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從朱安說起
在魯迅的生活中,有一個人是絕對繞不開的,盡管他們名為夫妻,卻名存實亡,形同路人。這個人就是魯迅的夫人朱安。
三四十年前,開始接觸魯迅作品的時候,我只知道他的愛人是許廣平,魯迅那句著名的詩句:“十年攜手共艱危,以沫相濡亦可哀”,就是他們愛情生活的真實寫照。而朱安的名字卻始終被遮蔽、被隱藏,她和魯迅的夫妻關系若隱若現、若有若無,生前死后始終得不到公平的待遇。
魯迅為什么不接受妻子朱安?許多人出于維護魯迅的角度,都說是因為朱安沒文化、裹小腳,兩個人志趣相異,沒有共同語言等等。這些說法都可以理解,也是他們夫妻感情不和的原因之一,但未必是最主要、最關鍵的原因。說到底,還是因為朱安不夠漂亮,缺乏女人的魅力。
魯迅的婚姻是失敗的,在他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陰影。既然母親沒有考慮自己的感受,一廂情愿地喜歡她自己選中的兒媳,那魯迅也只好將這個“禮物”完好無損地還給母親。對這個名義上的妻子,魯迅終其一生也不接受,更談不上喜歡。朱安一生都沒有得到過愛情,孤苦凄涼地走完悲慘的一生。
一九二六年八月魯迅離開北京南下,轉年十月與許廣平共同生活于上海。朱安與婆母魯瑞生活在北京阜成門內西三條胡同二十一號寓所,靠魯迅每月寄錢贍養。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去世,朱安沒有繼承丈夫在上海的遺產和版權,全部交給許廣平全權處理,得到的承諾是:生養死葬,安度晚年。隨著物價上漲——米、煤、蔬菜均較以前上漲了兩三倍,魯迅生前每個月提供的一百元生活費不敷使用,他的母親魯瑞希望許廣平增加家用的要求得不到回應。到一九三八年一月,周作人開始負擔母親的生活費,每月五十元。朱安仍由許廣平每月籌寄四五十元左右,雖然標準略低,但大致維持魯迅生前的數額,生活水平無疑有所下降。但是到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許廣平在上海被日本憲兵逮捕關進監獄七十六天,出獄后因自身困難和郵寄不便等原因,自一九四二年五月中斷了對朱安的生活供給達兩年多時間,并一度與北京失去聯系。在這種情況下,周作人開始負起贍養母親和寡嫂朱安的部分責任。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二日,魯迅的母親逝世,臨終前將周作人每月給自己的十五元零用錢轉給朱安。這十五元大洋折合當時的“聯準票”一百五十元。朱安和一位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女傭王媽相依為命,這筆錢暫時可以勉強度日。但后來隨著貨幣貶值、物價上漲,周作人沒有加錢,自尊自愛的朱安也不會開口要他加錢,花與丈夫絕交的二弟周作人的錢她心里極不情愿,但許廣平又音信皆無、聯系不上,生活費沒了著落,當時北平每人每月最低的生活費已經上漲到了六百元,朱安和女傭兩個人即使省吃儉用,最低的生活開支每月至少也要在千元左右,貧困潦倒、體弱多病又步入老年的朱安靠一百五十塊錢根本無法維持生活,每天的食物主要是小米面窩頭、菜湯和幾樣自制的腌菜、霉豆腐等,即使這樣,也常常難以保證,到一九四四年積蓄用盡并已經欠債四千多元。
“聯準票”一百五十元是什么概念?唐弢后來在《帝城十日》中寫道:“我了解到:兩位老人(朱安的女傭王媽)每月必需的生活費約合聯準票九千元(當時方通用汪記儲備銀行的‘儲備’票,而北方用的是聯合準備銀行的‘聯準’票)……我和哲民去西山時雇用三輪車二輛,每輛車費一百元。如果再將‘聯準’票折合‘儲備’票,我核計一下,九千元不過買幾簍水果而已。”這里可能有兩種幣值換算的誤差,周作人給的這點錢(一百五十元),后來雖不能說是杯水車薪,但維持基本的生活用度,顯然已經不夠了。出于無奈,這才有了后來的出售魯迅藏書風波。
2.朱安為什么要售書
事情的經過大致是這樣的:魯迅自一九一二年五月初,隨教育部從南京北遷到北京供職,直到一九二六年八月底離京南下,在北京共生活了十四年,這期間,他陸續購買了大量的中外書籍、碑帖等,這些藏書絕大部分留在北京朱安與魯迅生活的阜成門內西三條二十一號舊宅,共計二十三箱又三大書柜。魯迅去世后,朱安始終妥善保管,但是到了一九四四年七八月間,由于生活所迫,社會上傳出了魯迅藏書要出售的消息。
