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喬老頭娶閨女她娘之前,曾有一個相好,那是喬老頭當生產隊長的時候,女人是地主婆。地主人死了,她成了寡婦。
地主婆家并沒有多少田和地,真要算起來,比不上曾家十分之一。劃成分的時候,卻一樣劃成了地主,主要是錯在老地主不會做人,人小氣,又霸道。但曾家人就不同,老老少少待人接物,一團和氣。青黃不接的時候,主動從家里拿出大米熬粥分給窮人。逢年過節,有人上門來要借個一升半斗,也不會讓你空手而歸。
工作組進駐那會兒,還有人向工作組求情,提出不要給曾家劃地主成分,說曾家田是多點兒,可那是人家一代一代、一口一口從嘴里省下來的。他們從不強搶惡要,也不欺老騙少。只有那家——手指地主婆家——不光小氣,還欺壓窮人。那個老男人更不是東西,別人家娶媳婦兒,卻要讓新娘子與他先同房。
工作組當然不會全聽大家的,但也不會一點兒不聽,最后,曾家仍然劃了地主,但地主婆的公公——罪大惡極的老地主被政府鎮壓了,亂棒打死在亂墳崗里。很多人都去看了,有拍手稱快的,也有搖頭嘆息的。因為身后還留下了一個老地主婆和一個小地主,小地主還有一個剛進門的漂亮的小地主婆。不久,老地主婆受不了折磨,上吊自殺了。
那時,正是喬老頭他爹在隊里當權,喬老頭還小。有人悄悄給喬老頭他爹出主意,說從前你家吃了老地主的虧,現在窮人翻身當主人了,何不一禮還一拜,把小地主婆弄來給你崽當后媽。小地主婆長得水靈靈的,漂漂亮亮的。他們說的吃虧是指喬老頭他娘,當年過門時,被老地主同過房。
喬老頭他爹說,我屋崽不需要后媽。別人還不死心,又勸,那就弄給你崽當老婆,反正不能白便宜了仇家。喬老頭爹說,我崽才多大,再說狗吃屎,人也跟著吃屎啊。旁人又說,老地主可以做初一,你就可以做十五,怕什么怕?
狗可以到處撒尿,人能到處撒尿嗎?再說,到處撒尿的狗得到報應了,你想讓我也要遭報應嗎?喬老頭他爹沒有趁火打劫,但也沒有手下留情,上頭每回開斗爭會,小地主都是批斗對象。當時,除了小地主外,曾家也是在黑名單之中,但喬老頭他爹以及喬老頭爺爺都曾在曾家當過長工。老東家待下人不薄,尤其對喬家。喬家人忠厚老實,做事勤快,手腳干凈,嘴巴也緊,很討東家上下歡喜。現在曾家老爺子老得下不了床了,兒子也就是老五他爹老校長跟喬老頭他爹很要好,不可能拿東家少爺下手。這樣一來,除了斗小地主別無選擇。
小地主有時被斗得死去活來,便想一死了之算了,但想到死后無后,便硬是一口氣撐著,他要給祖宗留個燒香的。過些年,小地主婆果然懷孕了,生下了一個兒子。兒子一落地,小地主高興過頭,就一命嗚呼了。喜事連著喪事,都是喬老頭他爹幫著小地主婆料理的。小地主婆生了兒子死了丈夫,真是悲喜交加。但她很要強,把丈夫送上山后,決心留下來一心一意撫養兒子成人,終身不再嫁。其實她想嫁也沒人敢要,那年月誰敢娶個地主婆外帶一個地主崽子。后來喬老頭他爹也死了,喬老頭頂替他爹當了生產隊隊長。
喬老頭當了生產隊隊長卻沒有討老婆,很多人來做媒,都被喬老頭推出門外。照現在的話說,上門推銷的沒弄清主人愛好,自然生意做不成了。在喬老頭心中,比自己大十歲的小地主婆才是心中的老婆。他永遠記得小地主婆過門時,親手給過去看熱鬧的喬老頭一塊點心。那時候,喬老頭餓得兩眼發昏,看見點心以及遞點心的新娘,從此就忘不了了。但是心中的秘密又不能對外人說,爹娘死了,他沒有可以說心里話的人。當然他也不敢對小地主婆開口,他是革命干部,根正苗紅,上面還要培養他入黨呢。小地主婆卻是黑五類,是人民的敵人,是需要好好改造的對象。
