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離滄瀾千余里,紫陽真人如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較之來時自然慢了許多,返回清峰時竟已到了黃昏時分。
滄瀾弟子效率極高,白日的修羅戰場如今已被打掃干凈,再度恢復往日道門圣地的仙霧飄渺。
紫陽真人站在清峰山下,望著面前崢嶸崔巍的擎天山巒,心中五味雜陳。但卻又不得不收起心事,面上和藹依舊,好似一切未曾發生。
行了幾步,忽然望見恭迎的弟子陳暮風,欣慰一笑。
“暮風,今日多虧有你,辛苦了。”
陳暮風面露慚色,躬身道:“弟子只是盡職而為,何談辛苦。若是暮風能早些請出一泓師叔祖,諸位同門也不會死傷疊籍,法相神僧更不會被襲受傷……”
紫陽真人輕輕搖頭,拍拍他的肩膀,止住自責話語。
“莫要如此說,通天峰上多有禁制,你能如此迅速已是不易,更何況……”眼中閃過寒芒。
“這是他們多年算計,便是師叔早到,想也無法阻止。”
陳暮風略帶迷茫地望向紫陽真人,他在紫陽真人門下百余載,從未見過他這般表情。似憤怒,似悲傷,又淡淡地透著無力感。因為通天神峰禁制密布,待他費盡心力平安下山時戰事已然消弭,這期間發生何事他也只是聽派中師弟草草稟明,一時也不知師尊緣何這般。
“走,先與我看望法相神僧吧。”
還未待陳暮風出口詢問,紫陽真人已然吩咐下來。暮風無法,只得壓下心中困惑尾隨紫陽真人前往后峰。
亂心蠱,怕是也種在法相身上了吧。若是放任必會引起變故,如今局勢惡劣,絕不能再出錯漏!
紫陽真人這般想著,步伐越發加快。風拂過須髯,面上恢復了往日的淡然自若。
他已是滄瀾乃至正道的支柱,危機之時絕不能先亂陣腳!既然對手先行一步,他便步步為營,借勢反擊。而且,過兩日應去拜望那兩位大人,讓他們能留住師叔,好好養傷。師叔已為天下犧牲太多,這個天下,還是讓我們守護吧。
緊隨其后的陳暮風方才見紫陽真人神態,便覺事態恐怕比想象中還要嚴重,畢竟此次魔道手筆太大,事情絕不會這般輕易解決。但如今又見紫陽真人恢復往日風采,心中不由一寬。
不知為何,每當望著那淡然若水的身影,自己總會感到心安。
突地,心中泛起那道火海中顯現的神祗般的男子,心跳頓時快了幾分。他已聽了同門說起今日之事,再加上自己眼見的連血跡都被蒸騰無蹤的戰場,不由想到自己何時能夠達到那般實力呢?
算了,師叔祖法力通天,又豈是他這種平凡庸才可以相提并論?
自嘲地搖搖頭,剛待會神,便覺一陣雄壓襲來,心頭劇震,險些鮮血噴出!慌忙抬眼,驚得后退一步。
“霸、霸業大人!”
在他前方,一身穿純黑龍紋精甲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姿顏雄偉,霸氣凜然。身形高大異常,魁梧挺拔。渾身散發著唯我獨尊的氣魄,王者風范流于眉眼。當今天下,能有這般氣勢的又有幾人!
“貧道還想是誰的氣魄這般霸道,原來是蒼狼王啊。不知殿下何時來的?”
紫陽真人走上前去,微行一禮,卻被霸業避過。
“只在剛剛,孤聽聞一泓前輩今日出山,便放下政務趕來拜見,不知前輩何在?”
霸業銳利的雙眸閃過一絲興致,很久以來,他便常常被人提及與一泓真人的諸多相似。自己也很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滄瀾六道是何等人物。可惜事關重大,一泓真人尚在人世不能為人所知,他也不想為了一己私愿毀了大局。但如今一泓真人已出山,他已再無必要隱藏心愿,故此特意在歸京途中來到滄瀾拜見。
“師叔方才已返回通天神峰,并下了禁令,決不允許再打擾他老人家靜修。蒼狼王想必是不得拜見了,真是抱歉。”
紫陽真人回頭一瞥陳暮風,神色一動,他并不希望一泓真人被襲之事被人所知,故而早想好托詞,歉然道。
霸業聞言一怔,轉而一嘆,道:“倒是孤無緣了,真人又何必言罪。不過另有件事,法相神僧重傷未愈,又中蠱毒,方才孤耗盡氣力才逼殺蠱王。聽聞真人好似也是這般,不知……”
“多虧一泓師叔搭救,貧道已然無礙。”
紫陽真人詫異地看向霸業,亂心蠱乃世間奇術,自己雖被稱作見多識廣也從未親眼見過,否則今次也不會毫無準備,被血凝這般利用,害了一泓師叔。
“只是不知,蒼狼王如何知曉我等中了蠱毒?”
