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青銅獸首香爐中,沉水香混著雪氣在晨霧里蒸騰。五更天的梆子聲剛過,文武百官已列班完畢,靴底的積雪在青磚上踩出細碎的響。蘇定坤身著明光甲,腰間“鎮北”劍穗上的狼頭銀飾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攥著半片染血的藥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是他連夜讓狼衛從東宮長史心腹手中截獲的證據。
“啟稟陛下,臣有要事奏。”蘇定坤的聲音如北疆的冰河開裂,在寂靜的殿中激起回響。殿上眾人皆望向東宮方向,只見太子劉承煜正端著笏板假寐,指尖卻在袖中掐入掌心。
劉慶放下手中的茶盞,茶蓋與瓷身相撞發出清響:“大將軍請講。”
蘇定坤踏前一步,將藥方呈給御前的老太監吉安。黃絹上的朱砂字跡在晨光中格外刺目,“紅花附子散”五個字像五道傷口,劃開了三個月前宜安貴妃難產的真相。“此藥單乃臣的暗衛于昨夜在城西黑市截獲,”他的目光掃過太子,“上面蓋著東宮洗馬的私印,而此藥……正是導致臣妹難產血崩的元兇。”
殿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太子劉承煜猛地抬頭,笏板險些從手中滑落:“蘇將軍休要血口噴人!東宮怎會做出這等下作之事?”他望向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父皇明鑒,兒臣對宜安貴妃向來敬重,絕無加害之心!”
劉慶接過藥方,指尖摩挲著上面的朱砂印,忽然冷笑一聲:“承煜,你可知這‘紅花附子散’需用瓦達獨有的雪頂紅參作藥引?”他的目光掃過太子身后的禮部侍郎,“而三個月前,唯有東宮的采辦名單上,記著二十兩雪頂紅參的進項。”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太子的臉色由白轉青,忽然跪倒在地:“父皇恕罪!兒臣實是聽了幕僚的餿主意,擔心宜安貴妃誕下皇子威脅儲位,才……”他的聲音哽咽,卻藏不住眼底的陰狠,“兒臣一時糊涂,求父皇看在骨肉親情上饒恕!”
蘇定坤手按劍柄,指節幾乎要嵌入掌心。他早知太子黨不會輕易認罪,卻不想對方竟如此干脆地棄車保帥,將罪名全推給幕僚。果然,太子話音剛落,東宮洗馬便被侍衛拖出班列,哀嚎著喊冤,卻被太子一個眼風瞪得閉了嘴。
“拖下去,交大理寺嚴審。”劉慶的聲音冷如冰窖,目光卻在掃過蘇定坤時微微軟化,“定坤,朕答應你,必還焱婷和小逸一個公道。”他忽然轉向吏部,“即日起,東宮屬官減半,太子禁足三月,無詔不得出東宮。”
早朝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結束。蘇定坤站在殿外,望著漫天飄落的細雪,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皇帝劉慶卸去龍袍,只著月白常服,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兵書:“這是朕年輕時抄錄的《孫子兵法》,你替小逸收著,等他開蒙時便教他。”
蘇定坤接過兵書,指尖觸到扉頁上的朱砂批注,分明是皇帝當年的字跡。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入軍營,皇帝也曾將自己的甲胄親手遞來,那時的君臣之情,正如這雪后初晴的陽光,明澈而溫暖。“陛下,”他忽然低聲道,“北疆狼衛已過居庸關,三日后可抵京城。”
劉慶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朕讓他們暫駐城外,歸你調遣。”他望向遠處的宜安宮,琉璃瓦上的積雪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小逸抓周時選了地圖和劍穗,朕便讓他從小學些排兵布陣,只是……”他忽然嘆氣,“帝王家的孩子,終究躲不過這波譎云詭的朝堂。”
宜安宮內,蘇茹婷正對著銅鏡梳妝,鬢邊的珍珠簪子忽然滑落,砸在妝臺上發出脆響。繡兒慌忙撿起,卻見自家娘娘盯著鏡中倒影,指尖緊緊攥著帕子——方才傳來的消息,太子黨竟對她下了毒,若不是兄長及時截獲藥單,此刻她怕是早已魂歸西天。
“娘娘,大將軍回來了。”繡兒輕聲通報。蘇定坤掀簾而入,鎧甲上的雪粒落在青磚上,化作點點水痕。他望著妹妹蒼白的臉色,忽然從懷中掏出個錦盒:“父親從北疆寄來的狼牙護身符,說能辟百邪。”
打開錦盒,一枚泛著幽藍光澤的狼牙吊墜躺在紅綢上,狼牙根部刻著蘇家的銀鷹紋。蘇茹婷忽然眼眶發熱,想起小時候父親總說“狼是草原上最堅韌的生靈”,如今這枚狼牙,竟成了她在深宮中的護身符。
“阿妹,陛下已準了我昨日的請奏。”蘇定坤聲音低沉,“從明日起,我會派狼衛中的老卒入宮,教小逸騎射和兵法。雖然他如今尚在襁褓,但……”他望向暖閣中正在乳母懷中啃手指的劉逸,“有些事,早做準備總是好的。”
乳母懷中的劉逸忽然抬頭,對上舅舅灼灼的目光。作為穿越者,他早已從乳母的閑聊中得知早朝的變故,此刻望著蘇定坤腰間的佩劍,忽然想起前世寫的權謀小說里,那些外戚干政的橋段最終都沒好下場。但此刻他只是個嬰兒,只能用流口水來掩飾心中的復雜——他既感激舅舅的保護,又害怕蘇家的權勢會成為眾矢之的。
“大哥,你說小逸將來會是怎樣的人?”蘇茹婷忽然輕聲問,指尖撫過孩子柔軟的頭發,“是像你一樣征戰沙場,還是像陛下一樣君臨天下?”
