一切景物都各得其所,渾然天成。頭頂上晴空萬里,彩云飄動,如畫卷一般閃耀著金光。右前方一帶是翠綠的長長的地岬,猶如一條優雅的臂膀將海面緊緊摟在懷里。女子第一次看到大海,她心潮激蕩。正如人受到突然一擊很少能立即感到疼痛一樣,女子一剎那,似乎體會到一種和自己預想的恐懼似是而非的東西。她胸中剛有所感,海神早已進駐她的心間了。被殺之前雖然預料到被殺,但卻出乎意料地冷靜——女子處于這種奇妙的恍惚里,其中雖有著命定的預感,但預感畢竟不會波及現在,它只是美好而孤立的現在。絕緣的世界也有一時的清純,那里呈現著無與類比的被動的姿態。過去是主動,今后還將是主動,然而不能沒有被動。伴隨沉沒的清純的放逸,可以容納一切,而又不為一切所沾染。這不就是“圣母”一樣的胸懷嗎?神秘的豐蘊的懷思,被包容的恍惚,所有這一切,女子一旦身處其中,然而又旋即離去。

難以救助的重荷和畏懼壓在她頭上。大海在她胸中卷起狂濤巨瀾。她似乎被罩在一只大缸下邊,成了甕中之人了。

一回到家里,女子瑟縮著身子,蓋上被潮風弄濕的被子……

自那天起,女子的心情發生了變化。昨天還是個貧窮的僧人,今日忽然變成個威風凜凜的漢子。她對他暫時點燃的熱情和信賴,又逐漸淡化和冷卻下來。對一個靠不住的比丘不管是冷淡還是抱著自我優越之感,那都情有可原,可她現在的內心實在有些奇妙。男人對她也毫無辦法。她借口害怕大海而長臥不起,一跟她說話,她就反應強烈,隨口頂撞。若是如此心情,還是向丈夫敞開心懷訴說一番才好,可她根本談不上什么“敞開心懷”,更看不出依靠丈夫的樣子。她經常一時興起,飄然來到海邊,凝神佇立,癡癡地眺望著往來如織的漁船。最后,總是滿臉蒼白,心神不寧地走回家來。

漸漸的,夫妻兩人在言語起居之間,開始孕育著一種莫名的危險。有時候她正要蹲下身子關緊障子門,不想再看到大海,誰知這時丈夫突然“嘩啦”一聲打開門,一頭闖了進來。女子淚濕襟袖而不干,這樣的日子漸漸增多了,可是,每當男人躬身跟她搭話,她總是柳眉倒豎,詬詈不止。

又一個春天來臨了,女子一個人獨自偷偷地逃到了京城。是大海可怖,嚇得她無法忍受,還是討厭那個男人?但至少不是因為男人變得可怕起來。她一到京城,就落發為尼,身在尼寺,遂于青燈黃卷之余,寫下了這個故事。女子于結尾之處,記下這樣一段感想:

出奔的路上,只是感到男人既可怕又可信賴,現在想想,那也許是預先一心將男人當做海神的緣故。男人的一笑一顰,一舉一動,我都從中看到了海神的影子。

這篇古風的女人逸事就此結束了。不過,我在這里根據閱讀遠祖系譜所獲得的默契,想略作一些解釋。我認為,所謂“預先當做男人”的大海的形象,以及初見大海時她將感情移歸于大海,還有那位失去海的象征意義的男人的空寂……所有這些事項之間,總使人感到存在著一種暗示。

——就是說……

細想想,對海的恐懼不就是變相的憧憬嗎?經年累月無意中深埋于地下的陰沉木,那種被掩沒被壓抑的憧憬,總有一天會一展風采。這好比一個天真活潑的孩子,整天關在房子里,就會變得少言寡語,性格內向。但是這種恐懼不同于一般常見的那種粗俗與魯莽的“恐懼”,它雖然強烈搖撼著現實的人,但絕不會加害于他。這種恐懼,說不定還會于嚴厲的叱咤聲里,促使某種精神因素發育和成長呢。人因恐懼其心理呈現被動狀態,從而獲得壯美的迅速崛起的余地。恐懼是一種“力量”,它推動人們走向不可估量的、目看不見的——“神”——所希望的“更加高貴”的前方。這本來同憧憬所起的作用完全一致……

