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魏晉南北朝唐宋考古文稿輯叢作者名: 宿白本章字數: 8376字更新時間: 2020-12-14 12:46:01
現代城市中古代城址的初步考查(*)
處理好文化遺產保護與城市發(fā)展的關系,首先要了解城市發(fā)展史。要了解城市發(fā)展史,最重要、也是最實在的手段,是考古遺跡的辨認。我們有不少歷史名城沿用了好多朝代,甚至一直到今天還不斷更新建設。這里說的歷史名城主要指隋唐以來的城市。隋以前,選地多以若干高地為中心的戰(zhàn)國漢代城市,大多由于魏晉南北朝長期戰(zhàn)亂的破壞一片狼藉了。隋唐一統后,不少殘破的舊城市逐漸被廢棄,另在平坦或較平坦的地點,興建了新城。這類沿用到現代的隋唐以來創(chuàng)建的城市要注意文化遺產的保護,根據近幾十年的經驗,我們認為首先要辨認這類城市在興建以后范圍有沒有變化?城市的主要布局有沒有改變,主要是指城門和主要街道的位置有沒有變化?還有主要衙署和宗教建筑的位置有沒有變動?城垣本身有沒有增補?這幾個問題基本弄清楚了,這座城市文化遺產的重要性,包括對老城區(qū)進行有計劃的妥善安排就心中有數了。現在我想就這個問題談談個人的認識過程和辨認遺跡的簡況,請予批評指正。
在現代城市中較系統地追查古代城市的范圍和布局,是從1958年初,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在《唐長安城地基初步探測》中發(fā)表《唐長安城探測復原圖》引起的[1]。這幅圖是把隋唐長安外城城基遺跡實測到現代萬分之一的地形圖上,圖上有比較清晰的明清西安城城垣(圖一)。明清西安城的南垣、西垣很長一段,據文獻記載是利用了元奉元城(西安,元時為奉元路治)的南垣、西垣[2],而元奉元城又是沿用了隋唐長安的皇城[3]。以上記載已被近年考古工作一再證實[4]。根據元李好文的《長安志圖·奉元城圖》中所標出的地名(圖二),我們知道今天西安南大街即圖中的“舊安上街”,甜水井至橋梓口即“舊含光街”,東大街西段即“舊景風街”[5]。上述這些地點,從北宋元豐三年(1080年)呂大防石刻長安圖上(圖三)[6],又知道都是唐皇城內主要街道;于是呂圖所繪毗鄰這幾條舊街道的唐尚書省、將作監(jiān)、少府監(jiān)、太廟等重要衙署的位置與范圍也可大體擬定。尤其是唐尚書省,尚書省大概相當于今天的國務院,其內的正廳(都堂)和六部二十四司的分布,宋人還有清晰的記錄[7]。唐以后到解放前,此地一直是陜西地方官衙所在(尚書省的位置在今北大街南端以西,西大街東端以北,羊市至古京兆巷以南,北廣濟街以東。明建鼓樓大約在尚書省中心偏南的位置。尚書省中心線以東是吏、戶、禮三部,為以后歷代地方政府沿用,以西是兵、刑、工三部,以后為地方的軍隊、按察所沿用,今天還是西安市公安局駐地)[8],其內部并未遭到大規(guī)模破壞,所以約在20世紀初這里(唐尚書省范圍內)曾發(fā)現呂大防長安圖石刻的殘石[9],近年這里還發(fā)現金代京兆府地區(qū)所屬的一批地方官印。因此很有考古發(fā)掘價值。唐皇城以外,再根據呂圖和其他唐長安圖紙,在陜西文管會的實測圖上,還可擬出一些唐長安各坊市的大體方位,在擬定的圖紙上,居然發(fā)現長安外城的一些街道,甚至有些坊內的街道(十字街)遺跡,還斷斷續(xù)續(xù)地分布在明清西安城外的耕地里。以上這些情況,對照尚存地面上的少量唐代遺跡和近年考古發(fā)掘出的跡象,我們擬定的遺跡大部分都被證實了[10]。之后,用同樣的方法很快把唐東都洛陽城、北都太原城也做出了初步復原描繪[11]。當然,這兩個地點遠沒有達到復原長安城的水平,但也解決了一些問題。

圖一 唐長安城內街坊布局示意圖
