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術哲學的范式演進:從馬克思到海德格爾
- 郭洪水
- 2450字
- 2021-02-08 14:32:23
導言
作為19世紀與20世紀的兩位思想大師,馬克思與海德格爾都對科學技術問題傾注了大量的思想精力,貢獻了關于這個問題的極富創建性的思想,成為技術哲學范式的早期奠基者。因此,本書研究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具有一定的理論與實踐意義。
第一,從兩位思想家所處的時代背景來看,馬克思與海德格爾所處的時代,對于我們理解技術文明的發展史來說很具有代表性。[1]馬克思處于技術文明剛剛勃發的時代,而海德格爾處于科技革命方興未艾、技術文明全面綻露其本質的時代,這種綻露既包括它的巨大的文明能量,也包括它所帶來的令人不安的后果。這個比較研究可以看成是技術文明成長的兩個關鍵時間段的比較,這對于我們全面理解技術文明的本質及其后果,實現人的自由發展都至關重要。
第二,從技術哲學思想的基本內容來看,兩位思想家的思想有很好的互補性。
對于馬克思來說,科學技術是早期資本完成原始積累和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得以建立的最重要的時代條件,因而馬克思探索了科學技術與資本的緊密關系,分析了資本與科學技術的結合給資本家與工人帶來的不同的命運。在馬克思看來,科學技術的作用與其時代和社會背景有關。科學技術的社會作用具有兩面性。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科學技術束縛了人的自由發展;但在共產主義條件下,科學技術可以轉化為人的解放的條件。馬克思的技術哲學不僅服務于他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批判,也服務于他在共產主義條件下對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的論證。不過,需要強調的是,馬克思同時也看到了科學技術所發揮的越來越獨立的作用。總的來看,馬克思主要從實踐層面分析了科學技術的本質、后果以及在科技時代實現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的現實條件。
海德格爾認為,技術正在作為一種越來越獨立而唯一的力量,在近代之后的世界釋放著前所未有的文明能量。在他看來,現代技術已經并將可能繼續統治人,并決定世界的未來命運。與馬克思不同的是,海德格爾主要想揭開科學技術的思想史秘密,從哲學層面反思技術。海德格爾發現,一種具有世界級能量的文明,從遙遠的古希臘就已經開始醞釀。源于古希臘的哲學—形而上學,不斷擴張著它的思想勢力,終于在近代之后逐漸擴張為世界歷史。這是一條對西方和東方影響深遠的思想道路,這條路使“西方”不斷擴張著她的文明空間,直到把東方也輻射在內。左右著整個世界命運的這種力量,都可以通過這條思想道路來說明。哲學—形而上學,正是最初的“科學”,它也在漫長的成長道路上不斷積聚著勢力,最終成長為技術文明。
這樣,對于技術哲學的當代前沿問題,馬克思側重從實踐層面的解讀與海德格爾側重從思想史層面的解讀就相得益彰、相互補充,為我們全面理解當代科學技術發展提供了重要的實踐與理論條件。當然,我們也將看到,在馬克思那里還包括理論層面的解讀,在海德格爾那里也有實踐層面的解讀。也許正是由于這種互補性,海德格爾充分注意到了馬克思的基本思想,并在很多場合高度評價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思想價值。
第三,從兩位思想家的研究結論來看,他們的技術哲學思想具有很好的可比性。他們的思想有很多共同點,也有一些重大的分歧。從這項比較研究中,我們能得到很多對當今時代有重要價值的啟示。比如,科學技術導致的人與物的存在的平均化狀態,技術競賽的瘋狂和社會道德的淪喪,世界歷史和全球化進程的開始,這是技術文明引發的幾個主要后果。馬克思在技術文明發展的初期,海德格爾在技術文明的勢力達到高潮的時期,都不約而同地看到了這幾個后果。
第四,從理論對實踐的現實意義來看,兩位思想家的技術哲學對于我們理解當今全球化時代具有重要價值。世界歷史理論是全球化理論的一個思想基礎,馬克思與海德格爾都具有豐富的關于“世界歷史”的思想經驗。比如,對于全球化的根源,從馬克思的理論邏輯來看,要從資本主義和與之緊密結合的機器大工業與近代自然科學那里找,當然更主要的是從資本主義這里找;而從海德格爾的角度來看,則要從始發于古希臘哲學—形而上學的科學技術那里找。再比如,從馬克思和海德格爾這里,我們還得到一個重要啟示:世界歷史進程絕不僅僅是西方文明在經濟領域的擴張過程,而是包括政治、文化領域在內的一個整體的文明體系的擴張過程。因而,當我們通過世界歷史看全球化的時候,我們就不能僅僅從經濟層面去理解全球化。就像過去的西方世界的殖民,絕不僅僅是經濟殖民,也包含著文化殖民一樣。此外,馬克思與海德格爾均處于技術文明勢力的中心地區,對于技術文明的成長和全球擴張均具有清醒的認識,從而都貢獻了關于技術文明統治下的世界格局與秩序的重要研究。這對于我們理解今天這個時代的錯綜復雜的東西方文化的關系,也有重要意義。
第五,這項比較研究對于實現馬克思技術哲學的當代發展,也具有重大的參考價值。正如技術哲學家讓-伊夫·戈菲提出的:“K.馬克思是與技術的當代哲學聯系在一起的……一種偉大的哲學是始終具有當代性的。”[2]海德格爾所處的時代條件的便利,使得他的很多研究結論對發展馬克思的技術哲學思想都具有很重要的理論價值。當然,海德格爾也許過分地專注于科學技術的思想史道路了,而對科學技術問題的社會層面可能缺乏思想經驗,而這正是馬克思的長處。
卡爾·米切姆曾總結認為,技術哲學一般有兩個基本傳統,即“工程進路的技術哲學和人文進路的技術哲學”[3]。馬克思與海德格爾是當代技術哲學人文范式傳統的主要奠基者。馬克思的技術哲學范式,側重從早期技術文明的社會背景出發,揭示技術對社會的根本影響,對人的發展的雙面作用,最終目標在于實現技術的解放以及研究實現這種解放的路徑與制度條件。海德格爾的技術哲學范式,則緊扣當代技術文明的強勢作用,深挖技術成長的思想歷程,理解當代技術對人的本真存在的遮蔽與脅迫,并尋找救贖的可能。
[1]我所理解的技術文明,是自然科學與技術相融合的結果,是自然科學與技術的一體化進程的產物。這個進程大體上開始于近代。
[2][法]讓-伊夫·戈菲:《技術哲學》,董茂永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32頁。
[3][美]卡爾·米切姆:《技術哲學:已經怎樣?又將怎樣?》,載朱葆偉等主編《技術的哲學追問》,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