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

明城郊區的動車站的一個貴賓候車室內，只有兩個人。

簡寧寧靜靜地望著陳嵐的側臉，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的手里捏著幾份文件，其中一份是店鋪轉讓書和鋪面租賃合同。

陳嵐的目光徘徊在放置著一個小書柜和一個單人沙發的角落里，雙手緊緊地捏著旅行箱的拉桿，眼里也沾滿了淚水。兩個人默默地站著，距離動車的出發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她們看了彼此一眼，心中有的千言萬語此刻在對視中化為沉默。

“別走好不好？”簡寧寧伸手拉她的外套袖子，“你真的舍得‘頂尖’嗎？生意是那么好，它是你的夢想啊，陳嵐。”

陳嵐別過頭去，緊緊地咬著牙關，淚水開始不斷地往下掉。

“陳嵐，你聽我說，”簡寧寧轉而握著陳嵐的手，“陳大哥是真心喜歡你的，天濟也說他對你是奔著結婚去的。你不要走，不要就這樣放棄好不好？你勇敢一點，像我那樣。”

“寧寧，我和你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嗎？”陳嵐也握著她，帶著哽咽地說，“你和關大哥有一起成長的時光，你們有思雅這個紐帶，你們就像是兩條平衡線，是始終在一起的，你們有愛，有未來。”

“雖然你和陳大哥沒有那么多的牽連，但是相互喜歡才是最重要的；陳嵐，你們也會擁有美好未來的，我相信你們會的；陳嵐，你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陳嵐放開她的手，慢慢地走到椅子旁邊的那個小書柜的前面，看著柜子上的各種書籍，緩緩地說：“那天早上，我在他的床上醒過來；四周都很安靜，早晨的陽光從外面進來，照耀在他房間里的大書柜上；我就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大書柜；大書柜有七層，擺放著的各種各樣的獎杯和獎章，還有數不過來的書；書多得隨便一層都比我這輩子讀過的還要多。”

簡寧寧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不敢上前打擾她的回憶。

“后來我也像現在這樣，站在書柜的前面，看著上面琳瑯滿目的書；我隨手翻了幾本，陽光在書頁的上面晃動，飄浮不定的灰塵被陽光照得清晰可見，連那些顆粒的形狀都可以看的一清二楚的；我站在那里，忽然就領悟了---他是我手中的那本印刷精良的書，而我，是試圖落腳的一粒塵埃；看著它們，我也看著自己的膚淺和無知，我還看到了自己的貪婪。”

“陳嵐~”簡寧寧聽著她的敘說，不禁淚流滿面。她認知中的陳嵐，從來沒有表現出像現在這樣的自卑；她們能夠苦中作樂，也得益于陳嵐開朗活潑的性格。

“是貪婪，是丑陋無比，令人厭惡那種的癡心妄想。”陳嵐的話音未落，就哭出了聲來。

“別這樣說，你不是的，陳嵐，你不是這樣的。”簡寧寧跟著哭了出來，她連聲否定著，一邊上前抱住她。陳嵐的勇敢、她的勤勞、她的善良和可愛都是難得可貴的；她也是熱心的、仗義的，她值得被愛和珍惜。

陳嵐回過頭來，眼里含著淚望向她，繼續道：“這個成語也是我從那本書里讀到的；癡心妄想，它是真的好形象。”

“再沒有任何一個詞語比它更應景了。”陳嵐臉上帶著自嘲的笑，只是這樣的笑讓她的悲傷更加的明顯。

“我知道你不是的，陳嵐，你不是的。”

“我也希望我不是的，可是那天的光線太好了，好得連灰塵的形狀我都分得清楚，我又怎么看不清現實呢？寧寧；你知道嗎？”陳嵐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還記住了一句話–愛一個人，不是給予對方你的一切，而是你最好的。可是我，我除了一個貧困的家庭，一個酗酒不成材的爸爸和一個軟弱的媽媽，我連初中都沒有讀完；寧寧，你說我拿什么來和他的喜歡對等？”