(摘自《考古學報》1958年3期,圖中粗斷線范圍為唐皇城、宮城,細斷線范圍為唐街道)

圖二 元奉元城圖(采自《長安志圖》卷上)

圖三 呂大防唐長安圖石刻拓本摹繪圖中的唐皇城及其附近部分
(底圖采自《考古學報》1958年3期第94頁后附圖三)
“文化大革命”后,城址考古工作開展了。歷史時期地方城址的調查是從山西大同城開始的。文獻記載大同明初所筑磚城是因遼、金、元三代的西京舊土城增筑的[12],而遼西京城又是沿用了唐開元十八年(730年)興建的云州城[13]。上述記載從近年拆除大同城垣,在多次貼筑的夯層內所含遺物得到證實(外側明代夯土層出遼至元瓷片,內里則出漢唐陶片),更值得注意的是大同城內的街道布局與隋唐長安洛陽里坊情況相同(圖四)[14],即方形城,每面各開一門,四門內街道相通,合組成一大十字街,大十字街四隅的每一隅,又都各設小十字街,保存較好的是大同大十字街東南隅那一組小十字街。這種小十字街范圍內又以小小十字街劃分,這種小小十字街的地名有些叫“××十字”,反映坊里內原來即是以小小十字街為一個城市的較小的單元[15]。

圖四 明清山西大同城平面圖
(底圖采自《山西歷史經濟地理述要》地圖3-16)
山西大同城這個實例,給我們找唐代地方城址暗示出一些規(guī)律性的現象:方形城,每面各一門,內以大小十字街劃分大小區(qū)域。我們參照這些現象,在中原北方找到了不少類似,甚至同樣布局規(guī)格被沿用到現在的唐式城市,其實例有的是從唐代沿用下來的,也有的是后代按唐式興建的。前者如安徽壽縣城沿自唐壽州城,周長6.5公里;小一點的如山東掖縣城,沿自唐萊州城,周長4.5公里;更小點的如北京市的屬縣順義縣城沿自唐順州城,周長2公里,該城四門內十字街頭原建有尊勝陀羅尼石經幢一座,十字路口立經幢也是唐長安某些坊里的做法。后者,即是唐以后按唐式興建的,如北宋興建的淄州城,即今山東聊城縣舊城(周七里有奇);金建的通許縣城,即今河南通許城舊城(周四里);元建的霍州城,即今山西霍縣舊城(周九里十三步);明建的館陶縣城,即今山東臨淄西南的館陶縣舊城(周四里)。以上這些唐城和唐式城[16],根據時代的發(fā)展,也不能沒有改變,只是我們工作不夠,目前還不能較有系統地說清楚。
晚唐五代遼宋金又是一個長期動亂分裂的時期,但也是部分地區(qū)經濟發(fā)展的時代。這個階段出現的新城市的特點,因為調查工作少,現僅能舉出幾項容易識別的事例可供參考。一、由于頻繁的戰(zhàn)爭,一種新的、帶有防御意義的城市街道布局——丁字街流行開來,北宋初在舊太原城東北三交寨新建的并州城就布置了丁字街[17],略晚興建的平遙城也采用南北大街不貫通的布局(圖五)[18],從元奉元城圖看,南北門不對開[19],此制最晚也當是沿襲宋金。二、城防的設備加強了,從蘇州平江圖和桂林修建城池圖這兩幅南宋石刻上可以看到,起券的城門和城門外的甕城、羊馬城、馬面等建置[20]逐漸出現和增多。三、重要衙署、寺觀的主要建筑流行了工字和王字平面,如《景定建康志》卷五所錄《制司四幕官丁圖》中正廳與后堂之間有穿堂相連的工字平面和《府廨之圖》所繪前中后三堂以穿堂相連的王字平面;類似的建筑也見于山西繁峙巖山寺金大定間壁畫[21]。四、一些壇廟在城內有了固定的方位,山西平遙和解縣的文廟都是大定年間建于城的東南隅[22],前者大定三年(1163年)修建的大成殿還保存完好;山西蒲州城北垣上建有玄武殿,有碑記重修于正大六年(1229年)[23],雁北一帶有好幾個縣的北垣上原有明代興建的北極閣,當是淵源于宋金。

圖五 明清山西平遙城平面圖
(采自《山西歷史經濟地理述要》地圖3-14)
大批被后來沿用的唐宋城市,在沿用期間的發(fā)展變化又如何?有沒有什么規(guī)律可循?我們認為也有一些,但情況不一,大約有縮小、擴展和改造三種情況。