解讀這個故事的人一定會饒有興趣地發現這種征兆吧。因為,真正的恐懼與作為憧憬假象的恐懼,兩者之間的差異會立即了然于眼前。

那個因為害怕大海終日偃臥不起、且又不肯向丈夫一訴衷腸的女子,當時究竟靠什么忍耐下來的呢?誠然,那女子將自己的全部信賴都奉獻給她所畏懼的對象——大海,而死死纏住大海的衣袖不放吧。兩種恐懼之差就在這里。

此外,大海同我家系譜有緣,還有一個例證……

三(下)

這里有一枚照片。這枚照片呈橢圓形,嵌在硬硬的厚紙里。照片周圍是一圈金色的蔓草花紋,用變體文字綴著照相館的名字。……這是祖母的一位姨母留下的表情親切的紀念小照。

這照片猶如一片干枯的花瓣,可以窺見其內里深藏著歲月緩緩的流動,以及幾個夏天里強烈的陽光。

一位年輕的夫人。一身粉紅的柔美的舞蹈服,裙子里支撐著鯨骨,像個脹鼓鼓的花籃(可以微微瞥見銀色舞鞋的尖端)……然而……

室內榻榻米正中央鋪著一小片波斯地毯,夫人柔軟的足心(透過極薄的鞋底)微顯遲疑地站在上面。夫人周圍擺著光琳[6]風格的六雙屏風,以及繪著竹林七賢的隔扇。也許長久以來處于微弱燈光里的緣故,古色古香的家具散射的光澤,就像一個極端疲憊的人所特有的嚴厲的眼神……

不用說,光憑照片是弄不清這些模模糊糊的家什是如何擺設的。可祖母記得很清楚,每當她把照片捧在手里,我就聽她叨咕著,這個東西放在哪里,那個東西放在哪里,說得頭頭是道。就連我也大體知道那里的情景。

祖母對我說,那間屋子是很少使用的祖先的佛堂……

年幼的時候,夫人只透過墻縫看過大海。她心目中的海憑著她少女時代的情感慢慢發酵。幾年后,她對大海的向往強烈了,那可是她本人無可駕馭的一種“生物”啊!她出身公卿之家,直到六七歲仍無緣見到大海。雖說有一次瞥見過大海,但那時自己還是個腳步蹣跚的幼童,只朦朧記得,海的表面像從未見過的藍寶石一般閃閃發光。

“到哪里才能見到大海呢?海離這里遠嗎?到大海去要乘什么東西呢?”

屬勤王派的哥哥,當時因失意,年紀輕輕陷入絕望之中,心灰意冷,憔悴不堪。

“什么大海,不管走到哪里都沒有。即便去找,也是找不到的……這些道理你不懂……”哥哥回答她,臉上掛著凄涼的微笑,她猜不透哥哥的真正意圖……

少女時代,全家遷往東京,途中經過海邊。少女懷著眷戀的心情,久久凝望著眼前的美景:夕陽像熔巖一般布滿海面,海鳥發出陣陣哀鳴,展翅飛向天空。

自那時起,少女看到大海漸漸地不再感到滿意了。她現在似乎朦朧地覺得,那位死去的哥哥一番神秘的話語,宛若芬芳的熏風穿過耳畔,只等潛入花草叢中之后才會散發出香氣。憧憬猶如一條蛇,眼下正在蛻皮,只有在這個時候,恍似病痛纏身的憧憬,才能徹底擺脫重負,心性安然,平靜似一灣清水。然而,這絕不等于說,少女已經失去眺望大海的興趣了。