“此事事關機密,恕孤不便相告。”
紫陽真人也知這蒼狼王秘密諸多,不再多言,只是一同看望法相神僧。
到了法相神僧修養的房間,紫陽真人遣退眾人,這才將事情真相告知法相神僧與狼王霸業。
“什么!一泓真人受傷了!”
聽完紫陽真人的述說,蒼狼王再抑不住震驚,驚呼道。
“都是貧道無能,連累師叔,當真是罪該萬死。”
紫陽真人閉上眼眸,悵然道。
法相神僧與蒼狼王相視一眼,除了驚訝再無其他。
一泓真人是正道最后的王牌,這般快遭到毒手又豈是他們能料!
法相神僧猛地咳了幾聲,面色變得越發蒼白,道出了壓在心中的疑惑:“這亂心蠱乃輪回之禁物,被排雜在五行之外,為何會在此出現!”
“有能力做到的,只可能是擅于駕魂御鬼的鬼門。而當今天下能培養出亂心蠱這種絕世之物,除宗伯外絕無他人!”
蒼狼王神色凜然,語中透著些許殺意。
聞言法相神僧驚呼一聲:“宗伯也插手了?”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肅然道:“事情并非這般簡單,宗伯縱然有方法造出亂心蠱,但憑他一人絕難辦到,這期間絕少不了血凝和雷冥的幫助。況且照古書記載,培育亂心蠱至少要三百年的時間,可想而知他們的計謀,怕是早有籌算了。”
聞言蒼狼王神色一狠:“將亂心蠱種在真人與神僧身上,便是廢了兩大巨擘。屆時只有孤一人孤掌難鳴,王朝敗落讓他們殺入北陸,劍指滄瀾,后果不堪設想!哼!他們的算盤打得真響!”
“不,他們的目的并非如此。”
紫陽真人搖了搖頭,解釋道:“他們不惜犧牲三千門眾引出一泓師叔,絕對有他們的想法。若貧道所料不錯,這亂心蠱想達到的效果,便是剝奪我或法相的理智,用我們的手除掉師叔!”
聞言兩人身軀一抖,都覺紫陽真人所料不錯!
“沒錯!當年便是冥王也沒在一泓真人手上討到便宜,當今之世能打敗真人的人更是絕不存在!他們想暗算一泓真人,也只有這一招!”
蒼狼王猛地一拍案桌,濃重的殺意伴著霸氣浮蕩四周,一字一句道。
蒼狼王又似想到什么,鷹眸掃向紫陽真人,肅然道:“可事已至此,你我三人只有認命。雖然聽真人說到一泓前輩落入那兩位大人的結界之中,定會得到他們救治。但傷及心脈乃所有凡人的命門,便是能救回一命,想必百年內都別想恢復如初!這期間少了一泓前輩這一絕對王牌,我等該當如何?”
“事起倉促,貧道也來不及過多思忖,這才想與兩位細細商議此事。”
“老衲并不善謀算,哪里幫得上忙?”
法相神僧又咳了幾聲,蒼白的臉色令紫陽真人與蒼狼王心中一顫,顯然未料到祛除亂心蠱帶來的負荷會這般大。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一泓前輩的狀況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以孤之見便按照真人的說法,就說一泓前輩返回通天神峰繼續閉關。這樣一來便是安了眾人的心,就算血凝他們大肆宣揚,又有誰信一泓真人會被人暗算!”
話一說完紫陽真人的臉色忽然不自然起來,尷尬道:“殿下這話真是讓貧道無地自容啊。”
“真人想到哪里去了,只是這接下來該當如何?”
“殿下沙場百戰,神機妙算無人能及,如何會沒有辦法?”
“孤的方法只有一個。”
蒼狼王鷹眸看向法相神僧和紫陽真人,一字一句道:“后發制人,見招拆招。”
三人又在室中商議良久,才得以謀定。
后蒼狼王憶及此事,曾感慨道:“若論軍謀,真人不下于孤也。”
事后不久蒼狼王便匆匆離開滄瀾返回帝都,而法相神僧因新舊兩傷交雜,不得不快速返回普華寺,利用佛門秘法救治,也在弟子的護送下告辭。至此滄瀾一戰徹底落下帷幕。
雖然此役魔道慘敗而歸,但所有人都知道,魔道必會卷土重來,正道即便有一泓真人護佑,局勢也絕不容樂觀。
新的戰火,必將點燃!
而少數穎慧之士已隱隱感到,關乎三界安危的轉折點已越來越接近,凡人的未來,就在這正魔的決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