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來點曲折那絕不叫人生”。這是王如風犯錯后，段一辰反復勉勵他的一句話。這件事雖說與他并無關(guān)聯(lián)，可見王如風像丟了魂似的，滿臉煙熏樣，他也是盡可能提高警惕，免得被患者拉入這片沼澤。

王如風已經(jīng)愛上這里的工作環(huán)境，喜歡上露著虎牙的美小護。絕不能再次疏忽給患者帶來痛苦，這是他腦子里形成的堅定信念，也是他留下來的唯一機會。可每次醫(yī)療操作都關(guān)乎患者健康，非黑即白，自己即便全力以赴也難免出現(xiàn)差錯。

他時常雙手合十，臨窗而立，將目光從醫(yī)院陽臺移至這座城市的邊際線，直至暮色下高樓被夜晚的燈火點亮。他總是幻想眼前的一切是以一種美好的景象出現(xiàn)，空氣透徹，景色宜人，有生命力的東西時刻綻放活力。即便醫(yī)生這份職業(yè)消逝，那也是多么值得向往的世界。王如風總是將自己置身于此種遐想，心中一股暖流微微蕩漾，可護士急促的叫喊聲終究把他的幻想吹散。他不得不睜開眼，邁開步伐去病房處理哀叫連天的患者。這天晚間值班，他正好碰到自己中意的美小護值夜班。

當收拾完桌上的病歷夾放到護士站時，王如風再次見到了美小護。已到睡意正濃時刻，美小護低頭伏案，佯裝看書。背后是一個搖擺的暖氣扇。入冬時節(jié)，在四面透風的護士站，大樓暖氣無法給予她溫暖，她盡力將自己的身子俯向臺面，減少熱量散發(fā)。護士長倒想得面面俱到，雖不會陪同大家度過夜晚這難熬時光，但她從櫥柜里拿來擱置多年的暖氣扇，也讓護士們心里感覺暖融融的。在這恪盡職守的夜晚，唯一陪伴她的就是這臺不停搖晃的取暖器，讓她盡力抵御寒意。她時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獨自守護整個病區(qū)患者。還有那位截癱患者翻身也必須按時進行，絕不能含糊。見到她在打盹兒，王如風怕驚動她，靜靜繞到她身后。他懸著手將病歷夾塞進病歷車。盡管沒有聲響，可美小護還是發(fā)現(xiàn)了身后的他。

“你怎么這么晚還沒有睡？我還以為你早已在值班房呼呼大睡了呢。”她扭頭問。

“哦，加班呢，明天有兩臺手術(shù)，今天加班寫病歷。”

王如風聽到美小護的聲音，眼睛變得明亮，大手大腳將病歷快速插進了病歷車。

“你們醫(yī)生其實也很辛苦。”她打起精神看著王如風說，“加班這么晚，明天還要參加手術(shù)，至少我下班后還能美美睡上一覺。”

美小護并沒有關(guān)心自己，也許這也是職業(yè)病。她總是對患者關(guān)懷備至，也把這樣的關(guān)愛帶給王如風，讓他心滿意足。她難得主動搭訕自己，王如風暗自微笑，也讓兩人的談話變得輕松起來。

暖黃色光照在她額頭上，暖和的不僅是她的肌膚，也讓王如風覺得機體注入了活力，讓他失去了睡意。王如風故意打開水龍頭，一遍遍搓洗雙手，仔細聆聽美小護的只言片語，把自己沉浸在一種歡快的境界里。冰涼的水花四濺，滴落在取暖器面罩上，升騰起陣陣霧花。

“你是哪里人？”美小護問王如風。她在百般寂寥的夜晚，找到了一個可以打發(fā)時間的人，并沒打算放走王如風。她睜大眼睛，在這位小醫(yī)生身上打探些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王如風的目光再次回到美小護身上。他順勢坐到一旁椅子上，雙手放在暖風罩上取起暖來。他不急不慢沖著美小護用上海方言說：

“我是外地人。”

美小護翻起白眼，思索半天才明白其意。當她得知王如風所說話的真實意思，樂得前俯后仰。她用手捂住嘴巴，免得笑聲通過空曠的走廊傳到每個病房。她再次用標準的上海話教會王如風說這句經(jīng)典的上海話。兩人樂了。王如風告訴美小護他來自粉墻黛瓦的皖南山區(qū)。那里有依山而建的土樓，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美小護不停地眨著眼睛，仿佛漫步在江南煙雨中，感受世外桃源般美好的意境。

