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娘子和薛紹的故事還得從八王之亂說起。天朝九年,天高祖蕭匡暴斃,八王起兵奪權,一時混戰,死傷無數,最終薛紹之父薛廣漁翁得利,血洗朝中宗室權貴,扶持外甥魯王即位,是為明宗。馮娘子本名馮柳兒,其父是時任京兆尹馮正,因支持齊王,故齊王兵敗后,被薛廣血洗,全家老少一個不留。政治斗爭就是你死我亡,殘酷異常。馮柳兒因是歌姬所生,不入族譜,自幼寄養于歌坊,甚少為外人所知,方才逃過一劫。馮柳兒雖身份卑微,但是馮正的獨女,自小寵溺,父女感情篤深。馮正死時,馮柳兒已有十四歲,目睹自己深愛的父親被斬首于街市口,于是暗自立誓要取父仇人薛廣的性命,血債血償。
馮柳兒成長于歌坊,常年混跡于優伶之中,故而歌舞、樂器、詩詞、茶道、花藝都頗有研究。馮柳兒拜師學藝潛心修煉兩年之后,已經面世,便一舉成名,名動京城。此后,馮柳流連于高官顯爵人家的筵席之中,并伺機結識薛紹,對薛紹暗送秋波,最終薛紹將她迎娶入府,一時才子佳人,風流韻事,傳為佳話。馮柳兒入薛府后,時時尋找時機意圖暗殺薛廣,奈何自身身份低微,未有外力強援,加之薛廣一貫疑心甚重,飲食格外仔細,守衛寸步不離,馮柳兒入府三年竟未有動手的機會。三年間,馮柳兒對薛紹各種諂媚,薛紹對馮柳兒更是百般呵護,所謂日久生情,馮柳兒對薛紹竟有了幾分真心,這讓她矛盾、糾結,兩情相悅讓人如陷泥潭無法自拔,于此同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馮柳兒既愛著薛紹,又時刻想著謀害他的父親。
機會最終還是來了。馮柳兒入府三年后,竟一朝得喜,懷上了薛紹的骨肉,發現時馮柳兒已有兩個月的身孕,胎像并不穩固。彼時,薛紹成親已有五年,妻妾從未有喜,馮柳兒身懷六甲,薛紹自是大喜過望,連薛廣也因此對馮柳兒青眼有加。
馮柳兒懷孕后,薛廣舉辦家宴,宴請薛氏一族親貴。觥籌交錯,薛廣、薛紹二人都喝的酩酊大醉,被扶入側屋休息,兩人躺在臥榻兩端,一人一頭,呼呼大睡。薛廣年歲已高,不勝酒力,睡得死沉沉。薛紹畢竟年輕體壯,小睡片刻后迷迷糊糊中已有幾分清醒。
今日是家宴,又是喜宴,來者皆是親族,故而薛廣戒心松懈了許多,守衛都在院外,側室內除了薛廣、薛紹父子二人,并無第三人。
馮柳兒知道等待許久的機會終于到了,乘人不備悄悄溜入側室,摸到薛廣的榻前,抽出頭上的金簪朝著薛廣的胸口刺去!
馮柳兒入室的時候,薛紹已經瞇眼得見,看身形便知是馮柳兒,以為她是前來探望,故而也未作言語。馮柳兒走到薛廣跟前拔下金簪,薛紹就覺事情有異,在馮柳兒揮起金簪刺向薛廣之時,薛紹一個騰空起身,擋在了薛廣的面前,馮柳兒的金簪不偏不倚刺中了薛紹的胸膛,薛紹胸前頓時鮮血涌出,疼痛不已。
馮柳兒沒想到會刺到薛紹,于是立即松開了握住金簪的手,雙手掩口,一時淚如雨下,驚慌失措,不知所以地癱在地上。
薛紹感覺自己眼前發黑,嘴唇發澀,但意識尚且清醒,于是用盡力氣對馮柳兒說:“柳兒,聽我說,快拿披風將我圍住,送到你房里,路上遇人只說我醉了。回去之后速遣三兒去請蔡郎中,切記此事不可聲張…….”,還沒說完,薛紹就沒昏厥了過去。
馮柳兒穩穩了心神,心中所想只有挽救薛紹的性命,至于殺父之仇早已拋到腦后。馮柳兒給薛紹簡單包扎止血,取來披風,扶著薛紹一步一步吃力地緩慢移動到居所,蕓娘見馮柳兒扶著薛紹出來,趕忙一起攙扶,一路蹣跚,終于來到居所躺下。馮柳兒即可遣三兒去請蔡郎中,幸好蔡郎中今日在府中看病,所以前后腳就到了。
側室內薛廣酣睡如舊,竟絲毫未察覺方才發生之險況。
蔡郎中查看了傷勢,忙活了兩個時辰,方才結束診治。蔡郎中退到外室,對馮柳兒作揖稟明道:“娘子放心,公子性命無憂,臥床休養數月可以痊愈了。也是運氣,但凡再深入半分,就是華佗在世,也回天乏力了”,說完蔡郎中就告退了。
薛紹臥病消息傳出后,薛府其他人紛紛前來探望、打聽,都被三兒以薛紹突染瘟疫,必須隔離醫治為由擋回去了,至于馮柳兒自然是為夫侍疾了。眾人雖覺不妥,但蔡郎中堅持如此,也不好多言。