“陳嵐，有的，你有的；只要你們的心里都有彼此，你們可以在一起的；陳嵐，就像我和天濟，我們的條件也是天差地別；可是他教會了我-靈魂是平等的，沒有高低貴賤······”簡寧寧連聲反駁著，心里感到悲哀不已：出身貧寒不是陳嵐的錯，父母的無能也不是她的錯，這些的“不對”都不能當作是她的錯；因為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出生背景，也無法選擇自己的血緣關系。

“寧寧，他是公職人員吶。”陳嵐搖了搖頭，提醒著簡寧寧，也是再次提醒她自己，“和我在一起，我會是他的負累，他也會被全世界嘲笑，我們靠什么走下去？”

“和你在一起怎么可能會影響他的前途呢？就算真的會，或許他也不在乎這些的呢？”簡寧寧著急地找著各種的理由想要說服她，“他的家庭條件也很好，也許，他也喜歡去政從商呢？”

陳嵐搖著頭，心里的悲傷已經成了河流：“有的心靈的碰撞，是頭破血流而已。”

“你還沒有去嘗試，你怎么就知道結局不是圓滿的呢？陳大哥是一個深思熟慮，有擔當的人，他不會讓你為難的。”

“所以我才不敢，寧寧，我是真的不敢；我怕我一旦嘗到了一點甜頭，我就會深陷其中而萬劫不復；這最后一點的幻想，是我唯一可以拿在手里的東西了。”

“不是的，你還有我們，我們可以幫你的。”

陳嵐望著她，淚眼里帶著欣慰的笑，她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你也能夠幫得了我的；可是，寧寧，一輩子還那么的長，你要幫我幫到老嗎？”

“可是你要去哪里？你的打算是什么？你一個女孩子背井離鄉的······”簡寧寧再也說不下去了。

陳嵐搖搖頭，眼里也是一片茫然“我不知道，希望到了終點站我能找到一個方向。”

“那······”

陳嵐將背靠在書柜上，看著簡寧寧，深有同感地說：“我理解你以前的想法了，寧寧，他值得更好的。”

“陳嵐······”

“寧寧，你不要擔心我了；手里有你買‘頂尖’的這筆錢，我能花好一陣子的了。”陳嵐說著，抹了一把淚，擠出一點笑容來，十分認真地說，“寧寧，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嗎？”

簡寧寧知道她要說的是什么，她搖著頭，不愿意答應陳嵐的要求。她做不到就這樣讓她的好朋友遠走他鄉，她也舍不得幫忙分開她和陳九良；她原本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要撮合他們的啊；而且她相信陳九良會是陳嵐的良人，他們在一起會幸福快樂的。

“好嗎？寧寧，不要告訴他，好嗎？”陳嵐握著簡寧寧的手，哀聲道，“也讓我帶著最后的一點尊嚴離開。”

這一句話讓簡寧寧頓時愣了；她忽然想起去年嚴俊不辭而別的時候，陳嵐就說過這樣的話；她想到嚴俊而今不知身在何處，而陳嵐也即將湮沒在茫茫的人海之中；她那么在乎的兩個人，用著同樣的方式離開她，而她卻什么都做不了。念及至此，她難掩心中的悲痛，緊緊地抓著陳嵐的胳膊，泣不成聲。

······

一個星期后，陳九良從AH老家回來。給陳嵐發了兩個信息都沒有得到回復，他撥打她的電話才知道她的號碼已經停機了。他是滿頭霧水不知天，略作思索后他撥通了簡寧寧的電話。

簡寧寧在沉默之后說的一句“我不知道”就讓他感到了事情的不妙；當天的下午，他抽空趕去明城的關家別墅。

在路上，他想了很多：那晚他被緊急召回所里就直接下了明城，抓到了那宗金融詐騙案的三個幕后頭目，他們也開始了連夜的審訊。等他第二天中午趕會玉城的家中時，陳嵐已經離開了他的住處；隨后他們通了一個電話，陳嵐告訴他店里有事就回去了；那么她不太可能是因為那晚他的中途離場生氣而斷了和他的往來的。