這一年秋天,許廣平聽人說起上海的舊書鋪流傳著北平傳來的一份魯迅藏書的書目,經了解得知:北平的書肆來薰閣等將魯迅藏書中外文詳細書目三冊傳到上海、南京兜售,因索價過高,買主一時未定。許廣平知道后心急如焚,決定馬上采取措施加以阻攔。一九四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她給中斷聯系兩年多的朱安去信勸阻,信中說:
朱女士:
日前看到報紙,登載《魯迅先生在平家屬擬將其藏書出售,且有攜帶目錄,向人接洽》的消息。此事究竟詳細情形如何,料想起來,如果確實,一定是因為你生活困難,不得已才如此做。
……
至于你的生活,魯迅先生死后六七年間,我已經照他生前一樣設法維持,從沒有一天間斷。直至前年(卅一年)春天之后,我因為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后來又匯兌不便,商店、銀行、郵局都不能匯款,熟托的朋友又不在平,因此一時斷了接濟。但是并未忘記你,時常向三先生打聽。后來說收到你信,知道你近況。我自己并托三先生到處設法匯款,也做不到,這真是沒奈何的事。
魯迅先生直系親屬沒有幾人,你年紀又那么大了,我還比較年輕,可以多挨些苦。我愿意自己更苦些,盡可能辦到的照顧你,一定設盡方法籌款匯寄。你一個月最省要多少錢才能維持呢?請實在告訴我。雖則我這里生活負擔比你重得多:你只自己,我們是二人,你住的是自己房子,我們要租賃,你旁邊有作人二叔,他有地位,有財力,也比我們旁邊建人三叔清貧自顧不暇好得多。
作人二叔以前我接濟不及時,他肯接濟了。現在我想也可以請求他先借助一下,以后我們再設法籌還。我也已經去信給他了,就望你千萬不要賣書,好好保存他的東西,給大家做個紀念,也是我們對魯迅先生死后應盡的責任。
請你收到此信,快快回音,詳細告訴我你的意見和生活最低限度所需,我要盡我最大的力量照料你,請你相信我的誠意。
……
其實想北上的心是總有的,魯迅先生生前不用說了,死了不久,母親八十歲做壽,我們都預備好了,臨時因海嬰生病了取消。去年母親逝世,自然也應當去,就因事出意外,馬上籌不出旅費,所以沒有成行。
總之,你一個人的孤寂,我們時常想到的。望你好好自己保重,趕快回我一音。
不知朱安收到此信后做何感想,按常人的理解,這時候的朱安應該對許廣平心存抱怨,沒有這次“售書風波”,上海許廣平方面斷絕了與她的聯系,已經兩年多對她的生活不管不問了。
當時的上海、北平雖然已經淪陷了六七年,但是兩個中國最大的城市真的會沒有經濟往來、金融往來?連錢款都寄不了了嗎?如果真的掛念朱安老太太,兩年多時間會音訊皆無?目不識丁、不善言辭的朱安找不到許廣平,但三弟周建人也在上海,且與大哥魯迅一家來往密切。朱安出于無奈,找過周建人,但始終也聯系不到許廣平,個中原因,不言自明。許廣平真要想聯系朱安卻易如反掌,寄款也好,問候也好,說明情況也好,一封信就能寄到,老人至死從未搬離過阜成門內西三條二十一號舊宅一步,許廣平當年也多次去過,朱安不識字,但身邊還有一些故交舊友幫忙。
周作人與魯迅失和的事人所共知,兩個人早已情斷義絕、互不來往,即便在敵偽時期周作人落水,他再有地位,再有財力,似乎也沒有法律上的義務負擔寡嫂的生活。因為此前朱安已將魯迅的著作版權轉讓給了許廣平,她也沒有分得魯迅死后在上海的遺產和存款,條件是許廣平承擔朱安晚年的生活費用——生養死葬,而實際上這種許諾并沒有完全兌現。
朱安性格溫婉、心地善良,不是挑剔多事、斤斤計較的老太太,她可能考慮得不多,但是許廣平母子在周家兩個最重要的日子——一九三七年春節婆母魯瑞八十歲大壽、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二日魯瑞去世,都沒有回過北平,這兩年既不寄錢奉養也不寄信問候,這些事實朱安心里是再明白不過了,自尊自強的她沒有想方設法、挖空心思尋找許廣平討要生活費,出于無奈,這才有了出售丈夫魯迅藏書的想法,這才引來了上海方面的及時反應,馬上寫信阻攔。按常情理解,不賣書不聯系,一聽說要賣書,馬上得到回應,難道魯迅的藏書比朱安的生存還重要?