縮小,主要由于城市因為戰(zhàn)亂被破壞廢棄之后,壓縮到保存尚好的范圍,另建較小的新城。最明顯的例子是唐末遷都洛陽后,在長安就皇城位置另建的新城。宋金京兆府、元奉元路沿用了它。還有后周、北宋恢復的揚州城,只保存了唐城的東南隅[24]。
擴展,主要是因為經濟發(fā)展,人口流向城市。這種情況,唐宋以來南方最為突出。擴大的范圍以所處的自然環(huán)境和交通路線而有區(qū)別。長江中游的湖南長沙城西傍湘江,所以只能向北、東、南三方發(fā)展[25]。江西的贛州城原選址在章水西岸和貢水東岸,即章貢兩水合流處,所以它的發(fā)展只有向南一途[26]。新擴展和沿用的部分,在里巷布局上,突破了坊里大小十字式街道的拘束,流行便利交通運輸的長巷。這一點,越是經濟發(fā)展的城市,反映越突出,如晚唐以來興盛起來的汴州和金時對沿用唐幽州城的遼南京的擴展[27];宋代繁華的蘇杭更是佳例。因經濟發(fā)展擴展的城市,在北方較少,但北方也有少數因為軍事需要擴展的,如8世紀興建的雄武城,即唐末的武州城,它的遺跡在今河北宣化城內東南隅周約4.5公里的方形地段,此后金、明兩代為了北防,向北、向西擴展了唐代的武州城。武州城原來布局的大十字街,還繼續(xù)被使用到現代[28]。
縮小、擴展城市的范圍,對舊城址改變都不太大。縮小了,舊街道還在,放棄的部分大多變?yōu)楦铮z跡埋在地下,如隋唐長安外城。擴展一般不會大變動原來的街道布局。但另有一種舊城縮小被放棄在城外的部分,經過一段較長時期后,又擴展到城內的情況。這種再納入城內的區(qū)域,有的因放棄時間較長,舊跡早已淪沒,或被有意破壞:如明初西安府城北擴元奉元城,即把唐末放棄的宮城中部以南部分又擴入城內時,不可能恢復已被破壞的唐宮布局而另行區(qū)劃街巷(亦見圖一);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北京增筑外城,包括了金中都東半的大部分,其中金宮城中部以東和中都的東北隅,也都只能沿用金亡后,由集居在中都廢墟的民眾逐漸形成的不少不甚規(guī)整的新街巷[29]。對城市原來規(guī)劃變動或破壞最大的是改造舊城市某些面積較大的地區(qū)。歷史上這種改造涉及城市較多的,是在明清兩代。大規(guī)模的改造,明清各出現一次。
一次是明初分封王子。在封地的城市營建王城。這種王城有不少建在城市中心區(qū)域,如成都蜀王城[30],長沙潭王城[31],北方知青州的齊王城和后來的衡王城[32]。興建這類王城都是把原來布置在城市中部的衙署、市場和一部分民居拆了,大小街巷也改了;遷到城內別處的地方衙署,又要重新布置街道和附屬機構。因此,這個城市布局,就有了較大的變化。王城也有建在城內一隅的,如大同代王城和西安秦王城,都是建在該城的東北隅。這些王城都是按一定的格式起蓋的,如明初興建的親王城,都是內建周近2公里的宮城,宮城外再起王城,王城內東南隅建宗廟,西南隅建社稷、山川壇,王城前還要很大面積布置王國衙署和營衛(wèi)。這一大片地區(qū)和它連接的街巷都要改變原貌。
另一次是清代在各重要城市建滿州城,駐防八旗軍眷。滿州城有的建在城外,如青州滿城建在城北,銀川滿城建在城西。這一類與原城市關系不大,但建在城內的也要大拆大改,如成都滿城建在城內西側;西安滿城是擴充了明秦王城,八旗校場就建在秦王宮城的位置上,滿城的東、北兩面即利用西安城垣東面北段和北面東段,西南兩面增建在今北大街東側和東大街南側,這樣西安東門就變成滿城的專用東門了[33]。此外,清代改建明沈州城系一特殊之例,即清初建都沈陽,改建明沈州城內十字街為井字街。
明清改建舊城市,較大規(guī)模地改變了原來相沿已久的布局和街道,這是考慮在現在城市范圍內復原古城址必須注意的事項:既要注意明清遺跡下面的遺跡,也要注意明清迄現代沿續(xù)的街巷如何和以前原有的街巷相互銜接等問題。