小地主婆帶著兒子,生活過得艱難,但出集體工卻比別人干得多。她力氣大,蹲下去站起來可以挑一百八,很多男人都挑不起這個重量。有回喬老頭順便看她挑擔子,才發現她屁股特別大,長得飽滿渾圓,看上去像磨盤。老輩人說,這種女人是母豬變的,好下崽。還有次在地里干活,小地主婆突然竄進了甘蔗地里去了。喬老頭不明就里,心想這婆娘莫非偷懶,還是做別的。散工后,喬老頭特意拖到后面,一拐竄進地里,發現里面有一片死白菜葉子,上面沾染了血。喬老頭覺得那團血刺得自己的心怦怦跳。
雖然小地主死了,人死不能再斗,但小地主婆和地主崽子卻是人民專政的對象。喬老頭比爹有辦法,每回得到開斗爭會的消息,就提前悄悄告訴小地主婆,又要開會了,你腦殼痛得很吧,去不了就莫去了。
小地主婆先是不曉得訣竅兒,過了一會兒,就明白了,便把毛巾箍在頭上,困在床上呻吟不止。喬老頭就對來帶人的說,看樣子,病得不輕,弄出去也上不了臺,斗不成,改下回吧。
隊里分紅薯時,喬老頭回回親自動手,他左手捏著一只紅薯,右手撥拉分堆。左手那只紅薯似乎是隨時準備添上去的。但紅薯分堆完了,左手那只還捏在手里,回頭便說,多出一只給誰啊?瞅著站在身后的小地主崽子,便隨意塞到他手里,就給你了,回去用火煨著吃吧。小地主崽子就一溜煙兒地去了。
為此,小地主婆感激不盡,但也不能有特別明顯的表示。這事被人捅到上頭去了,支書下來找喬老頭談話,你一個革命干部,怎么能對地主崽子抱有同情心呢?要曉得,對敵人同情,就是對同志殘忍。
喬老頭說,支書,我決不同情敵人,但紅薯分完了,還多出一只,我作為隊長總不能多吃多占吧。支書說,那你每次都給了那個五類分子。
那是碰巧了,那小兔崽子離得近,喬老頭嬉皮笑臉地說,支書,下回你要是靠得近,說不定我就遞給你了。
喬老頭祖宗三代是長工,畢竟是根正苗紅。支書也沒辦法,就叮囑他下回注意點。但下回喬老頭還是那樣,告狀的人見喬老頭樁子硬,扳不倒,擔心自己穿小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連帶嘴巴也閉上了。
喬老頭還有一個習慣,上山打柴回來,回回挑到小地主婆家門口,腳就走不動了,借口歇氣,趁人不注意,就解下一把柴火放在門口,然后麻利地走了。
有回小地主婆伸頭看周圍沒人,就拉喬老頭進屋歇歇氣,喝口水。喬老頭嚇得挑起柴火走得更快,那樣子像一個嘴饞的小孩,隔著門聞到人家油鍋響就忍不住從窗戶后往里瞅,可人家打開門拿來一把點心,自己倒不好意思,跑了。
機緣是那一場大雨,雨下了三天三夜沒停過。河水滿了,路上也流著雨水,地里的活路做不了,喬老頭就躺在床上臥被窩。那天夜里,小地主婆火急火燎地跑到喬老頭家,說自己的屋頂穿了個大窟窿,住不成了,過來問隊長如何辦。喬老頭聽了,就從床上爬起來跟在后面去看是不是真的,去了后看見雨水正從頭頂上往屋里灌,底下就是床,床上的被窩全濕透了,屋里地上全是水。小崽子嚇得在一邊大哭大叫。小地主婆過去抱住兒子,自言自語地說,如何辦?如何辦啦?天要滅人呀!