一段聊天后，兩人失去倦意，一起成了病區(qū)守夜人。取暖器燈光伴著熱浪在兩人眼睛里來回閃動。在她眼中，這剛來的小醫(yī)生傻得可愛卻心地善良，受傷時他拙手拙腳地為自己包扎傷口就感受到他的體貼。而在王如風的印象中，美小護熱情似火，樂觀豁達的性格隨時外露，總能驅(qū)趕走自己身邊的孤獨。他在聊天中得知美小護真名叫周靜靜，家住外灘附近老西門弄堂，從小就希望做個像天使般的女孩，最終她選擇了護士職業(yè)。她已在這個科室工作一年多，這里也成了她另外一個家。

王如風向她哭訴這些天來的遭遇。她像孩童聆聽著故事，時而沾沾自喜，時而眉頭一挑，大罵醫(yī)院領(lǐng)導做事武斷，不講情義。她迎著暖黃燈光，藍色發(fā)卡閃閃發(fā)亮。在王如風面前，她是天生的演員，也將自己的心事顯現(xiàn)在那張善變的臉上。

他樂意坐在周靜靜身旁傾訴，即便她對所有的一切愛莫能助。兩人正愉快交談，病房鈴聲響起。原來是白天手術(shù)的患者更換輸液。周靜靜挪了椅子后又坐下，吩咐王如風去跑腿。王如風并不反對，樂意為之效勞。當他為患者更換完輸液瓶子回來，周靜靜為他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你辛苦，渴了吧，給你倒了一杯水。”

她充滿熱情，王如風如食入蜜餞。口渴難耐的他，大口喝下了周靜靜倒來的熱水。周靜靜看著王如風一言不發(fā)，笑意在臉上泛起波瀾。

取暖器燈光將她微微的卷發(fā)照射得通黃。她面龐光滑，肌膚圓潤。透過清澈的眼眸，王如風看見了周靜靜貼合在角膜上的隱形眼鏡。荷爾蒙散發(fā)出無限激情，那一刻要撐破他的血管。王如風多想觸摸她的肌膚，挽起她的手臂。無論這夜晚如何寒冷和漫長，他的心一直是暖和的。即將有新護士過來接班，王如風不舍地離開了護士站。

那一夜，他迷迷糊糊中不停地來回上廁所。他看到護士站的護士仍舊孤身一人，他多么希望那人依舊是周靜靜。當然他也不愿意再次看到她，王如風怎么舍得自己心愛的美小護勞累通宵呢？

第二天傍晚，王如風回宿舍途中碰到休息中的周靜靜。她身穿便裝，裹著休閑大衣在旁邊的水果店挑選蘋果。經(jīng)過一晚上的聊天，兩人已熟悉，不再顯得拘束。看到路過的王如風，周靜靜提著水果就跑了過來。一白天休息調(diào)整已讓她重新煥發(fā)了精神，盤在護士帽下的卷發(fā)蓬松起來。她笑著問王如風：

“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吧，是不是上了很多次廁所？”

“你咋知道的？”

王如風大吃一驚，這么私密的事周靜靜又怎會知道？昨天夜間自己確實總在睡夢中被尿意憋醒，在值班室和廁所間來回跑了很多趟，總算熬到了天亮。

“沒有影響到你今天手術(shù)吧？”

見王如風被自己的話問得越來越糊涂，周靜靜笑出了聲。笑聲停止，她似乎覺得自己開玩笑確實有些過了，一時慌亂不安，臉色變得黯淡。緊接著她腦袋縮進大衣，做好了被責備的準備。

“對不起，我昨天趁你給患者換瓶時，在你杯子里放了兩只速尿（一種強效利尿劑）。”周靜靜說。

天啊，王如風這才緩過神來。他如夢初醒，簡直氣瘋了。原來自己昨天一夜未睡踏實，都是周靜靜搗的鬼。要是毒藥，那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幸好只是短效利尿藥，在手術(shù)時候尿液并沒有裝滿整個膀胱，順利完成了手術(shù)。

周靜靜總是善于利用她那張善變的臉，在王如風脾氣上來前，她臉上早就露出了誠懇的歉意。她吐出舌尖，坦率地說：

“我錯了。今天我休息，請你看電影，也算我對你的補償吧。”

在王如風的目光注視下她變得膽怯。熟知藥理作用的王如風也知道此藥對身體并無大礙。見周靜靜主動約自己看電影，算當作對自己的補償，此事兩人一筆勾銷。他沒有絲毫猶豫，爽快答應(yīng)了周靜靜的邀請。