蔡郎中正是前文書中說到的姚才人生產時的太醫蔡太醫之子,蔡太醫深知宮闈利益復雜,波譎云詭,因此斷了蔡郎中作入宮為太醫的念頭,讓他當一個尋常郎中,聊以糊口。蔡郎中常年在薛府坐堂,蔡郎中一貫謹慎,對于隱私秘辛從不過問,也不外傳,因此頗有人望。此番蔡郎中的說辭,乃是薛紹在手術中被疼痛驚醒時交代的。
此后,薛紹不吃不喝昏睡了三個晝夜,馮柳兒也在床前日夜不休侍奉了三天。
薛紹醒來,馮柳兒正和衣而睡在床頭。薛紹仍舊虛弱,看著眼前的馮柳兒憔悴異常,不禁動了憐惜之心。薛紹費力地伸出左手,輕輕撫摸馮柳兒的青絲。
馮柳兒也醒了過來,看到薛紹蘇醒,不禁喜極而泣,雙手捧著薛紹的左手,將嬌媚的臉頰貼在薛紹的手邊,如泣如訴地對薛紹說:“薛郎,你終于醒了!。我好怕,好怕你再也醒不來!”。
馮柳兒的眼眸中的熱淚流淌到薛紹手背上,從手指的縫隙中溜走,薛紹感受到了絲絲暖意。
“柳兒,別怕,有我在!”薛紹聲如游絲地安慰著馮柳兒。
此后兩月,馮柳兒依舊衣不解帶、日興夜夙地悉心照料薛紹。侍奉本就操勞,加之心中憂思多慮,馮柳兒日漸消瘦,倒真的和柳葉兒一般了。蕓娘擔心她有身孕,身體吃不消,所以總是勸著她多休息,多進補。馮柳兒聽不進去,還是一心撲在薛紹身上。
在馮柳兒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薛紹身體逐漸復原,氣色也越發紅潤。
薛紹臥床期間,從不追問家宴當晚之事,仿佛這個意外從一開始就沒有過。馮柳兒也從不為此事辯白、解釋。兩人的默契如一。
今日是蔡郎中復診之日,由于薛紹傷勢恢復迅速,蔡郎中來的日子就越發稀疏,現今只一旬來診一回脈了。
蕓娘引蔡郎中來到內室給薛紹切脈。馮柳兒在外廳等候。
蔡郎中切脈片刻,便收起裝備,起身對薛紹微微作揖道:“小公爺已無甚大礙!”。
“蕓娘,去請柳兒來,我與柳兒有話說,你守在門外,勿讓外人入內!”,薛紹吩咐道。
“是!”,蕓娘即去請馮柳兒,馮柳兒入內后,蕓娘將門輕輕掩住,自個兒守在門外。
馮柳兒坐到薛紹床頭的圓凳上。
“柳兒,即日起,你就搬去和風軒吧,那里僻靜,我會對外聲稱你有惡疾,不宜見人,以后沒有人會去打擾你的!”,薛紹的這番話說的平靜、緩慢,似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聽到此節,馮柳兒眼淚盈眶,哭得梨花帶雨了。
馮柳兒起身叩拜,伏在床前,對薛紹言道“妾謝過公子!”。這是馮柳兒第一次稱自己為妾,也是第一次稱薛紹為公子。
“三兒,你來送馮娘子去和風軒吧!”,薛紹高呼門外的薛三兒。
薛三兒、蕓娘進來扶起馮柳兒,即刻就搬去了和風軒。
馮柳兒搬去和風軒后的一個深夜,突然發作,腹痛異常,下身見紅,蕓娘從未遇到如此場景,一時呆住,還是馮柳兒主意清楚,即刻遣她去請蔡郎中,蔡郎中匆忙趕來,切脈、施針、用藥,一番診治后,蔡郎中搖頭嘆息對馮柳兒道:“娘子保重,孩子沒了,娘子好身將養,日后必有后福”。
馮柳兒聽到此處,不禁心中一陣酸楚,眼淚奪眶而出,“日后?我又何有日后呢?我與薛郎的緣盡于此了——”,馮柳兒心中獨白如此。
蔡郎中拜別和風軒,來到薛紹處。
“馮娘子日夜操勞照顧小公爺兩月有余,身體多有虧空,加之憂思多慮、愁緒滿懷,腹中胎兒因此不保,仔細休養,玉體康健后,還會孕育子息的,小公爺請寬心!”,蔡郎中言罷默默退下。
薛紹一人在書房中默默流淚,薛紹心中百感交集,有自責、有懊悔、有憐惜、有悲痛……
馮柳兒小產,薛紹雖然遣人送去流水般的滋補食藥,但終究不曾親自登門探望。
馮柳兒搬去和風軒后,一直閉門自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和蕓娘兩人相依為命。
兩廂決斷,已是三年。而團哥兒的到來,打破了這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