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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國家時代
  • 孫皓暉
  • 3281字
  • 2020-12-30 18:19:12

四 人類文明的生命之舟:國家

國家的出現,既是人類最偉大的創造,也是人類最無奈的選擇。

從6000余年的歷史實踐看,國家這個人造平臺,是人類文明發生質變提升與快速發展的最重要歷史條件??梢哉f,沒有國家平臺的創建,人類還不知將要在黑暗中摸索多長時間。國家出現之后,僅僅6000余年,人類文明就發展到了即將走向無垠宇宙的發達程度。其發展之爆發性,遠遠超過了人類此前數萬年的緩慢節奏?!疤觳簧鷩?,萬古長如夜。”化用這句古代中國人贊頌孔子的說辭來評估國家出現的巨大意義,是完全合適的。

在這樣的意義上,國家是智慧人類最偉大的社會創造。

但是,自從國家出現以來,批評國家存在的聲音就一直強大、久遠而激烈,且飽含著人類不甘泯滅沉淪的理性與良知。在幾千年的歷史上,試圖推翻國家實體而走向史前“烏托邦”或“大同世界”的革命運動,不知幾多。但是,無論革命成敗與否,其最終的結局都是再次回到國家文明的軌跡上來,重新開始,反復輪回。這一巨大而深刻的歷史矛盾,其所以恒久不能熄滅,不能克服,不能中和;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國家這一歷史平臺的創建本身,正是人性內在對立的兩個方面——善性與惡欲——激烈沖突的產物。只要人類的善性與惡欲同時俱在,恒久沖突,人類對國家存在的矛盾性認知與矛盾性立場,就永遠不能克服。人類只能權衡利弊,作出適合其最大、最長遠利益發展的無奈選擇。

國家平臺之偉大,在于它是人類各民族自覺地基于遏制人性惡而創造出來的強力性質的社會主體。用現代法律語言說,國家是人類創建的最為大型化的“法人”主體。沒有國家平臺的強力遏制,人性惡欲爆發出的破壞力,必然導致人類各群體毀滅于無序的自相殘殺的境地,最終同歸于盡。這一可見的結局,是人類的理性與良知永遠不能接受的。因此,人類群體的無序爭奪泛濫到一定程度,人類理性就會涌現出一種普遍需求——創建一種具有強力制惡功能的平臺,使人類的生存競爭具有可以接受的秩序性。這就是國家產生的歷史需求。于是,國家形式應運而生,率先在部分地域的理性民族群中被創造出來。也就是說,當人類發展到具有一定自覺性的民族與民族群的時期,就會必然性地創建出這樣的歷史平臺。

從此,以國家為形式載體,人類展開了更高階段的生存競爭。

從此,人類世界告別原始生存狀態,進入了國家文明時代。

國家一旦出現,立即使創造它的民族與民族群的生存狀態,進入強勢生存的質變階段,立即爆發出震撼人類世界的巨大威力。由是,國家平臺成為任何反對勢力雖然可以摧毀其具體的某一代政權,但永遠不能摧毀其作為文明形態之本質的存在。國家是最強大的社會主體,是人類文明的生命之舟。之所以如此,在于國家產生于這樣一種永恒的、強大的歷史邏輯——人類理性的伸展需要國家;只要人類存在,人類要理性發展,就必須借助國家這樣的歷史平臺,舍此沒有其余路徑。

反之,國家之所以不能被某些人群接受,在于國家是以由特定階層的人群組成的“國家機器”來實現其功能的,而不是無意志的機械平臺。正是國家的社會機器特質,決定了國家的結構特質——在國家形態下,一部分人享有巨大的權力,而權力框架之外的廣大人群,則處于受限制的不自由狀態,及相對貧困的不良生存狀態。在自然資源相對有限,人類的生產能力也相對有限的自然經濟條件下,這一缺陷表現得尤為突出,其最為宏大的具體形態,就是早期國家殘酷的奴隸制社會形態。

歷史實踐揭示的另一個巨大變數是:掌握國家機器操作權(統治權)的政府階層,往往發生動機異化,將原本體現全社會利益的國家意志扭曲為高層利益群體的集團意志;將以國家強力為后盾的良性法律體系,扭曲為維護統治集團利益的惡性法律體系。如此,使國家平臺的具體社會形式——某個政府,蛻變為根本背離創造國家的全民族意愿的惡性平臺,從而迅速加劇人民大眾的苦難??v然在人類發展到工業時代之后,這一缺陷仍然是很難有效解決的社會痼疾。從歷史實踐看,人民(民族群)對國家、對權力體制的所有不滿,幾乎都永恒地集中在對生存狀態巨大不平衡的仇恨之上。邏輯性的結論是,這種巨大的不平衡狀態一天不消失,人類反對國家、反對政府的革命運動就永遠不會停止。