這是上海唯一一家五星級影院。工作日到電影院看電影的人并不多，打發(fā)時間的人多數(shù)是情侶，唯有他倆各捧著滿桶爆米花坐在角落的相鄰座位。

電影院中的人相互偎依，情意綿綿，將身體拼命擠進對方懷中，唯有他們兩人專心看著電影屏幕。王如風再次想起昨晚周靜靜在水中放入的利尿劑，小腹有一種緊縮感，尿感也在增強。他不得不佩服周靜靜異想天開，又感覺自己在她心里有了位置。他左手在胸前亂抓，即便他時刻想去握住周靜靜的右手，把它一起揣進自己兜里，卻始終不敢跨越雷池半步。音箱內(nèi)傳來含情脈脈的對白，音樂聲穿過巨大屏幕環(huán)繞在每個人的耳邊。大家被精彩的故事情節(jié)所吸引。

忽然間，王如風的耳邊傳來細微的哭聲。他仔細分辨出這不是影院音響里的聲音。借著影院投射的燈光，只見旁邊座位上的周靜靜正低頭啜泣，手臂反復搓揉的眼睛。或許是觸景生情，電影中演員惟妙惟肖的表演讓她落淚。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哭得稀里嘩啦，打攪他人觀影興致。王如風在她耳邊借故低聲說：

“你喜歡看文藝題材的電影？”

他想借此讓周靜靜安靜下來，不至于將情感傾瀉而出，哀傷情緒沉浸于一種虛擬景物中。周靜靜不理不睬，只是轉(zhuǎn)過頭，將顏面隱藏于秀發(fā)后停止了哭聲。

電影結(jié)束后，人們陸續(xù)消失在落葉滿地的馬路盡頭，街道兩側(cè)留下稀疏的樹影。周靜靜低頭不語，仍舊面無悅色，將電影票根在手中來回搓揉，心事重重。

王如風有些疑惑，看到平時性格開朗的周靜靜此時情緒低落，再次在她耳邊低聲問：

“你怎么了？”

“沒啥，心里有些不舒服。”

周靜靜有氣無力地說。當王如風再次追問緣由時，她似乎突破了最后的心理防線。她心情沒有好轉(zhuǎn)，覺得自己孤苦伶仃，沖著王如風大吼：

“我失戀了！”

王如風愕然，從包里拿出紙巾遞給她。周靜靜突然摟抱著他的肩膀痛哭流涕。淚水是熱的，伴有黏性，落到王如風脖子里。她哭得很傷心，王如風的心也更加躁亂。他無法相信性情豁達的周靜靜居然會為情所困。王如風將她摟進自己的臂彎里。兩人呼吸急促。他更想知道關(guān)于她的往日戀情。

原來多年前美小護周靜靜就有了男朋友。同樣在田子坊長大的一對玩伴，由于兩家人交往頻繁，后來他倆順理成章成了別人眼中的青梅竹馬。眼看就要談婚論嫁了，她男朋友卻要去英國留學，后來居然在國外找了個洋妞。這可讓她傷透了心。兩人多年的感情隨即煙消云散，兩家人也失去了往日的交情。

王如風啞然，對她的浪漫戀情充滿好奇心。一種嫉妒心理也讓他覺得憋屈，他故意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周靜靜訴說著自己的遭遇，突然她大力推開王如風說：

“你們男人就是不可靠，剛才電影中那個人的所作所為就像我男朋友。”

王如風踉蹌著向后倒去，幸好一棵梧桐樹擋住了他的身體。突起的樹干頂住了他后背。王如風背部隱隱作痛，面色變得難看。他盡力佯裝著若無其事，依然保持著微笑，不愿讓自己的痛苦情緒加重周靜靜內(nèi)心的刺痛。周靜靜伸手拉住他，王如風也順勢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直到現(xiàn)在，王如風終于知道周靜靜只是把自己當作好朋友。自己在她身邊也只是一個她情緒低落時可以傾訴的人。王如風對眼前的女孩充滿愛意，聽了她一番話語后心中也五味雜陳。雖說萍水相逢，可她身上散發(fā)出一種讓人無法抵御的吸引力，并且接觸時間長了，這種感覺更加濃郁。

路燈照射下半陰半暗的樹蔭下，周靜靜身軀嬌小柔弱，楚楚可憐。雖說王如風對她的愛意只是他一廂情愿，但看到她閃動的眼睛凝視自己，一臉無助的表情，他還是將周靜靜拉回自己懷中。

“我才不會呢，以后和我女朋友相守一生，永不變心。”王如風聳了聳肩，加重了臂力，笑著說。

“你確定？”

“當然。”

兩人的話語隨著呼呼的冷風吹散至街頭巷尾。王如風后背的疼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周靜靜不再黯然神傷，她張大的嘴巴咧得更開，兩人的聊天變得悠閑自然。王如風緊緊攥著周靜靜的手，挪著懶散的步子向醫(yī)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