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灼艾分痛痛更痛
- 忠義門之義行天下
- 傲視青天
- 3990字
- 2021-01-14 08:20:24
一夜江風怒吼,巨浪滔滔,猶如亢龍吸水,潛龍升天!
第二天一早,風平浪靜,一切都如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彤弓蘇醒過來,面目憔悴,呆滯的看著江面,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該有多好,兄弟三人還能把酒言歡,共敘別離。
想到這里,彤弓的眼淚又簌簌流下來,他站在甲板上,扶著船舷,大聲痛哭,哭的聲嘶力竭,肝腸寸斷,聽者無不動容,見者無不落淚。
楊傲站在船艙里,看著彤弓,涕淚橫流,他沒有像彤弓那樣大聲哭出來,而是全身瑟瑟發抖的無聲哽咽,這種憋著巨大悲痛的哭法卻讓人更加難受。
胡靖揚一夜涕淚,眼睛早已哭紅,她雖總是嗔怒李麟兒,但卻是最為深厚情感的一種表達。
金沙幫的十三名船員,也有六人殞命,剩下的七名傷員將樓船掛滿白帆,站在甲板上扔撒紙錢,超度亡魂,帶其回鄉。
彤弓哭坐在船舷邊,看著紛紛落下的紙錢,也抓了一把,一張一張的扔向江中,邊扔邊哭訴道:
“兄弟啊!再也不能一起浴血奮戰,再也不能一起把酒言歡,再也不能一起縱情高歌,再也不能一起快意人生了!
痛惜啊!痛惜!無辜遭此遇,久久痛難續。痛心痛徹骨,兄弟從此去。問天無門,叩地無聲,浩瀚蒼穹滿天星。星兒落,魂飛離,嗚咽咽,黯悲啼。黃紙滿江掩長提,痛心處,血淚涌滴滴。一夜芳華去,身滅痛憐惜。
你不在,兄難息,滿眼血淚思白衣。你不在,兄難安,幾度魂飛上梵天。恨恨恨!恨透劫匪恨年年,恨透蒼天恨綿綿。嘆嘆嘆!頂天立地男子漢,為何天意妒青顏。念念念!捶胸頓足人恍惚,念念不忘兄弟顏。
鐵骨錚錚從此去,此去再也不復還。杯酒尚溫刺心骨,昨日歡歌在眼前。從此再無三人舞,孤身東去影只單。
風雨瀟,云水翻。無情人間更寂寥,兄弟之心鐵冰寒。點孤燈,伴遠船,再無醉影撞大樹,也無簫聲撒滿天。只恨不能替你死,遺痛百年淚漣漣。天數無道人有道,誓將無道都殺完。莫忘五年約定日,與弟飛奔向月圓。”
彤弓說完,伏地大哭,突然一個飄渺的聲音鉆進彤弓的耳朵:
“魂飛魂散魂歸聚,潮來潮去潮悟參。冥冥自有轉圜處,不可思議天地間。”
這是多么熟悉的聲音!
“古雪大師!”
彤弓大喊一聲,豁的站起,四處張望,卻根本不見古雪大師的影子,但他明明聽見了古雪大師的聲音。
彤弓激動不已,此時楊傲走了過來,奇怪的看著彤弓道:“你看到古雪大師了?”
彤弓還在四處張望,邊看邊說:“沒有,沒有看到,但我聽到他說話了。”
“你昏迷一夜,傷心過度,定是出現幻覺了。”楊傲看著彤弓憔悴的樣子平靜的說道。
“魂飛魂散魂歸聚,潮來潮去潮悟參。冥冥自有轉圜處,不可思議天地間。”
彤弓把聽到的話又重復了一遍道:“這是幻覺嗎?”
楊傲聽后立即沉默不語,隨即開始四處張望,最后仰望天空,云層中好像有一個笑臉慢慢消失,楊傲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濕潤,突然俯伏在地,含淚說道:“大師度我!”
彤弓抬頭看看靈透的天空,又低頭看看伏地的楊傲,張口問道:“你看到古雪大師了?”
楊傲沒有說話,但臉上已無悲傷。
……
江風漸起,萬物搖動,似乎都齊齊的要向某個方向或某個人立地遙拜。
但很快又都恢復了平靜,江水依然滾滾東去,片刻不息;草木已然翠綠繁盛,絲毫不知百姓瘡痍。
楊傲伏地良久不起。
“大師何意?”彤弓急切的問道。
楊傲慢慢站起身道:“大師何曾示意?”