蛇更衣之后,對于大海的希望,更加轉向別的方面了。虛幻而又柔美的蛇衣之后,等待著更加歡然躍動的憧憬。遠海上漂浮著晴明而神奇的島影,島上的居民身穿色彩迷人的麗衣,硫酸雨般的陽光瀟瀟而降,孔雀和鸚鵡相互嬉戲……暗秘的宗教、人所不知的祭典、興隆繁盛的王國……她胸中滿懷著這樣的幻影。為了去熱帶,必須首先經過大海。因而,她對大海的憧憬始終沒有消失……

因為父親有一段時期從事外交工作,時常有泰西之人出入家門。這些身穿白麻制服、頭戴鋼盔的異邦來客,他們帶來的禮物是身個兒魁偉的“椰子”和南國綴有英文說明的攝影集。她總是帶著好奇而親切的眼神……時而像遙望故鄉的風物……時而像注視著自己的內心……凝望著這些禮品。不用說,她的懷想不是針對來客本人,而是他的裝束和禮品為她載來的“心情”……這種心情君臨于那“人”和禮品之上,如佛光一般包裹著人和物,具有一種使周圍的一切漸漸與之類似的興奮劑般的作用……她的懷想就是如此。——夏天的夕陽水一般波光閃閃地傾瀉下來的時候,她忘我地沉溺于熱帶的空想之中。(夕陽如雨,經過眾多喧囂搖曳的樹葉的過濾,化作水沫般錯綜復雜的小圓點——看上去猶如哭泣時淚眼中一連串重疊的鏡頭——透過一扇窗戶,穿越鑲著花邊兒的窗簾,向著富有北歐情趣的坐墊、安樂椅的麻布罩以及壁爐臺上給人以清涼之感的小石子,一股腦兒胡亂傾瀉過來,猶如閃爍不定的火焰,房內猝然發亮了,轉瞬間又暗了下來……)

就這樣,她的憧憬漸漸增強,她由此也使自己堅強起來。可惱的夏天讓她等得很不耐煩,這是因為她對大海和熱帶的憧憬主要是在夏天的早晨,或者落日之前果實芳醇的時刻里才能得到實現。她沉醉于憧憬里,這確實是一種忘我的毅力。而且,不論在任何場合,忘我總是朝著排他的道路推進,換句話說,就是抹消一切存在于“他”中的“我”。抹去“我”的時候,那奇異而強大的生命,反而又在原處劇烈地噴涌出來。

由于那時候幾乎沒有“避暑”的習慣,夫人好幾個夏天都沒有看到大海,她心中甚為不滿。她之所以對丈夫很不滿意,是因為她一點兒沒有想到,丈夫不會像她那樣,心中存在著對于“夏”的憧憬……

這枚華美的照片就是夏季的一天拍攝的。那是個雷雨之宵,閃電猶如從巨石擊碎的缸縫閃現,迅疾閃耀,緊接著傳來一連串石破天驚般的轟鳴,震蕩著夫人家中寬廣的客廳。丈夫坐在一律歐風裝飾的客廳中央等待著夫人。洛可可雕花大門敞開了,身著上述盛裝的夫人走了進來。

“攝影師就要到了,你就在這座房子里拍攝吧。”

“這個嘛……”夫人的眼睛里閃現出一絲狡黠的光亮。她帶著一副明朗歡樂的表情,這和丈夫死人一般蒼白羸弱、骨瘦如柴的樣子很不相稱。她右手呼啦呼啦搖著粉紅的香羅扇,顯得悠然自得,一無所思。“那么,在哪個房間好呢?”丈夫又問。這時,侍女敲門,和肥胖的攝影師一起進來了。雷鳴似乎變小了。胖子攝影師夸贊起夫人的裝束來了,他的話里實在掩飾不住對她滿心的傾慕之情。丈夫說:“今天特意趕制出來的,為了避免明晚宴會弄臟衣服,打算提前拍照下來。”他說話之間,眼里不時火一般閃過一絲不安的神色。

丈夫還想再說下去,他剛要張口,就被夫人年輕動聽的嗓音打斷了。夫人的聲音十分柔和,涓涓流淌著淺紅色的漣漪……

“這個房間不合適,那么,還是換個房間,到佛堂里去吧!”