在現代城市中研討古代城市遺跡,是城市遺跡考古中一個重要內容,因為這類遺跡大面積揭露的條件很難具備;而它又是城市發(fā)展史上不可缺少的部分,同時在城市建設問題上,需要這方面的成果,作為妥善保護老城區(qū)的重要參考資料。因此,希望各級領導積極支持、督導考古工作者要更多更快地進行這項工作,如再遲緩,現代的城市正在快速建設時期,很可能有些今天尚存的古代重要文化遺產就被鏟平毀廢了。
注釋
[1]1957年,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杭德州、雒忠如等同志“對(唐)長安城(外羅城)的范圍和各城門的位置等做過詳細勘查和探測,收獲很大”(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發(fā)掘隊《唐長安城考古紀略》,《考古》1963年11期),隨即撰寫了《唐長安城地基初步探討資料》,發(fā)表于陜西《人文雜志》1958年1期。《考古學報》稍作修改后,改題《唐長安城地基初步探測》轉載于1958年3期。轉載時附記云:“該文中鉆探方法一段,另在《考古通訊》刊出(按刊于《考古通訊》1958年9期,標題作《唐長安城地基初步探測的鉆探方法》)。”附記又記:“為了充實這一資料的參考作用,我們將……宋呂大防刻唐長安圖拓片摹繪附于文末。”本文所附圖一的底圖和圖三即采自《考古學報》。
[2]《明太祖實錄》:“(洪武六年秋七月丙寅)長興侯耿炳文、陜西行省參政楊思義、都指揮使濮英言,陜西城池已役軍士開拓東大城五百三十二丈,南接舊城四百三十六丈,今欲再拓北大城一千一百五十七丈七尺,而軍力不足;西安之民耕種已畢;乞令助筑為便。中書省以聞。上命俟來年農隙典(興)筑。仍命中書省考形勢規(guī)制為圖以示之,使按圖增筑,無令過制以勞人力。”“開拓東大城”即向東移元奉元城的東垣,此東移的東大城,其垣南端西接奉元城的南垣東端,其垣北端則與“再拓北大城”的北垣東端相接。“再拓北大城”即向北移奉元城的北垣。此北移的北垣,其西端則直抵奉元城西垣向北延長的部位,亦即唐宮城的西垣。
[3]元李好文《長安志圖》卷上記奉元路城即唐末韓建所筑之新城:“新城,唐天祐元年(904年)匡國節(jié)度使韓建筑。時朱全忠遷昭宗于洛,毀長安宮室百司及民廬舍,長安遂墟。建遂去宮城,又去外郭城,重修子城即皇城也,南閉朱雀門,又閉延喜、安福門,北開元(玄)武門,是為新城即今奉元路府治也。”(李書卷下錄《涇渠圖說》,其前有至正二年,即公元1342年必申達序。)
[4]參看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發(fā)掘隊《唐代長安城考古紀略》所記1960~1962年勘查工作和牛象坤《唐皇城遺址探察記》所記1983~1984年西安環(huán)城建設委員會對長安皇城遺址的鉆探工作。后者不易檢尋,且記述較詳,因轉錄其要點如下:“維修西安南城墻時……在開通巷南口向東二十米的城墻洞穴里,發(fā)現不同的城墻夯土接茬……此一接茬處為隋大興—唐長安皇城東南角……(由此)向北調查,沿菊花園民革工地、原陜西日報東院、碑林浴池東側工地、省科委大樓工地、新城東墻、省政府職工宿舍院一線鉆探,在五處發(fā)現有唐代城墻夯土墻基和殘墻的遺存……可以確認,唐皇城東墻的走向即在這一線。”“對皇城東墻的具體走向確定之后,又由東向西,對宮城南墻進行調查……從省政府職工宿舍院向西,沿省政府農辦院、十九糧店以南居住區(qū)、蓮湖公園承天門遺址、西五臺南菜園,到香米園西口正對的城墻這一線,進行鉆探,都發(fā)現了隋唐城墻墻基、殘墻的遺存,為宮城南墻的走向和皇城北面準確位置的確定,提供了實物證據。”上引牛文原載1984年7月1、2日《西安晚報》,后輯入西安環(huán)城建設委員會辦公室《西安環(huán)城建設資料匯編》第一輯(1984年)。