“我剛才明明聽到了大師的聲音,還有這首詩,這不是古雪大師示意,又是何人?”彤弓緊接著追問道。
“也許是你自己!”楊傲說完向船艙走去。
“我要去找麟兒!”彤弓沖著楊傲的背影突然喊道。
楊傲聞言停住腳步,一字一頓的道:“蓮開蓮笑,花謝花嘆,天地無私,人力難為,只需靜待冥冥轉圜。”
“人力難為,修行何用?麟兒是古雪大師的關門弟子,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葬身江底,無動于衷!”彤弓情緒有些激動。
楊傲回頭看著彤弓道:“你怎知大師無動于衷,否則你又怎能聽到大師的聲音?”
“你看,你承認了吧!還說大師沒有示意?”
楊傲聽后沒有說話,彤弓緊接著又道:“大師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
楊傲轉身面向江面道:“你我在微塵幻化的塵世,大師在意念凝聚的冥空,大師看我們,就像一只如天巨眼俯瞰著整個塵世。而我們看大師,卻只能看到目之所及之處的幻象,其實什么也看不見。”
“也就是說,這世間發生的一切,古雪大師都看的見!”彤弓追問不舍。
“古雪大師看到的是天下運行的大勢,不是我們所看到的眼下的悲歡。”楊傲看著江面平靜的說道。
“可天下大勢是什么?朝廷昏庸,奸臣當道,強敵犯境,百姓流離嗎?這些不是大勢嗎?我們還在苦苦求索,大師為何不出手干預?”彤弓連續發問,顯然已經動氣。
“干預?你當年出手干預,致使兩家滅門,義門解散,閉足不出二十年,今天怎么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兩國交戰,在古雪大師的時間和空間概念里,就如兩個蝸牛的犄角在碰撞,大師如果干預,這世界將不會有苦難、不會有不公、不會有離愁,殊不知,沒有苦難的世界,恰恰是這個世界最大的苦難。只有苦難,才能成就一個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時代!”
楊傲顯然也有些激動,他不明白彤弓今天怎么變得如此糊涂。
彤弓眼睛有些濕潤,他豈能不知道這些道理,他只是想逼著楊傲說出來,這樣就能稍微緩解一下他對李麟兒的思念和痛苦。
彤弓沒再追問,而是轉身面向船艙,大喊一聲:“拿酒來!”
幾個船員聞聲立即搬了兩大壇酒到甲板上,胡靖揚支起小桌,放了兩個小菜,彤弓和楊傲分坐兩邊。
彤弓在小桌面向江面的方向放了一個酒碗,倒滿了酒,楊傲知道這是給李麟兒準備的。
兩人端起酒碗,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幾乎是同時和李麟兒的酒碗碰了一下,就一飲而盡。
兩個人都知道,李麟兒魂歸大海,生死不明,這是無比思念和痛苦的酒。
兩個人都知道,當年那孤鷹他們三人行走天下,意氣風發,此刻不知那孤鷹人在何處,生死幾何,這是無比想念和痛苦的酒。
兩個人都知道,一年前兄弟六人歃血結拜,而今只剩兩人對飲,卻也要即將分別,這是無比惦念和痛苦的酒。
這樣的酒,一喝就醉!
這樣的酒,千杯不醉!
兩人從中午一直喝到繁星滿天,楊傲不知道吐了多少次,恐怕只有大船周邊一群喝醉的魚兒才能知道。
楊傲端著酒碗,醉眼迷離的說:“不舍啊!不舍!”說著說著突然嚎啕大哭,楊傲從來沒有如此縱情過。
彤弓舉頭痛飲,眼淚順著面頰無聲流下。
兩個人完全顛倒了順序,本該內斂的開始癲狂,本該癲狂的開始內斂。
這是痛苦到極致的表現,也是悲傷到絕處的必然!
楊傲邊哭邊說:“你到哪里都會有一群人喝酒,你從來不會寂寞,孤鷹也能尋得幾個,而我一個也沒有了!嗚嗚……你們都能繼續喧囂,而我卻一定冷清!痛苦啊!痛苦!離開你們實在是太痛苦了!”
