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晉國內(nèi)斗
- 寫給青少年的戰(zhàn)國史
- 慕魚
- 4771字
- 2021-11-29 18:26:17
三家攻趙
山西又被人稱為“晉”,因為這里在春秋時曾為大國晉國的封地,是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重耳的故鄉(xiāng)。然而隨著“私門”的壯大,晉君也如同周天子一般,被手下依托家族勢力的幾個大夫架空,地位江河日下。
最初,晉國內(nèi)部有六股勢力,分別為智氏、韓氏、趙氏、魏氏、范氏、中行氏。六家將晉君排擠得只能縮手縮腳度日。后來,智、韓、趙、魏四家合力將范氏、中行氏擊垮,并瓜分其土地。
四家之中,以智氏家族最為強大,智氏家主智伯瑤垂涎韓、趙、魏三家的土地,直截了當?shù)厣斐鍪謥恚ξ馗思艺f:“拿來!”
第一個遭到智伯瑤勒索的是韓氏,當時韓氏的家主是韓康子。韓康子因懼怕智氏的勢力,就將土地割給了智伯瑤。而后,智伯瑤又把大手伸到了魏氏家主魏桓子面前時,魏桓子也乖乖地割讓了土地。而當智伯瑤的手攤在趙氏家主趙無恤的面前,卻被對方拒絕了。
智伯瑤在趙無恤面前碰了壁,大怒,遂聯(lián)合韓康子、魏桓子進攻趙氏。智伯瑤事先與韓、魏兩家約定,攻滅趙氏以后,由三家平分趙氏的領地。趙無恤不敵三家聯(lián)軍,于是采納了謀臣張孟談的建議,退守晉陽城。
依托晉陽城,趙無恤打退了三家的多次進攻。不過,智伯瑤很快就找出了對付晉陽城的辦法:引汾水灌城。這對守在城中的趙軍來說是十分不利的,趙無恤等人所憑借的無非就是晉陽城,憑著它城墻的堅固和眾志成城的民心,以此來大規(guī)模地殲滅來敵,直到將敵人的銳氣和戰(zhàn)斗力消耗殆盡,讓他們主動撤退。
可是現(xiàn)在這些計劃都落空了,趙無恤成了被動的一方,而智伯瑤卻不再焦急,因為除了按月供給的軍糧,他不再需要支出任何花費,不需要再犧牲將士的性命,他要做的,就是支起華蓋,坐在下面撫琴喝酒,順便欣賞不時出現(xiàn)在城頭的趙無恤那副惶惶不安的落魄相。
趙無恤現(xiàn)在確實很落魄,汾水灌進城里后,將城里的一切都攪得變了樣。遭逢水災的晉陽百姓只能將鐵鍋提到半空中燒火做飯,因為原本的灶臺早已被浸在水中。城內(nèi)百姓的眼睛里盡是對未來的疑懼和擔憂。更為要命的是,除了一個高共仍然行禮如儀,趙無恤發(fā)現(xiàn)趙家的家臣們都對他側(cè)目以對,仿佛他已經(jīng)不是趙家的主人。
“城池都是從內(nèi)部給人攻破的。”趙無恤開始考慮投降議和,但他手下最重要的謀臣張孟談卻勸他莫要灰心:“或許仍有轉(zhuǎn)機呢?”
趙無恤問:“你有什么計劃嗎?”