[5]據《長安志圖·奉元城圖》標出的地名考查與今地名的關系,清嘉慶間(1796~1820年)董祐誠等纂修《咸寧縣志》時,即已指出。該書卷四《元奉元城圖》所附《圖說》云:“古坊巷至今猶可考者,賴有此圖。圖內舊景風街即今東門大街,舊安上街即今南門大街,舊含光街即今長安含光坊,通政坊、廣濟街、馬巷、府學、開元寺皆迄今不改。敬時樓即今鼓樓,鐘樓即今迎祥觀,奉元路門即今西安府治,約略計之,尚可得其仿佛。”
[6]此圖系據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呂大防石刻長安圖殘石拓本摹繪。清乾隆間(1736~1796年)畢沅校刻《長安志》時,據《長安志圖》卷上所附呂圖《圖說》(即所謂呂大防《題記》)“予因考證長安故圖愛其制度之密”一語附注云:“觀呂氏此言,是圖之作其來尚矣。”(見《長安志圖》卷上)知呂圖沿自其前之“長安故圖”,并非創(chuàng)始之作。
[7]見《長安志》卷七“承天門街之東面第四橫街之北尚書省”條。
[8]本文所用西安近現代地名,系據(一)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西安城關圖》,采自陜西省博物館編《西安歷史述略》(1959年);(二)《清代西安府圖》,采自武伯綸《西安歷史述略》(1979年);(三)《西安商務旅游交通詳圖》(2000年)。
[9]《長安志圖》卷上錄壬子年(元至大五年,1312年)府學教授邳邦用《長安圖跋》云:“此圖舊有碑刻在京兆府公署,兵后失之。”知此石刻佚于金元兵燹。20世紀初,漸出殘石,葉昌熾《語石》卷五“地圖”條:“宋呂大防《長安志圖》已佚,近新出殘石數十片,余嘗從西估得拓本,離合鉤貫不能得其斗筍之處。”同書卷十“殘石位置”條又云:“余曾得呂大防《長安志圖》殘石,石蒼舒書,僅存七片,首尾殘缺,潛心鉤貫,迄未得其原次。”可見石刻已極殘破。殘石出土后,下落不明。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北平研究院何士驥于西安南門內小湘子廟街道旁污泥中,發(fā)現長寬皆不及30厘米,內有“太極宮”“尚書省”“大理寺”“〔輔興〕坊”等榜題的地圖殘石一塊(何氏名之為《唐太極宮及府寺坊市圖》殘石)。同年冬,北京邵章得廠市帖估送來若干份呂圖殘石拓本二十余紙,經邵氏殫心綴接成幅,始知何氏所獲即其中之一石。蓋帖估送邵的拓本,系殘石早年出土而施之氈拓者,施拓時間疑與前引葉氏所得“近新出殘石數十片”的拓本略同。邵氏綴接本多有流傳,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和日人前田直典所藏[前田拓本即《東京城》(1939年)中所據以付印者]皆出自邵氏。邵氏精裝欣賞裱軸本后歸北京大學圖書館。又北大另藏叢拓一束,與邵氏軸本合校,可補考古所、前田兩拓處甚多,如大明宮部分之“東內苑”“皇帝殿”“九仙門”,城外之“清明渠”“東交河”“龍騾谷”,最重要的是呂大防《圖說》的位置,在“漢都城”的上方,即長安圖石刻的左上隅。圖與《圖說》共一石,與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八著錄“《長安圖記》一卷,丞相汲公呂大防知永興軍,以為正長安故圖,著其說于上。今信安郡有此圖,而別錄其說為一編”,所記著其說于圖上相符。何氏發(fā)現的殘石,與當時該氏在陜西省民政廳內發(fā)掘之興慶宮殘石皆存陜西考古會(參看何士驥《唐大明、興慶及太極宮圖殘石發(fā)掘報告》,刊《北平研究院院務匯報》五卷4期,1934年),后俱入藏陜西省博物館碑林。
[10]參看馬得志《唐代長安與洛陽》,刊《考古》1982年6期。