蘇定坤望著妹妹眼中的憂慮,忽然笑了:“不管他將來做什么,只要他是蘇家的骨血,便斷不會任人欺凌。”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我已讓暗衛在東宮安插了細作,太子黨若再敢動歪心思,便休怪我不客氣。”
雪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劉逸臉上,他忽然打了個噴嚏。乳母忙用繡著金蟾的襁褓將他裹緊,卻沒注意到他眼中閃過的狡黠——作為碼子狗,他太清楚宮廷斗爭的套路了,舅舅的鐵血手段雖然有效,卻也會招來更多明槍暗箭。或許,他該想些更穩妥的法子,比如利用前世的歷史知識,在儲位之爭中謀得一線生機。
三日后,狼衛進京的隊伍從朱雀街經過。三千騎兵身披玄甲,馬頭系著銀鷹旗,馬蹄踏過未化的積雪,發出整齊的“咔嚓”聲。百姓們趴在朱雀門上張望,只見隊伍中央的蘇定坤勒住韁繩,抬手向宜安宮方向致意——那里,乳母正抱著劉逸站在飛檐下,孩子的虎頭帽上綴著的珍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東宮之內,太子劉承煜盯著桌上的狼衛布防圖,指尖幾乎要將圖紙戳穿。“蘇定坤這是要把京城變成他的北疆軍營!”他咬牙切齒,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去,把暗樁里的‘雪狐’喚醒,讓他們盯著宜安宮的動向。還有……”他望向案頭的《商君書》,目光落在“馭臣術”那一頁,“派人去江南,找當年在蘇家軍中的逃兵,朕要好好查查蘇定坤這些年在北疆的糧草賬目。”
雪后的黃昏,宜安宮的暖閣里,蘇定坤正展開北疆地圖,向乳母懷中的劉逸“講解”地形。他指著黑水河畔的狼頭標記,聲音溫柔:“小逸你看,這里是舅舅斬瓦達可汗的地方,等你長大了,舅舅便帶你去看狼衛訓練,教你如何排兵布陣。”
劉逸盯著地圖上的朱砂標記,忽然伸出小手,在玉門關的位置拍了拍。蘇定坤一愣,隨即大笑:“好小子,竟知道玉門關是兵家要地!”他轉頭對蘇茹婷說:“阿妹,你瞧,小逸天生就有將帥之才!”
蘇茹婷看著兄長眼中的驕傲,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她何嘗不希望孩子能平安長大,遠離這深宮中的刀光劍影?但當她看見皇帝看劉逸時那灼灼的目光,看見太子黨一次次的陰謀,便知道這孩子的命運早已與皇權緊緊相連。
夜深了,劉逸在乳母的搖晃中漸漸入睡。朦朧間,他聽見母親在與舅舅低語,說起父親年輕時微服出訪的故事,說起蘇家軍在北疆的赫赫戰功,也說起自己抓周時選中地圖的“異象”。他忽然想起前世寫的小說里,主角總是在逆境中憑借智慧和人脈逆襲,而他現在,擁有皇帝父親的寵愛、戰神舅舅的庇護,還有穿越者的先知優勢,或許,真的可以在這九闕深宮之中,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窗外,一輪寒月爬上宮墻,將宜安宮的影子拉得老長。墻角的積雪下,幾株早梅正悄然鼓起花苞,在料峭的寒風中等待著綻放的時刻。就像襁褓中的劉逸,雖還未睜開懵懂的雙眼,卻已在這深宮中埋下了崛起的種子,只待時機成熟,便要破土而出,振翅高飛。
雪,終于停了。而屬于九皇子劉逸的傳奇,才剛剛拉開序幕。在這金鑾殿的朝暉里,在這權謀交織的深宮中,他的每一步成長,都將牽動著大景王朝的命運,而他眼中閃爍的,是不屬于嬰兒的睿智與堅韌——那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靈魂,在命運的饋贈下,即將書寫屬于自己的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