圍繞國家平臺的社會沖突,隱藏在人類本性的善惡沖突之中。

國家時代一開始,國家形態下特有的社會沖突形式就開始了。人們既離不開國家,又嚴重不滿背離國家創造動機的國家權力體系。于是,理性的民族與民族群就開始了一代又一代的國家更新運動——推翻違背全民族理性的昏聵的國家政權,重建相對滿意的國家新政權。這是某些民族在早期國家時代開始之后就已經發生的又一次社會覺醒。

第二次民族覺醒的歷史認知,體現為這樣一種社會意識與民族精神:要使國家平臺保持全民族創造國家時的清新本質與最初意愿,只有不斷地更新國家機器,淘汰不合格的政府,重建人民相對滿意的國家機器;否則,國家形態與國家機器將因老化而變得腐朽乃至變質,變為完全違背創造者意志——民族社會意志——的惡性權力體系,給社會發展帶來另類巨大破壞。

悲劇性的歷史實踐是,在淘汰與重建連綿不斷的動態國家歷史上,大多數民族都因為不能把握國家文明的動態本質而失敗——淪為“一次性國家文明”。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民族在創造出國家平臺之后,并沒有進入又一次社會覺醒,沒有意識到使國家機器保持動態更新的重要性,陷入了創建國家之后民族意識的沉睡惰性:一旦國家滅亡,創造國家的民族或民族群也就星散于世界民族之林,永遠地成為民族文明的流星,再無聚合起來再度創建國家的可能。在近現代國家之前的早期國家時代,之所以絕大多數民族創造的國家都是一次性歷史平臺,滅亡之后再無重建,其根本原因就在這里。

在整個早期國家時期,甚或在整個古典國家時期,只有中國民族群成功地實現了再次覺醒,將動態國家的本質理解得充分而透徹,自覺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地“改朝換代”,保持了國家文明的強大生命力,將中國國家文明一直有效延續到進入現代國家的時期。這也是中國歷代政權各有名號,但更有一個超越歷代政權名號的最高范疇——“中國”始終存在的歷史邏輯。中國,既可以是任何一代王朝、皇朝政權,又是一個包括了任何一代政權存在的國家文明實體。

這一深刻的歷史邏輯,蘊涵了中國民族群的博大智慧。

隨著對國家時代的解析,中國國家文明的深刻平衡性將逐步呈現出來。

還有一個簡單的比較。在早期國家時期與古典國家時期,世界其余王權國家的一次性國家文明的壽命都很長——古希臘邦聯2000余年,古埃及2000余年,古印度3000余年,西亞的巴比倫、亞述等國,也都是1000余年;歐洲后起的羅馬帝國(包括羅馬共和國時期),也是2000年上下。但是,它們在滅亡之后,都喪失了重建的能力,永遠地消逝于歷史的天宇。

早期國家時期的中國族群,則經歷了夏、商、周三個王權國家。夏王朝約470年,殷商王朝約550年,西周王朝260余年、東周王朝500余年;秦帝國統一中國并創建中國統一文明之后,中國的任何一代統一國家政權,也沒有超過300年的生命。顯然,每一代中國國家政權的生命,都相對短許多。但是,所有這些或長或短的王朝、皇朝,都在滅亡之后被中國民族群迅速再造出來,獲得國家文明的重建。國家政權在中國民族群的延續幾多更新,幾多再生。中國的國家形態,始終在原有民族的延續中被再造出來,直至進入現代國家形態,歷時數千年不倒。

顯然,保持國家形態的動態發展,是國家生命力永不衰敗的根本法則。中國民族群重建國家文明的歷史意識,絕不會就此終止。迄今為止,中國民族群依然行進在國家動態發展的歷史道路上。

如果說,古典國家時期還有其他稱得上國家重建的個例,那就屬古代波斯民族在老波斯帝國滅亡之后500多年,又在今日伊朗地域重新創建了新波斯帝國。除此之外,古典國家時代再無第三個重建的事例。這些,我們都將在后面具體呈現。

埋怨與盲目破壞,是沒有歷史效用的。

我們只有清醒理智地審視國家時代,才能找到合適的歷史出路。

首先,我們要清醒評判國家的正面功能;其次,我們要克服我們自己創建的國家的不完善性,全力以赴地將來自社會人群的合理需求以國家制度的方式接納下來,固定下來;第三,在對既定國家形式改造無望的歷史情況下,我們只有遵循歷史路徑,實現國家更新。

只有這樣的歷史道路,是維護民族文明生命之舟的歷史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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