這句話仿佛將丈夫那顆孱弱的心徹底擊碎了。夫人的話里無形中包含一種不容更改的語氣。丈夫站起身子,他像個夢游癥病人。攝影師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那個房間,侍女立即著手收拾起來。攝影機放置在佛龕旁邊,點著明亮的燈光……

丈夫微微顫抖著身子。那間屋子曾經是屬于他的“領地”,自從離開那里,他就日漸衰老了。他必須回到那里去。啊,可他再也回不去了。昔日,他和那間屋子之間的“排拒”互不上下。自從出了那間屋子,屋子的“排拒”戰勝了他。但那屋子一直空著,成為他唯一的安慰。這間空屋,同時也是他的支柱。——如今,那里被充填了,而且是個無與倫比的瑰麗的生命。屋子自身猶如一朵生意盎然的鮮花,整間屋子都對他都投以華麗的排拒。屋子里陽光燦爛。——然而,那卻是不久屋子有力的滅亡的標記。也是丈夫本人滅亡的標記。

丈夫從那美麗的排拒的反面,看到了被華麗擊敗的屋子的苦悶。他用手捂住了臉。屋子奇跡般閃耀著光輝,中央浮現出戴著花冠的年輕夫人的姿影。

拍過照片的第六天,伯爵去世了。夫人當著眾多的吊客,坐在靈床的枕畔,始終沒有流一滴眼淚。人們離去后,夫人這才抱著遺體放聲慟哭。——漫長的喪期,猶如百合也只能開出黑色花朵的喪期,緩緩地過去了。

喪期過后不久,在一位豪商的追求下,夫人同他共張花燭之宴。這位新丈夫出身微賤,在南海工作,內地又沒有居所。世人開始感到驚訝,繼而則饒有興致地看著事情如何發展。夫人希冀對方心中也有自己那種憧憬的種子,這既是她最大的期望,也是她愛情的價值所在。撥亮憧憬的炭火——這就是目下夫人心中保有的較之以往更加重大的意義。因前夫的死,絕望將她提升到那一領地時,撥亮炭火的行為,已經不再是欲求,而只能是前世因緣,是使命。因而,新丈夫想一個人到東京找房子,而夫人一味規勸他再赴南國。

——輪船一旦離開海岸,緊繃繃的彩帶仿佛失神般地被剪斷了,五顏六色的送行的人們,猶如各種顏料混合在一起,越離越遠,漸漸歸于一色的寂寞之中了。剛在那里相互交流的悲歡任其到哪里尋覓,都不會再見到了。“進船室去吧。”新丈夫說。夫人眼含熱淚,緩緩走進船艙。其間,不知為何,她驀然想象著自己的背影。因為心情郁悶,妻子有點腳步踉蹌,這個也被丈夫看在眼里了。

——海島上的日月,除了自家生活之外,再沒有其他可以尋求歡樂的去處了。東京的輪船一到,定購的各種物品準時送到這座居宅里。此外,還有丈夫從美國購買的東西,也源源不斷送到家里來。這兩種頗為時髦的巧妙的融合,都來自夫人精心的安排,以至于那些來訪的美國客人,都誤以為見到了“瓷器之國的女王”。……這些年月里,夫人狂熱追求的憧憬未能實現,這是因為她是在遠離憧憬的地方度過的。但是,雖說處于破滅和失意之中,但生活并未降下帷幕,因為夫人自己一味堅持拒絕回京城。