許廣平有知識有文化,深知魯迅的價值,為維護魯迅竭盡全力,同一天,她也給周作人寫了一封信,懇請他出面勸阻大嫂朱安停止出售魯迅藏書。
許廣平一九二二年考入國立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國文系(一九二四年改名“國立北京女子師范大學”)以后,也曾是周作人的學生,與魯迅結合以后,她了解兄弟失和的事實以及周作人對她不接受的態度,但在抗戰結束以前,許廣平表面上對老師還是尊敬有加的,她給周作人去信阻攔賣書一事,語氣態度還是十分恭敬的。
3.“賣書還債,維持生命”
十天之后,許廣平偕子海嬰委托律師事務所在一九四四年九月十日的《申報》上刊登啟事聲明:
按魯迅先生終身從事文化事業,死后舉國哀悼,故其一切遺物,應由我全體家屬妥為保存,以備國人紀念。況有法律言,遺產在未分割前為共有物,不得單獨處分,否則不能生效,律有明文規定。如魯迅先生在平家屬確有私擅出售遺產事實,廣平等決不承認。
同時,魯迅生前好友鄭振鐸、內山完造等人也極力想辦法阻止售書一事,鄭振鐸托北上的劉哲民和唐弢去面見朱安,并帶去親筆信分致來薰閣、修綆堂等書店老板和趙萬里等版本專家,請他們共同出力保護魯迅藏書,內山完造也給朱安去信加以勸阻。
其實,在接到許廣平的信后,朱安得到承諾,已經打消了賣書的想法,她有沒有給許廣平回信不得而知,但是在接到內山完造的信之后,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她托人代筆回信,詳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狀況以及產生賣書想法的緣由。
內山完造是魯迅生前的日本友人,在中國居住了三十五年,主要在上海經營內山書店。魯迅常去買書、聊天、會客,兩個人友誼甚深,過從甚密,十年間他去內山書店五百次以上,購書達千冊之多。內山完造與許廣平也相當熟悉,兩家交往密切,內山的信沒有留下,朱安在托人寫的信中說:
魯迅生前,我和我婆母周老太太的生活費,每月提前寄到,過年過節總是格外從豐,并且另有存儲一千余元,以備不時之虞,我也克(恪)盡我的天職,處處節省,自魯迅逝世之后,我秉承婆婆的意思,把儲存之款分月撥作家內的家用,當時有一位許壽裳先生,來代許女士索要魯迅先生全集的出版權,擔保許女士嗣后寄回北京寓的生活費,不使缺少,同時許女士也有信來索取版權,并表示極端的好意,我自愧無能,慨然允諾,當將委托手續全部寄去以后,許女士如何辦理,迄未通告,我亦未曾問過,到廿八年冬季,因家用不足,我婆婆周老太太函商許女士,請每月酌加二十元,未能辦到,以后婆婆的花費,都由周作人先生擔任,銀錢之外,米面煤炭,常有送來,水果糕點,應有盡有,房屋亦來修過。卅一年五月,并我每月四五十元之零費沒有了著落,只好典賣釵裙,黯(暗)自彌補,卅二年三月,我婆母周老太太逝世,一切喪葬費用,全由作人先生擔任,并仍每月送我一百五十元,實在可感!雖然這點錢仍是杯水車薪,但我也不便得寸進尺,計較盈絀。
生活是飛也似的高漲,我的債務也一天天的加高到四千余元,這真使我無法周轉!
我侍候婆婆三十八年,送老歸山,我今年也已經六十六歲了,生平但求布衣暖菜飯飽,一點不敢有其他的奢望,就是到了日暮途窮的現在,我也仍舊知道名譽和信用的很可寶貴的,無奈一天一天的生活壓迫,比信用名譽更要嚴重,迫不得已,才急其所急,賣書還債,維持生命,倘有一籌可展,自然是求之不得,又何苦出這種下策呢!