喬老頭想了想,就說,還能如何辦,黑燈瞎火又蓋不成,床上困不得,就去我家吧。說著就走過去抱了小崽子往前走。小地主婆也沒阻攔,自己找了斗笠戴到頭上就跟在身后。
到了喬老頭家,小崽子噴嚏打個不停。喬老頭說,快熬碗姜湯水吧。小地主婆就到灶屋點火熬湯。喬老頭把小崽子放進被窩,扯了被子把肩也蓋上。
姜湯端過來,喬老頭親自喂小崽子喝了,再把小崽子塞回被窩去。自己坐到桌邊拿出半壺酒干喝起來。小地主婆看了,說,喝光酒,容易醉,我給你炒個菜吧。說完就自作主張找出兩個雞蛋就著酸辣椒炒了一碗端上來。
喬老頭吃了一點雞蛋,嘴角帶著笑意說,炒得還蠻好吃呢,好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菜了。小地主婆說,那就多吃點,全吃完。喬老頭禮讓,你也吃點吧。
你慢慢吃,我不會喝酒,在一邊陪你。
小崽子在床上喊,娘,我冷,你也來困。
小地主婆走到床邊呵護孩子,娘等一下才困,好崽先困吧。
喬老頭把一口酒灌進嘴里,對小地主婆說,你崽喊你困,你就上床困吧。
這對你好嗎?會砸飯碗的。
一個生產隊隊長,要錢沒錢,要官不是官,撤就撤吧。誰稀罕。
小地主婆就上床靠在床頭攏住孩子,問喬老頭,你如何不結婚呢?
窮得褲爛卵出了,誰嫁給我啊?
是你眼光高吧。
還高呢,現在就是一頭母豬說嫁給我我都要了。
那有機會我幫你訪訪看。
你如何不嫁呢?
嫁給誰?一個地主婆,誰敢要?你敢要啊。說完就自個笑了起來。別人看見我娘崽當瘟神一樣躲都躲不贏,就你沒二眼看我們。
我曉得,你是好人,只是命苦。
小地主婆哭了起來,我嫁過來,福沒享幾天就解放了,如今苦頭卻吃了一輩子還吃不完了。喬老頭喝完了半壺酒,搖搖晃晃站起來說,你娘崽困吧,我到灶屋柴火里去困。
這哪要得,天寒地凍的。小地主婆翻身從床上爬下來,拖住喬老頭手臂,輕輕說,你要是不怕,就到床上來擠擠吧。
喬老頭拿不定主意,這要得嗎?
你怕就算了。小地主婆上床把崽往床里挪了挪,回頭幽怨地看著喬老頭。喬老頭感覺一股熱流直沖腦門。
上床后,喬老頭緊緊抱著小地主婆。小地主婆極盡溫柔地用雙手撫摸喬老頭的臉,輕輕說,我曉得,你到現在沒結婚,是我害了你。
你如何害我了?
那年過門時,我給過你一塊點心,你記著呢,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這時,喬老頭就想到別人說的笑話,自己大笑起來。小地主婆好奇地問,想到啥事了?說給我聽聽。
喬老頭說,有人說,地主家的女人餐餐吃得好,就長得特別。
哪樣特別?
說上面兩坨肥,下面兩塊肥。
無聊,小地主婆生氣地說,你們打倒我們還不夠,還要這樣作踐我們。說完又哭了起來。喬老頭慌得手忙腳亂,笑話是聽來的,你別當真嘛。
小地主婆就鉆進喬老頭懷里,往后,別聽人瞎編,你現在曉得了吧,我和她們一樣也是女人。喬老頭說,曉得了,我要和你結婚。
我比你大十歲呢。
我不管,我一定要和你結婚,從前我上了他們的當,說地主家的人剝削窮人心是黑的,成天不干活身子卻是白的。你現在不是跟我們一樣,一身也是曬得黑黑的嘛。
喬老頭將自己要和小地主婆結婚的事報到支書那兒。支書大罵喬老頭糊涂,并警告喬老頭,要和地主婆結婚,隊長就當不成了。
喬老頭說,這隊長我本來就干不好,換別人干更好。
那也不行。支書耍起了蠻法。
如何不行?
你是黨員,不能和地主婆結婚。
我還沒寫入黨申請書呢,哪是黨員?
我說你是你就是。你不會寫字,我們早替你寫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黨員,你真要和地主婆結婚,你就要寫退黨申請。喬老頭和小地主婆結不成婚,但私下還是你來我往。只是小地主婆命真的不好,沒幾年就過世了,留下的兒子起初跟著喬老頭,但不久,上面來了兩個解放軍同志把他接走了。到這時,大家才知道,老地主還有個大兒子。快解放那會兒,出門投靠解放軍了,現在部隊當團長。
又過幾年,就分田單干了,喬老頭一次偶然機會討了一個半路婆,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個女兒。女兒生下來像貓似的瘦小。有人取笑喬老頭,人老了,派出的兵不管用了。喬老頭說,你們年輕,看起來蠻多的,打豆腐一樣,石膏一點,成是成了,可那是摻了水分的。我老了,像擠牙膏,一點一滴的,可那全是好東西。只是老婆難產死了,喬老頭就帶著女兒再也沒有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