兩人接下來也各自忙碌起來，和往常一樣，但隔三岔五的短信交流，他也能感到彼此之間的火花在摩擦。后來，他被父親的一個電話騙回了老家；因為他過年沒時間回家，所以就在家多呆了兩天，還被迫應付了幾場相親的活動。只是，越是看著那些陌生女子的模樣，他越是想起陳嵐那雙閃亮的眼睛，和她那一句不客氣的“嗨，大叔”；當她雙唇的溫軟清甜在他的記憶里飄散如空氣時，他知道他是淪陷了。

他不知道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也許是從給她買的第一杯熱豆漿，第一次開口讓小鎮的人保護她的時候？又或者是從假扮她的男朋友兩人在深夜里相擁的那一刻？或者甚至更早，是從關天濟和簡寧寧的婚禮上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想要見到陳嵐的愿望就更加強烈了。當陳九良發現自己是在關天濟的書房里和他們夫妻見面時，他不禁暗暗地感到心慌意亂。

“她走了。”簡寧寧說著，忍不住眼眶又泛紅了。

“她去了哪里？她什么時候回來？”陳九良一連問了兩個問題，卻沒有人給他答案。他這才想起在家時收到的她的最后一個短信：“大叔，保重！”，她原來是在和他告別！發這條短信的時候，她已經踏上了離開的動車。他每年偵破了那么多的案件，怎么就意識不到她的轉變呢？

“她在哪里？”陳九良口里問著這個問題，眼睛是看著關天濟的。

關天濟想了想，對他攤了攤手：“她中途換了幾趟車，最終的去向不明。”

“她為什么突然要離開？她的父母還在，她的店也在。”

關于這個問題，關天濟和簡寧寧兩人是不約而同地看著他。

陳九良何其聰明？他馬上就明白過來了，不禁脫口道：“她怎么能替我做主？這是我的人生，我知道該如何選擇。”

“那也是她的人生啊。”簡寧寧在心里吶喊著，眼里一下子就涌了上來。關天濟只有摟著她，無聲地安慰著她。

“我要的是她和我在一起的決心，而不是這些無謂的妄自菲薄和成全！”陳九良臉上的怒氣明顯地加重了，隱約帶著一股失落：他本是不善言辭的人，對于情感更是慢熱；他不是不清楚陳嵐和他之間的差距，他也做過了不少的考慮，尤其是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后；他以為陳嵐那樣的性子會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朝他邁步，他們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但他怎么都料想不到的是：他們還沒有正式地邁出第一步，她竟然做了一個“可恥”的逃兵！可是她不知道抽刀斷水水更流嗎？

他想著就唰地站起來，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好，我自己查。”

“陳大哥，就讓她走吧？”簡寧寧連忙一邊說著一邊跟在他的身后。

陳九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關天濟，臉上掛著一絲的不悅：這是他和陳嵐之間的問題，他不需要他們的插手；況且，陳嵐如若沒有他們的相助，也不可能拋得下一切而一走了之的。

“不要找她。”簡寧寧還在哀求著，“這也是她的愿望。”

陳九良沒有答應，也沒有說話，而是板著臉徑自地走出了書房。關天濟跟著他來到了他轎車的前面，陳九良此時已是氣得胸口鼓鼓的，又不好在他的面前發作。他還想要說點什么，但又覺得說什么都是無濟于事。他坐到車里，拉著安全帶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眼里竟忽然泛起了一股哀傷。他閉了閉眼睛，將車子的引擎啟動，然后將安全帶系上，安靜地坐著。

關天濟對陳九良此刻的心情雖然是無法做到無法感同身受，但他能理解他的難過。因為他自己也曾經為愛徘徊和猶豫，他也曾為愛難過和痛苦；念及至此，他彎下腰，對陳九良緩緩地說了一句：

“給她一點時間吧，也給你們一點時間······”

聽著關天濟這一針見血的話，陳九良默默地和他對視了一會，最終是輕輕的點了點頭；然后開車離開了關家別墅。

此時，簡寧寧來到關天濟的身邊，看著陳九良的車子漸漸消失在了道路兩旁的綠蔭叢中。她依靠在他的懷里，摟著他的腰，凝視著前方紅霞滿天的天空，輕輕地說：

我愿有情人終成眷屬！

***

真愛有多美？

愛得癡，愛得傻，

愛中有滋味；

真愛有多美！

愛的甜，愛的累，

愛是為你，

我愿飛過世界的背。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