張孟談說:“且放我出城去,看看能否策反韓、魏兩家。”
事到如今,趙無恤也別無他法,只好死馬當活馬醫(yī)。在張孟談出城之后,趙無恤每天都到城頭巡視,盼望他歸來的身影。
智氏滅亡
就在趙無恤為急轉(zhuǎn)直下的形勢輾轉(zhuǎn)難眠之際,智伯瑤卻每天都是一片陽光燦爛的好心情。這天,他將韓康子和魏桓子叫到身邊,又攜著二人一起來到汾河,看著波濤滾滾的河水,智伯瑤心中大快,發(fā)出一句感慨:“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撫著自己的美髯,一陣得意。
聽到這句話的韓康子和魏桓子心里一陣抽搐,因為他們兩家的都城同樣面臨著被人灌水的危險。于是《資治通鑒》寫下這樣“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趾。”
韓康子和魏桓子這樣的小動作當然不會叫智伯瑤看見,因為兩人都站在智伯瑤身后,而那位實力最強的霸主正陶醉在自己的完美計策中。而隨在三人身后的智氏家臣疵卻看出了些門道,于是在返回自家營帳時對智伯瑤說:“韓、魏兩家必反!”
智伯瑤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謂唇亡齒寒,如今眼看勝利在握,我們就要三分趙家土地,可是韓康子、魏桓子二人面上毫無喜色,反而滿是憂愁。這不是謀反的征兆是什么?”疵言之鑿鑿。
讓疵想不到的是,智伯瑤竟然在第二天召見韓、魏兩家的時候,將他的話原原本本地轉(zhuǎn)述給兩人:“你們當真要反嗎?”聽了智伯瑤質(zhì)問的韓康子和魏桓子如遭雷擊,一齊搖頭大呼:“哪有此事?”智伯瑤滿意地笑了,仿佛真的信了兩人的話,將兩人送走了。
疵聽說此事,愣在當場,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這場戰(zhàn)爭的最后勝利者一定不會是智伯瑤,自己如果繼續(xù)在他手下做事,定會跟著他做一個亡族滅家的奴隸;即使智伯瑤將趙無恤打敗,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不過是一個離間智、韓、魏三家的小人,以后也無法再在晉國立足。于是他借著出使齊國的機會離開智伯瑤,再也沒有回去。
而回到營帳的韓康子和魏桓子兩人卻繼續(xù)糾結(jié),一時仍拿不定主意。碰巧這時張孟談來到他們營帳,單刀直入:“我這次冒死而來,是希望能夠勸說兩位離開智伯瑤,與我家主人合兵一處將之擊潰,然后三分其地,共同主宰晉國!”韓康子和魏桓子互相看看,都不說話。
“二位難道還不明白?以智伯瑤之貪鄙,晉陽城破之日就是你們韓、魏兩家走向滅亡之時,滿城婦孺的哭號就是你們韓、魏兩家的挽歌!”這句話正好道出了韓康子和魏桓子連日來的憂慮,權衡之下,二人毅然決定加入趙氏陣營。
但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其中又生波折。波折來自改姓輔氏的原智氏族人輔果。他雖脫離智氏,但身上畢竟流著智氏的血,于是趕來幫助智伯瑤。無巧不成書,出城游說韓、魏兩家的張孟談被輔果發(fā)現(xiàn)了。輔果當然沒有認出張孟談,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張孟談長什么模樣,他只是發(fā)覺在韓、魏兩家營中走動的那個人衣著怪異,不時東張西望、神色慌張,一看就知道有什么陰謀。于是輔果趕到智伯瑤那里,說韓、魏兩家有心謀反。
也許是因為前面已經(jīng)被疵折騰得煩了,輔果的警告在智伯瑤那里竟然沒起到任何效果。不耐煩的智伯瑤揮手叫輔果告退,但執(zhí)著的輔果不退反進,進一步要求收買韓、魏兩家的手下,以求真相。