不過,打從來到這塊地方之后,她的生命之泉干涸了。憧憬的夜鶯已經沒有歌唱的時機了。靜謐的“日本之女”的衰萎,刻印在怠惰的“海島之女”的形象上,了無痕跡地相互貼在一起了。……

夫人的一位老相識,作了一次漫長的南國之游,臨結束時,有一天來這座居宅看望她。回國后發表了一篇游記,其中一段寫道:

伯爵夫人(我至今依然沿用舊稱描寫夫人)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住在這里時時都能看到大海,心情很是高興。要說一天中最快活的,莫過于瞧著那片椰林背后的夕陽落山的時刻了。”伯爵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看不到一點兒陰郁、憔悴的影子,我甚至又窺見往日那副華貴而美麗的形象了。

夫人身居微暗而潔白的房間里,整日斜倚在藤椅里,編織衣物,瀏覽書籍,給南國的珍禽喂食。有時,她也會為我斟上一杯洋酒。吃飯時,夫君也過來一起用餐。漫長的南國之旅,我只有這一回在她家吃到那么美味合口的飯菜。……

夫人不久和丈夫分手回國了。她在鄉下一片廣闊的地面建造了純日本風格的房屋,夫人直到去世都住在那里。她孑然一身的女尼般生涯,一直持續了將近四十年。同過去的歲月完全不同的是,夫人的純潔被譽為世上未亡人的一面鏡子。世人對于夫人同苛酷的熱帶離緣——他們對夫人自愿待在那里毫不知情——皆以同情的眼光注視著,向一個被欺騙的女子寄予一種微嫌不光彩的好意。但是,每當有人訪問山莊,她面對來客,偶爾也談談過去,既不像追憶往事,也不是發牢騷,只是回憶一下年輕時對大海火一般的憧憬。……

沿著寂靜的雜木林小路,登上長滿滑溜溜苔蘚的斜坡,就會窺見一座黑色橫木大門,船板墻壁的上方遮蓋著繁茂的櫻樹和米楮,枝葉交錯,一團濃綠。老夫人總是在最里面的一座房間接待客人。蟬鳴嘒嘒,坐在那間屋子可以隱約聽到陣雨般的狂嘯。鋪著石板的美麗的庭院,樹影婆娑,簌簌低語。

“怎么樣,講講那段大海的故事吧,我很想聽一聽,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不必客氣——說到哪里了呀,那是多么執著的快活的心情啊。……您覺得我身上還多少保留著那些東西吧?”

她回答著,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然而,緊接著她又突然提出:“還是到院子里走走吧,雖說沒有什么好看的。”

看到走在前邊的老夫人步履輕捷、動作穩健,人們恐怕不會不感到吃驚吧。走過竹林,穿過涼亭,站在面對后院的高臺上,她默默地倒背著手,眺望著遠方。

高臺上榆樹和槲樹蔥蘢茂密,周圍的楓樹像喝了瓊漿玉液一片殷紅。落葉紛紛,不斷掉落在腳下已經堆積的腐葉上面。

從這里望過去,古舊的街衢盡收眼底。城鎮遠方可以看到迷離惝恍的稀疏的松林。大海像裝在光潔的杯盤里發出寧靜的光亮。上面散落著兩三朵繡球花一樣的東西,緩緩移動,那是白帆。

老夫人神情堅毅,白發皤然,微微閃動,描摹出一個沉穩的銀白的輪廓。她佇立不動,默然無語……啊,她在流淚?她在祈禱?誰也無從知道。……

猛然回頭張望,風吹著高大的槲樹梢頭,發出颯颯的響聲。忽地一陣風來,枝葉紛披,可以瞥見炫目的晴空。不知為何,一種不安的焦慮心情升上心頭。賓客也許有著一種與“死亡”為鄰的感觸吧。生命一如旋轉中的陀螺的靜謐,就是說時時和死的靜謐為鄰……

昭和十六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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