彤弓抬頭看向夜空,想吞回奔流不止的眼淚,所有的星星都在眨著眼,不知是在開導他,還是在嘲笑他。
彤弓舉碗對天,起身說道:
“今夜望蒼天,
蒼天可有仙。
有仙能度我,
度我離凡間。
凡間煩惱多,
惱多酒歌酣。
歌酣別情重,
情重意闌珊。
闌珊身心亂,
心亂一縷煙。
縷煙隨風去,
風去何所歡。
所歡大夢苦,
夢苦淚斑斑。”
楊傲也站起身來喊道:“可以肯定的說,我們的內心都將經歷一段不想又不得不承受的孤獨!孤獨永恒!”
楊傲喊完就趴倒在桌子上。
彤弓看向江面,很多漁船都燈火通明,三三兩兩也在喝酒聽歌,有些卻在朝彤弓所在的掛滿白帆的大船張望,也許是彤弓和楊傲兩個人瘋瘋癲癲的喝了一天,把酒吟唱,實在是太過顯眼。
這時楊傲又忽然站起來喊道:“真的好想把時間找回來啊!可是卻找不回來!”
喊完又慢慢坐下,低頭自言自語道:“古雪大師說的對!一個情感豐富的人總是會敏感于生死別離,在這種幽怨中品味最細膩、最富層次的生活的滋味,又總會被生命的無常拉扯的苦不堪言。”
楊傲搖搖晃晃的端起一碗酒道:“大師,我想和你說說話,如果可能,我還是希望有前世和來生,這樣既可以感恩和順受今生的境遇,又可以超越生命的終極,讓一切都得以延續。”
楊傲喝一口又接著說道:“如果真的可以選擇生命的有限或無限,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后者,難道不是嗎?生命的虛無,不可超越,是否真的那么殘酷?自欺欺人,何嘗不是一種幸福。生命總是讓我們在學會珍惜中收獲幸福,又在不可抗拒中嘗盡苦楚。你說對不對?”
楊傲說完趴在桌子上,但很快又抬頭喊道:
“所有追求長生不死的人,必定都是極度熱愛生活的人!這絕不是簡單的舍不下生命的氣息!真正支撐生命的,一定是情感!所有熱愛都是情感的寄托,追求在情感面前終會變得渺小,但反之卻不是!在沒有答案的世界里追尋答案,就是一種荒唐而沉重的嘗試!走吧!走吧!胸中沒有天下,手中定無天下!不管有沒有答案,我們都將走遍天下,我們終將征服天下!”
楊傲說完又趴倒在桌子上。
彤弓看著趴倒在桌子上的楊傲,他剛才說的話自己聽的清清楚楚。
彤弓走到桌前倒滿一碗酒,對著楊傲的空碗碰了一下,又和李麟兒的碗碰了一下,舉杯說道:
“我們既然不甘于寂寞,那就去奮力呼喊、奮力追求、奮力掙扎,人生沒有沖破現實束縛的拼死一戰,就注定平凡、注定遺憾!男兒傲視四方,何懼悲傷!”
楊傲身子依舊趴在桌子上,頭卻慢慢抬起來,眼中噙滿淚水,悲傷的說道:
“作為凡人,此刻我要感謝悲傷,痛苦讓我覺得真實。人最怕的不是沒有喜悅,而是內心沒有牽掛與寄托!內心沒有愛的人,是不會感受到徹骨的痛的!我慶幸我們到了這個年紀,還有如此的熱血與深情!我們雖不偉大,但絕不渺小!記得我們的約定,五年,務必回來!務必!無論生死,務必回來,如果爽約,有負此生!”
楊傲說完又趴在桌子上,今夜怕是不會再醒來。
彤弓端著酒碗一飲而盡,又看看李麟兒的酒碗說道:“你總說酒不能剩,今天你怎么剩下了?以前你替為兄喝,今天為兄替你喝了吧!”
彤弓說完拿起李麟兒的酒碗一飲而盡,飲完內心隱隱作痛,突然跪在地上淚流不止。
“記得大哥說的話!五年后的上元月明日,務必回來!務必!我在歌樂山上的香樟樹下等你!”
彤弓說完抱著桌腿兒流淚抽泣,慢慢的也睡著了。
胡靖揚看著這兄弟二人,一人趴在桌子上,一人抱著桌腿兒,都在極度痛苦中昏昏睡去。
胡靖揚為楊傲和彤弓披上了厚衣,自己坐在桌前,看著江中飄渺的月亮,既欣慰自己能遇見這樣情深義重的男兒,又感嘆今生注定無法平安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