版權手續是魯迅的摯友許壽裳代許廣平找朱安索要的,條件是許廣平承諾保證負擔北京舊宅婆媳的生活費,不使缺少。魯迅全集的出版權寄出后,“如何辦理,迄未通告”,版稅收入多少?如何分配?逆來順受、忍讓遷就的朱安概不知情。
魯迅去世后,許廣平通過和婆母魯瑞的通信保持著與周家的聯系,內容主要是家庭經濟和匯報孩子的情況。一九三九年冬,隨著物價上漲,年事已高的婆婆魯瑞去信要求每月增加二十元,許廣平未能辦到。婆媳之間因生活費問題一度發生沖突,經許壽裳等人從中調停方得平息。按情理講,母親魯瑞的養老問題不應只由大兒子負責,況且魯迅已經去世,家庭經濟發生了重大變化,所以許廣平負擔了十四個月之后,魯瑞的生活費改由二兒子周作人負擔。但上海方面理應承擔朱安的生活費,自一九四二年五月卻沒有了著落,老人后來靠典賣借貸度日,無物可賣、借貸無門時,自然想到了藏書。
朱安在信里最后寫出了她計劃賣書的真正原因:“賣書還債,維持生命。”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朱安的這點家務事,明眼人一看便明白她要售書的原因所在——生活所迫,走投無路了!
上海方面在緊鑼密鼓地采取行動阻止售書,幾天以后,魯迅的弟子唐弢、劉哲民受鄭振鐸的委托去北平洽談生活費的事。
兩個人于一九四四年十月十日抵達北平,然后馬不停蹄地在“十二、十三、十四、十六、十八、十九六天,穿梭似的出入各書鋪,十四、十六兩次到北京(平)圖書館訪宋紫佩,十五日清晨八時訪趙萬里,談的都是魯迅藏書出售的問題。”(唐弢《〈帝城十日〉解》,《新文學史料》1980年第3期)唐弢帶著鄭振鐸寫給來薰閣、修綆堂等書店老板及版本專家趙萬里的信,請他們阻止魯迅藏書流散出去。十四日傍晚,唐弢和劉哲民在魯迅的好友宋紫佩的陪同下到阜成門內西三條二十一號拜見了朱安。當時朱安正和女傭王媽在吃飯,里面是湯水似的稀粥,碟子里只有幾塊醬蘿卜。聽說唐弢來自上海,她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心里的怨氣溢于言表。兩年多對她的生活不聞不問,聽說有售書之舉,上海方面動作迅速,馬上就派人來了。
唐弢事后在《帝城十日》中記載:“那天宋紫佩陪著哲民和我去到西三條二十一號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朱夫人和原來侍候魯老太太的女工正在用膳,見到我們,兩位老人都把手里的碗放了下來,里面是湯水似的稀粥,桌上碟子里有幾塊醬蘿卜。朱夫人身材矮小,狹長臉,裹著南方中年婦女常用的黑絲絨包頭,看去精干。”
宋紫佩是魯迅在浙江兩級師范教書時的學生,后來成為最知心的朋友,魯迅離京后,宋紫佩對魯瑞和朱安婆媳多有照顧,與她們的關系相當親密。見到朱安臉有怒色,他馬上從中斡旋,說明兩個人的來意。唐弢又將許廣平和好友對保護藏書的意見補充了幾句。老人聽了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才沖著宋紫佩大聲說:“你們總說魯迅遺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魯迅遺物,你們也得保存保存我呀!”
唐弢等人介紹了上海出版魯迅全集的情況,許廣平被日本憲兵逮捕,上海書籍抄走,直到導致匯款中斷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解釋了滬方中斷生活費的原因,特別是海嬰身體不好的近況。唐弢連忙表示:朱安日后的生活費仍由許廣平承擔,如有困難,朋友們也會湊點錢讓她渡過難關,保證絕無凍餓之虞,魯迅的藏書是不能賣的。
聽到這些,生活費得到了保障后,朱安對許廣平的誤解漸漸消除,當即同意,賣書之議已完全打消。
朱安雖然沒有文化,卻是心地善良、深明大義、識大體、有主見、有骨氣的女性,動議賣書實屬出于無奈的個人行為。上海方面中斷了兩年多的接濟供養,無音無信,聯系不上;周作人給的錢既不能完全解決生計,她也不愿意接受,生活實在是難以為繼,這才產生了出售魯迅藏書的動念。
4.售書牽扯周作人