這時倔強的智伯瑤肝火大動,指著輔果大罵起來。輔果這才知道無論自己如何勸說都不會有什么用了,于是學著疵,出營回家去了。
沒過不久,與趙無恤約定好了的韓康子派人殺了智氏守在水壩上的軍士,又將水壩掘開,于是浩浩蕩蕩的汾水就轉(zhuǎn)而灌進智氏的大營,將智軍沖個七零八落,尚在夢中的智伯瑤就這樣一命歸西了。
看著眼前的智軍尸體,趙無恤一定會生出“人生無常”的感嘆。誰能料想到就在他要放棄的一剎那,勝利的天平會突然發(fā)生如此大的逆轉(zhuǎn)。趙無恤性子本來堅韌,經(jīng)此一役,他的雄心和野心愈發(fā)激昂。
韓、趙、魏三家瓜分智氏土地自不必說,可說的倒是趙無恤在戰(zhàn)后的封賞。居功至偉的張孟談并未被他列為第一功臣,反而平平無奇但始終任勞任怨的高共成為趙無恤手下的第一人。也許是趙無恤想起了那些擔驚受怕的日日夜夜,只有這個忠厚老實的人才是自己真正的依靠吧。
三家分晉一直被當作是戰(zhàn)國的開端,這臺轟轟烈烈的大戲正預示著一個大爭時代的到來。
豫讓漆身吞炭
豫讓,姬姓,畢氏,其先祖為晉國大俠畢陽,其骨子里流的就是俠客感慨悲歌、昂然赴死的熱血。豫讓最初追隨范氏和中行氏,但不得重用,后來轉(zhuǎn)而投奔智氏,得到智伯瑤的賞識,以國士禮遇之。
韓、趙、魏三家剪除智氏之后,趙無恤為除后患,將智氏滿門殺個雞犬不留,更將智伯瑤的頭顱做成酒器,每逢宴會便拿出來斟酒豪飲。豫讓則逃往深山,日思夜想地要為智伯瑤報仇。
豫讓喬裝打扮,改名換姓,又偽裝成受過刑的罪人,來到趙無恤府上整修茅廁。豫讓認為趙府太大,自己可能尚未找到趙無恤,就已經(jīng)給人逮住了,所以不如在茅廁來個“守株待兔”。
這天豫讓懷揣尖刀,藏在茅廁里,正等著趙無恤前來送死。沒想到趙無恤剛剛走到茅廁外邊,忽然沒來由地一陣心悸,于是想到可能有人要加害他,就派人將茅廁徹底搜查一遍。豫讓自然沒法逃脫,雙手捆縛背后,被人提到趙無恤面前。
一番審問后,趙無恤知道了豫讓的身份,于是嘆道:“智伯瑤死后并無后人,而豫讓一個外人竟然要為他復仇,這是天下少有的賢士,我實在不忍加害,將他放了吧。”
一次不成,豫讓又計劃進行第二次行刺。為了不讓人認出自己,豫讓選擇了自殘,他將漆涂在自己身上,而漆未干時是有毒的,于是豫讓身上滿是腫爛的傷口,如同長了膿瘡。如此一來,豫讓面目全非。他又怕別人從聲音上將自己辨認出來,于是吞下火炭,活活將自己的嗓子燙傷、燙啞。這還不夠,他又偽裝成乞丐,走到自家門前行乞,看看守在家中的妻子能否認出他來。結(jié)果妻子只是可憐他,以一碗粗飯將他打發(fā)了。
豫讓欣喜若狂,以為這世上再無一人可以將自己認出來,于是去實施第二次刺殺。誰知正走在街上,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豫讓!”側(cè)頭一看,正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也許一個人的外貌可以改變,聲音也可以改變,但舉手投足之間,多年來的習慣和舉止還是會將其身份泄露。豫讓在假扮乞丐的時候,因為時時刻刻都要注意到乞丐應有的舉止,所以沒在理應最熟悉他的妻子那里露出破綻。然而這次他志得意滿地走在大街上,忘記掩飾,于是一下子叫朋友給認了出來。
老友走到他身前,拉著他的衣袖上下打量一番,流淚道:“你這是何苦呢?”
“‘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錘。’如今整個天下都在唾棄智伯瑤,說他如何貪鄙,如何驕狂,或許這是事實。然而,智伯瑤對我的確是禮賢下士,我不管世人如何說他,也不管自己是否會因此身敗名裂,總而言之就是要為他報仇!”豫讓依舊意志堅決。
老友淚痕未干:“雖然如此,以你的才能足可令趙無恤奉為上賓,親近您,寵愛您,到時候刺殺的機會隨時都有,又何必如此自殘?”