[11]參看拙撰《隋唐長安城和洛陽城》,刊《考古》1978年6期;《隋唐城址類型初探(提綱)》,刊《紀念北京大學考古專業(yè)三十周年論文集》(1990年)。
[12]《正德大同府志》卷二《城池》:“大同府城,洪武五年(1372年)大將軍徐達因舊土城南之半增筑,周圍十三里,高四丈二尺,壕深四丈五尺,以磚外包。門四……”
[13]參看拙撰《恒安鎮(zhèn)與恒安石窟——隋唐時期的大同和云岡》,原刊《中國石窟·云岡石窟》二(1994年),后收入《中國石窟寺研究》(1996年)。
[15]參看注〔11〕所錄《隋唐城址類型初探(提綱)》。大同此類較小單元的面積在3600平方米左右。
[17]《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十三:“(太平興國七年,982年)二月……復徙并州于三交寨,即以潘美為并州都部署。此據《潘美行狀》七年二月事也。三交寨即陽曲縣。”三交寨即明清太原城的前身。明洪武九年(1376年)擴舊城東、南、北三面,故明清太原城內旱水兩西門間尚有東西、南北不相直的丁字街道的遺跡。參看楊純淵《山西歷史經濟地理述要》地圖3-18(1993年)。
[18]《康熙平遙縣志》卷二《建置、城池》記:“舊城狹小,東西二面俱低……明洪武三年(1370年)重筑。周圍十二里八分四厘,崇三丈二尺,濠深廣各一丈……”未記創(chuàng)建年代,但明初重筑重點似在東西二面的加高,且現城內東南隅的文廟尚存規(guī)模宏闊的金建大成殿,因可推測縣志所記相沿的舊城,至遲亦應是宋金遺制。
[19]元奉元城南北門不相直,《嘉慶咸寧縣志》已注意及之。該志卷四《宋京兆府城圖圖說》:“(新城)北開元(玄)武門,蓋因對元(玄)武門而言,猶景風門之非即唐景風門也。元(玄)武門偏面西,不與安上門對,與李氏元奉元城圖正同,此與今城異者……”同書卷《元奉元城圖圖說》又云:“南北二門不相直,則北門之改在元以后矣。”
[20]參看傅熹年《靜江府修筑城池圖簡析》,收入《傅熹年建筑史論文集》,文物出版社,1998年。
[21]參看傅熹年《山西省繁峙縣巖山寺南殿金代壁畫中所繪建筑的初步分析》,原刊《建筑歷史研究》第一輯(1982年),后輯入《傅熹年建筑史論文集》。
[22]《乾隆解州全志》卷四“學校”:“儒學在州治東禮賢坊東南,金大定十八年(1178年)知州李愈修。”
[23]《大金河中府重修玄武殿記》,李獻能撰,20世紀50年代已斷為二,尚存蒲州城北垣上玄武廟廢墟中。
[24]參看注〔15〕,紀仲慶《揚州古城址變遷初探》之“后周和北宋的揚州城”一節(jié),刊《文物》1979年9期。
[25]參看黃綱正等《湘城滄桑之變》卷首所錄《長沙古代城域變化示意圖》和第五章《宋元明時期:古城格局的確定與城市的發(fā)展》,湖南文藝出版社,1997年。
[26]參看李梅根、劉芳義《贛州古城調查簡報》,刊《文物》1993年3期。
[27]參看于杰、于光度《金中都》卷前的《金中都城圖》和第二章《金中都城》,北京出版社,1989年。
[28]參看拙撰《宣化考古三題》圖三和“宣化城沿革”節(jié),刊《文物》1998年1期。
[32]參看拙撰《青州城與龍興寺》中的《青州城考略》圖四和“明代青州城內布局的改變”節(jié),刊《文物》1999年8期。
[33]參看武伯綸《西安歷史述略》第七章《唐以后的長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79年。
本文原刊《文物》2001年1期,第56~63頁
(*) 本文原是“中國文化遺產保護與城市發(fā)展:機遇與挑戰(zhàn)”大會上的發(fā)言稿,此次發(fā)表論點和章節(jié)都沒有變動,但為了便于檢閱,增加了部分說明性的文字和附圖以及全部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