有一些論者認為“售書風波”是周作人幕后指使的,我以為,缺乏令人信服的相關證據,也似乎不太合乎情理。
“售書風波”發生后,許廣平也許懷疑過這件事與周作人有關,因為按照常理理解,朱安沒有文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孤陋寡聞,與外界很少接觸,怎么會想起要出售魯迅的藏書?在北平的親友之中,關系最近、經濟上有負擔,又了解魯迅藏書價值的似乎只有周作人。
許廣平的疑慮有她的道理,但當時只能深埋心中,不能表露出來。原因大致有二:
其一,周作人雖然不是君子,在贍養母親方面做得未必盡心盡力,但實事求是地講,魯迅去世后,他在供養母親和寡嫂的問題上起了一定的作用,替許廣平分擔了許多經濟壓力。從魯迅一九三六年十月去世到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淞滬會戰,上海寄北平家中的每月一百元的生活費,由北新書局以版稅支付了一年多,其后(一九三八年一月),周作人每月給母親魯瑞五十元,許廣平每月給朱安四五十元。一九四一年底,許廣平被捕入獄,從此音訊皆無,中斷了對朱安的供養,直到一九四四年八月出現“售書風波”的傳言。一九四三年四月魯瑞去世前,叮囑周作人將自己每個月十五元大洋的零用錢轉給朱安,讓她務必收下,說這是屬于她的錢,與別人無關。其后,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朱安的生活由周作人勉力維持,每月一二百元不等,大嫂代他們周氏兄弟照顧了母親三十多年,他成了寡嫂生活的主要供養人。得罪了周作人,滬方贍養朱安的負擔會加重。
其二,許廣平的疑慮當時只是猜測而已,說周作人指使寡嫂朱安售書,要拿出真憑實據,哪怕是道聽途說的傳言也好,這方面她當時沒有直接的證據,據她講是一九四六年去北平時聽宋紫佩說的,但那是兩年后的事情了。她可以不考慮周作人的人品及當時的地位權勢,但無憑無據,實難出口將責任推向周作人。
周作人晚年在寫給鮑耀明的信中,涉及許廣平,這樣說道:“她系女師大學生,一直以師弟名義通信,不曾有過意見,其所以對我有不滿者殆因遷怒之故。內人因同情于前夫人(朱安),對于某女士(許廣平)常有不敬之詞……傳聞到了對方,則為大侮辱矣,其生氣也可以說是難怪也。來書(鮑耀明信)評為婦人之見,可以說是能洞見此中癥結者也。”
魯迅生前,許廣平雖然知道一些兄弟失和的事,但她在女師大讀書的時候,周作人是她的老師,兩個人素無意見隔膜,一直保有師生之誼。魯迅的家事,尤其是兄弟二人都諱莫如深的失和問題,她更不便介入其中。魯迅逝世后,許廣平曾經寫信給周作人,托其照顧魯瑞和朱安,周作人也盡到了一定的責任,她當時有求于人,對周作人還是尊敬的、客氣的。當然,許廣平也清楚,周作人一直反對魯迅和她的結合,認為魯迅是喜新厭舊,拋棄原配妻子,在他心里,長嫂只有明媒正娶,陪伴、照顧母親三十八年的朱安,她才是魯迅的結發夫人,自己的身份周作人是不接受不承認的。
抗戰結束以后,周作人因附逆投敵淪為文化漢奸,被視為民族罪人,受到人們的指責,成了萬人捶的破鼓。魯迅則成為中國新文化的旗手,被毛澤東評價為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和革命家。
新中國成立以后,許廣平與周作人的身份境遇發生了天壤之別,她對周作人的態度也變得激憤起來。涉及三十年前的出售魯迅藏書事件,許廣平將幕后的推手歸罪于周作人,她在一九六三年六月七日的《北京晚報》發表的《火炬·黎明·旭日東升》一文重提此事,說:
魯迅逝世以后,漢奸周作人在華北充當敵偽督辦,他借口魯迅母親等人生活困難,指示別人整理出魯迅所藏的中文、日文及其他外文書籍,編成書目三期,到南方去出賣。我因開明書店一位朋友的幫助,得知此事,托其借來書目一看,大驚失色,知為有意毀滅藏書,企圖以此來消除魯迅影響,因即設法輾轉托人留下全部藏書。
周作人見到報上的文章十分不平,馬上寫信進行反駁:
七日貴報登有許廣平女士的一篇文章,中間說及出售魯迅藏書的往事,辭連鄙人,仿佛說是我的主意,事實有她當年的一封信為憑,完全不是這樣的。今照抄一份送上,請賜一閱。據信中所說,自民國卅一年春即不能匯款,以后先母先嫂的用度即由我供給,此為分所當然,說不上什么“鼎力維持”,但是“俾將來繼續清償”,結果卻是一番胡來的誣蔑,實真是最可感荷的了。不敢希望玷污一點貴紙的篇幅,只是請你花費些許貴重的工夫,請把那書信通看一過罷了。
此時的周作人處在墻倒眾人推、沒有話語權的境地,知道即使自己寫文章辯解也沒有發表的可能,只能抄錄許廣平一九四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寫給自己來信的主要內容做以說明:
日前上海報載,有北平家屬擬出售藏書之說,不知是否屬實。果有其事,想為生計所迫使然。魯迅先生逝世以來,廣平仍依照魯迅先生生前辦法,按月籌款,維持平方家屬生活,即或接濟不繼,仍托平方友人先行墊付。六七年間未嘗中輟。
直至前年(卅一年)春間,身害大病,始無力如愿,病愈之后郵政銀行商店俱無法匯款,而平方亦無熟人可托,束手無策,心甚不安。不久前報載南北通匯,又多方設法仍苦無成。其間重勞先生鼎力維持,得無凍餒。
前者出售藏書之消息倘屬事實,殊負先生多時予以維持之意,廣平特懇請先生向朱女士婉力勸阻,將魯迅先生遺書停止出售,即一切遺物亦應妥為保存,亦先生愛護先賢著作之意也。
至朱女士生活,廣平當盡最大努力籌匯,如先生有何妥善方法示知更感。倘一時實在無法匯寄時,仍乞先生暫為墊付,至以前接濟款項亦盼示知,俾將來陸續清償,實最感荷,先生筆墨多勞,今天以瑣屑相煩,殊深感愧,尚祈便中賜教一二,俾得遵循。
許廣平在信中承認:自己接濟不繼時,先生“鼎力維持,得無凍餒”,生活費以后“實在無法匯寄時,仍乞先生暫為墊付,至以前接濟款項亦盼示知,俾將來陸續清償”。讓周作人感到憤憤不平的是,自己當年勉力維持孤母寡嫂的生活用度,不求回報,不可能開具款項的明細,也從沒指望許廣平日后償還,事實上也從未償還,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換來的卻是以怨報德,“胡來的誣蔑”。
5.許廣平的回應
周作人的來信及抄件很快轉到了許廣平手里,她在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一日致《北京晚報》記者的信中,做了回應。信中說:
轉來周作人信,知此漢奸年老仍火氣十足,希免其罪惡之責,而來信未能一語反駁其出售藏書之事。這事乃一九四六年我到北京時,見了宋紫佩先生,親自告訴我周作人如何下令館員整理書目情況(后來,周作人迫他認其私宅偷蓋房屋而要他[宋]認是公賬。即有通同作弊之嫌。宋憤而生病,致雙目失明,現已死)。宋當時在北京圖書館任職,情況不會不確。后見朱女士(魯迅前夫人)親手交出整理書目三本(現存魯迅博物館)。我當即勸她保存遺物,并允負責其生養死葬,立有合同,以防周作人家屬挑撥發生問題。這些都有文件在博物館內。
當然,從我寫給周作人的信(來信附來的)看出,我那時聽說出售藏書,明知是他所為。朱女士目不識字,如何能策劃圖書館人來給她服務呢?事實了然,后面主使即是誰。我苦心孤詣,寫這封信去,說明請他暫為墊付,以后陸續清償。他卻并無清單寄來,我自無法清償,現在仿佛是我“胡來誣蔑”。
……
至于老母寡嫂生活,事實是一九三六年魯迅死后,每月由北新書局支付一百元,到“八一三”抗戰起,即行停付。戰爭期間,我即托在輔仁大學任教的李霽野先生按月墊給朱女士五十元(這之前,我因兒子身體多病,經朋友介紹,想到南洋工作,要離開上海。曾有信給周作人,托其照顧北京家屬。經其回信,說母親他可以負擔,朱女士則不管了。我才無法,轉托李霽野先生,每月籌寄五十元的)。后來,北京淪陷,上海亦成孤島,李霽野逃離南方,我又被人拘禁,就聽說有北平(舊稱)出售藏書之事。由來薰閣人親自帶至南京,陳群看了書目,全部包下,但來薰閣負責人忠于周作人,望在上海得更高價,才到上海向書肆兜售,我才得知。觀我給周作人信中所說(你們轉來的),實千方百計想對北京家屬負責,而不是如他所說“胡來的誣蔑”的那樣子人物。
這封信有許多值得推敲之處:
其一,許廣平說周作人指使北平圖書館工作人員整理魯迅藏書書目,以利銷售一事是聽宋紫佩說的,時間應該是在一九四六年十月底,這個月的二十四日她到北平住了半個月,為整理魯迅藏書及其他物品。此時的周作人以漢奸罪名被監禁于南京老虎橋監獄。宋紫佩就在北平圖書館工作,他與朱安相當熟稔、親近,時常問候看望,朱安要整理書目完全可以直接讓他找人幫忙,何必通過周作人另找他人。不管宋紫佩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憤而生病,致雙目失明”,但人已亡故,查無對證,只能說是許廣平的一面之詞。
其二,稱朱安為“魯迅前夫人”是不準確的,朱安始終是魯迅的原配夫人,兩個人從未解除過婚約,無所謂前后之別,朱安雖然名不副實,許廣平也不能以實代名,否認事實。魯迅逝世后不久,好友許壽裳為撰寫《魯迅先生年譜》,特意寫信給許廣平說:“年譜上與朱女士結婚一層,不可不提,希弟諒察。關于弟個人婚事,裳擬依照事實,真書‘以愛情相結合’……”
許廣平當時在接到許壽裳的信及年譜草稿后,認為:“朱女士的寫出,許先生再三聲明,其實我絕不會那么小氣量,難道歷史家的眼光,會把陳跡洗去嗎?”她希望許壽裳將“以愛情相結合,成為伴侶”,就直接改為“與許廣平同居”即可。而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許廣平在人們的心目中就是魯迅當之無愧的夫人,朱安的身份極少被人提及,許廣平稱她為魯迅的前夫人,是否是為了自己正名?置事實于不顧?至于勸朱安“保存遺物,并允負責其生養死葬,立有合同”之事,是在“售書風波”之后的補救措施。此前,魯迅去世后遺產、版權問題,朱安已全權委托許廣平負責,其條件就是許廣平負責她后半生的生活保障,但事實上不管是什么原因許廣平并未完全兌現,這才致使朱安難以生存,萌生了出售藏書的想法。
其三,關于魯瑞及朱安的生活費問題,許廣平讓周作人“暫為墊付,以后陸續清償。他卻并無清單寄來,我自無法清償”。這根本就不成為不還錢的理由,在周作人看來,撫養老母寡嫂是分內之事,理所應當,并非墊付,也沒想過事后讓人償還。但是作為許廣平,既然當初承諾過,人家不寄清單來就能成為不清償的理由嗎?事過三十年,主動聯系過嗎?還過一分錢嗎?找人借了錢,事隔多少年沒還,反賴債主子從不逼債討債,這道理講得通嗎?
其四,從上海淪為孤島到北平計劃出售魯迅藏書之事,其間兩年多中斷了對朱安的供養,許廣平沒有給出合理的解釋和說明。沒有斷供的前因,何來藏書擬售的后果?售書的消息一傳出,馬上引來了上海方面的強烈反應,郵路也通了,錢款也能籌措了,人也能聯系上了,老太太的生活費這才有了著落,當然,前欠了兩年多的錢也就不了了之了。
就事論事,周作人政治上有污點不假,附逆投敵,罪不容赦,但不能就此將他一棍子打死,不顧事實,沒有根據,硬將“售書風波”和周作人綁在一起。
6.周作人是幕后推手嗎
魯迅之子周海嬰在《魯迅與我七十年》中也有類似記載,他的觀點顯然也是受母親許廣平的影響。
周海嬰說:
當時許廣平從朋友處聽說,上海的舊書鋪子接到傳來的一份書目,說是周作人要賣魯迅在北平的藏書,書目有一冊厚。許廣平一聽幾乎昏了過去。母親為了保護父親魯迅的文稿、遺物,寧愿堅守孤島,備受日寇凌辱迫害,而身為胞弟的周作人竟要毀掉魯迅遺物中重要的部分——藏書。許廣平當即托朋友打聽詳情。
兩三天后,得到證實的消息是:因滬京兩地戰亂匯兌難,北京朱安女士手頭拮據,生活有困難,理所當然要向小叔子周作人暫借些柴米錢。周作人竟借此慫恿朱安賣書,讓北京圖書館的幾個職員清理魯迅藏書……因索的價是個令人吃驚的數目,不然北京的書肆為何不馬上一口“吃”下來?顯然,這書價必是內行的周作人開的。……不久又傳來:在售書目錄里,有若干善本古籍,已被周作人圈掉占為己有。
母親的另一想法是托北平的老朋友去勸阻朱安女士,同時急籌一筆錢送去,解除她眼前的困難,以此釜底抽薪之法使父親的北京藏書不被變賣,周作人的招術才會落空。……而此時,周作人卻過著擁有多個傭工、管家、車夫的上層生活,與之相比近在身邊的嫂嫂所過的日子差別是多么懸殊!