豫讓挺直了身子,正色道:“若我侍奉趙氏,自然可得高官厚祿,也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趙無恤刺死。但為報舊主之仇而謀害新主,這是大丈夫所為嗎?我知道,像我如今這個做法,復仇之路定然更加艱難崎嶇,更加痛苦不堪,然而我就是要以此來羞愧天下間所有對君主懷有二心的小人,讓他們知道人間仍有忠義在!”說完這句話,豫讓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老友看著他的背影就那么消失在街角,呆立當場,久久悵然若失,終于也轉(zhuǎn)身回家了。
為知己獻身
經(jīng)過長時間仔細地觀察,豫讓對趙無恤的一舉一動已了如指掌。
這天,豫讓得知趙無恤將要從晉陽橋上經(jīng)過,于是在前一天夜里就伏在橋下,等著給趙無恤致命的一擊。月亮升入中天了,其光輝慷慨地灑向人間,平等地對待每個生靈。但是普天之下,唯有這一心赴死的猛士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這月色中的凄迷和悲傷。
豫讓想起了家中的妻子,不知她睡了沒有,是否因為思念他這個離家出走的丈夫而無法入眠,只得抓起針線來打發(fā)這漫長而孤寂的夜晚?想到這里,豫讓真想回到家里看看,可是他邁出的步子很快收了回來,他怕自己進了家門就再也出不去了。
唉,人世間為何有這許多苦痛?而背負在身上的責任又怎能輕易放下?罷了,不再去想了,過多的思考總會削弱人的斗志。于是豫讓閉上眼睛,他要養(yǎng)精蓄銳,以待趙無恤的到來。
第二天,趙無恤果然按時來到橋上。可是突然之間,坐下的馬兒人立而起,差點將趙無恤掀翻在地。趙無恤心驚之下呼道:“馬兒感受殺氣而驚,莫非是豫讓藏在左右?”于是遣手下仔細搜尋。不一會兒,手下架著一個人過來,雖然此人滿身瘡疤,嗓音嘶啞,但趙無恤仍從他的眼睛認出他就是豫讓。
趙無恤憤怒了,沒想到豫讓為了殺他,可以將自己摧殘成如此模樣,于是大罵道:“你過去曾在范氏和中行氏家為臣,智伯瑤將兩家擊敗吞滅,你不為主人報仇,卻反而投身智伯瑤帳下。如今智伯瑤身死,你為何反而要為他報仇呢?”豫讓嘆道:“范氏、中行氏對待我與眾人有何分別?我自然要學著眾人,在其族滅家敗之際四散投林。可是智伯瑤不同,他待我如同對待無雙國士,我自然也要以無雙國士的忠誠和氣節(jié)來報答他!”
趙無恤聽了雙淚直流,嘆息說:“豫讓先生,你對智伯瑤如此忠誠,屢次圖謀為之報仇,已經(jīng)算是成名了。我已放過你一次,這次卻無論如何不能再將你放走了。”
豫讓說道:“君主之賢明在于不使別人的美名埋沒,故此忠臣烈士才前仆后繼地為美名而蹈死不顧。此前您放過我,天下誰人不對您尊敬感佩?請在我臨死前答應我一個小小要求,請脫下您的外衣,讓我用刀砍幾下,這樣我就算是報了大仇,即使是身死也可以瞑目了。我本已該死,并不奢望您能夠答應,但還是忍不住要說出心里的愿望。”
趙無恤于是脫下衣服交給豫讓。豫讓連著幾次以手中利刃狠狠砍殺,仿佛要將心中的仇恨、復仇過程中的苦痛、離別妻子的無奈全部發(fā)泄出來,然后仰天大吼:“如此我可以報答智伯瑤于九泉之下了!”于是自殺而死。消息傳開,熱血男兒無不為之扼腕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