父親與母親的結合并且又(有)了我,對此周作人及其日本老婆并不承認,并視之為仇敵……既然如此,那他們就應該把其視為“正宗”的嫂子朱安好好供養起來,況且她還與我祖母一起生活,這才順乎其理。再說,當時周作人也并非沒有這個能力,但他偏偏把朱女士的生計推給遠在上海的我的母親來承擔,而母親抱著我這個病孩……
作為魯迅之子,周海嬰的說法能夠理解,但是我們要顧及事實。
朱安生活難以為繼,大哥去世,三弟周建人遠在上海,經濟支絀、能力有限,朱安替周作人分擔了照顧母親的義務,他力所能及地關照寡嫂的生活也是應該的,但周母已經過世,朱安的晚年生活出現困境,主要責任人不是周作人,應該是許廣平。魯迅在上海的遺產和著作版權全權交給了許廣平,朱安的生活費按理就應該由她負責,當時有委托書、書信和證人,即使許廣平一時接濟不周,向小叔子周作人暫借些柴米錢怎么能說是“理所當然”呢?
周作人過什么樣的日子、能力的大小、如何供養母親、家里有多少傭工、管家、車夫,那是他自己的事,與許廣平母子無關。問題在于,作為小叔子的周作人沒有撫養嫂子的法律責任和義務。從情理上講,朱安是魯迅的原配夫人,代丈夫盡孝,服侍老太太魯瑞三十八年,也減輕了其他兩個兒子的負擔,周作人對嫂子朱安有所付出并非不可。但因為還有許廣平,她和朱安屬于一家人,更應該休戚與共,關心照顧,盡力負擔朱安的晚年生活。從法律的角度講,魯迅在上海的遺產由許廣平繼承,朱安不僅未分到一分錢財產,還將魯迅的著作版權委托給她。兩個人有文字約定,有中間人作證,許廣平應該信守承諾,在經濟上承擔供養朱安的義務。當然,我相信,當年的許廣平的確也是困難多多,經濟上捉襟見肘,力有不逮,但是不能因此就推卸責任。說周作人慫恿朱安賣書,讓北平圖書館職員清理藏書,周作人開書價、占有善本古籍等似乎都缺乏確鑿的證據。
許多論者將售書事件歸罪于周作人,基本上都是源于許廣平的說法。那我們來分析一下,周作人是否與此事有關。
出售藏書的直接誘因是家庭經濟問題,是沒有生活來源的朱安想將藏書出售以換取必要的生活費。
魯迅北京的家屬生活困難發生在母親魯瑞去世以后的一九四三年四月底,這之前,朱安和魯瑞的生活費由代表大兒子魯迅的許廣平和二兒子周作人共同負擔,理論上是周作人負責魯瑞,許廣平負責朱安,各出五十元,維持魯迅生前原來的水平。其間,自一九四二年五月許廣平失聯,孤母寡嫂只能由周作人勉力撫養。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至少供養朱安的義務應該是許廣平,而不是周作人。無論他的經濟狀況好與壞,社會地位高與低,也無論他家里雇著多少傭人,都沒有義務負擔嫂子的生活費,況且他和魯迅早已手足情斷。周作人雖然對兄長無情無義,但對大嫂朱安卻始終是尊敬的、關照的,說他為了減輕負擔,慫恿朱安出售魯迅藏書,要有真憑實據,否則,難以服人。
況且,一個目不識丁、無兒無女、生活無著、孤苦無助的老太太,賣掉亡夫的藏書以求生存,這本身并沒有什么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魯迅還沒有被神化、被政治化,朱安不可能認識到丈夫的價值、丈夫藏書的價值,周作人也不可能充分認識到一起長大的大哥的重要價值。即使當時魯迅已經成為享譽全國的著名作家,妻子打算賣掉丈夫的藏書以維持生計,也是情有可原的無奈之舉。魯迅是名人不假,但名人的原配夫人窮到了要餓肚子活不下去的地步,用名人丈夫的遺物獲得生存的權利,這正符合魯迅的觀點:“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
周作人夫婦承不承認許廣平母子的地位,以及他經濟能力的大小,都與他供養寡嫂沒有必然聯系,還是那句話,他沒有這個義務!朱安是有條件地放棄了繼承丈夫遺產的權力,受益者應該有所付出,保證她的晚年衣食無虞。
“售書風波”只是一場風波而已,正是因為有了這場風波,失聯兩年多的許廣平才重新出面找到朱安,才重新負擔起她的生活費,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得不到贍養的朱安晚年才有了起碼的生活保障。
“售書風波”的起因是生活困難造成的,許廣平有一定的責任,它至少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朱安作為魯迅的“遺物”也是應該好好保護的!周作人很可能認識不到魯迅藏書的價值,但說他背后指使出售、企圖占有這些藏書,沒有確切的證據,既然拿不出真憑實據,就不能硬將“售書風波”與周作人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