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的狂歡:清水江邊瑤白侗寨擺古節的民族志研究
- 李生柱 楊安亞
- 6047字
- 2021-01-06 20:52:05
邁向中國侗族研究的新境域
——“中國侗族研究叢書”總序
龍宇曉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正是各地方民族文化的千姿百態,共同造就了整個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和豐富多彩,從而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擁有了得天獨厚的文化多樣性底蘊和由此形成的文化資源軟實力。而侗族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員,一方面創造、發展和傳承了具有鮮明特色的民族文化;另一方面則早就在歷史的長河中與周邊其他民族形成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共生依存關系。盡管語言學界對于侗族語言系屬還存在著不同的觀點,但侗族是我國古代百越族系后裔這一點,卻是民族學和歷史學界都一致公認的學術定論。無論是從其百越先民時期,還是從首次出現本族特有族稱記載(“仡伶”“仡欖”)的北宋時代算起,侗族這個群體其實都早已與神州大地上的其他民族形成了密切互動和交融的關系,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締造做出了自己的貢獻。正如著名人類學家和民族學家梁釗韜先生在《百越對締造中華民族的貢獻》(《中山大學學報》1981年第2期)一文中所說的,“數千年來,百越民族與羌彝系統諸民族、苗瑤系統諸民族不斷交往,相互融合、混血,成為中華民族的成員民族,為締造中華民族文化及保衛我國邊疆作出了偉大的貢獻”。從這個角度出發,顯而易見,今天我們深入研究侗族的歷史和文化,無論是對于侗族人民提升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還是對于增強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進一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無疑都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在漫長的帝制時代里,帝國皇權的空間演化不斷重塑著政治的和文化的邊界,侗族所在的區域從自在自為的“蠻荒”或“化外之地”逐漸被吸納為邊陲;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邊陲又不斷地非邊陲化。但是,貫穿了這條歷史長河的帝國主流文化話語體系卻似乎從來就不曾承認過邊陲族群存在的合法性或正當性。對于那些被納入了版籍的邊陲族群而言,盡管他們繼續存在,可他們的文化連同其族群身份一道,常常會被官儒們表述為沒有主體意識的奇風異俗,總是以一種妖魔化和野蠻化的形象出現在主流話語里。在新中國民族平等政策和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到來后,才扭轉了這業已延續千年的歷史軌跡,使多民族共生發展的認知成為一種共識,使民族身份的認同表達成為社會常態,讓許多繭封和遮蔽在深山偏隅里的族群文化得以被知曉、被激活而獲得了新生。
如果不是1950年代初中央民族訪問團和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隊的到來,解除了來自以往一元化帝國歷史的厚重的話語遮蔽;如果不是新政權的民族平等政策徹底顛覆了由上千年的受歧視壓迫經歷積壓而成的深深的族群疑懼,很難想像現在稱之為“侗族”的這群“蠻夷”同胞會如此毫不畏縮且十分自豪地將他們那塵封多年的民族身份亮出來,并使之成為自己所屬的國家公民身份的核心組成部分。
據此我相信,侗族作為一個族體乃是一種本體論意義上(ontological)的存在,不僅有著一系列的文化特質和時空關系結構作為物性的依托與標幟,也有著相同的集體境遇記憶和厚重的歷史譜系作為親緣感的基礎,而且更是侗族精英代表在民族區域自治的制度框架下發揮主體性和能動性,與政府互動協商、與其他相關力量博弈共進的結果。西方一些人類學學者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味將中國的少數民族加以“解構”,斥之為目的論意義上(teleological)的威權政治創造物,顯然有失偏頗,甚至恰恰可能有著難以言說的意識形態偏見或目的論。我十分贊同潘蛟教授在《解構中國少數民族:去東方學化還是再東方學化》(《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09年第2期)中作出的批判,那種把中國少數民族想象成完全沒有主體性和能動力、任人擺布和任意組構之玩偶或創造物的觀點,不過是對中國少數民族“再東方學化”的暢想,根本經不起迪爾凱姆和莫斯社會人類學意義上的民族志“社會事實”(Facto Social/Facto Social Total)的檢驗。
談到侗族的本體存在,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費孝通先生提出的“多元一體”學說。1988年秋,這位享譽全球學術界的中國民族學大師在著名的“坦納講座”(Tanner Lectures)上首次明確而系統地闡述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理論,不僅為中華各民族認同與貢獻的“客位論述”提供了指導性的學術框架,也給不同民族在這個格局中的自我文化表述賦予了話語正當性。按我的理解,他所說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至少應包括兩個層面上的內容:不僅中華民族這個整體是多個民族在近現代民族國家建設的框架下整合而形成的超級共同體,就連中華民族的各個具體成員族群也幾乎都是多元一體的民族單位。
以侗族為例來說,其內部不僅有南北兩個方言區,而且各方言區里還有許多不同的支系,有的自稱為Gaeml或Geml,有的則自稱Jeml。譬如,湘黔桂邊區的三省坡一帶侗族就有Jeml Laox、Jeml Tanx、Jeml Jaox等不同支系之分,貴州黎平和從江等地的侗族則又有“天府侗”“河邊侗”“高山侗”之別。這些不同支系之間在方言土語、文化習俗等方面有異有同,究竟是什么樣的因素和何等的機制使得他們能夠求同存異,一方面頑強地保持如此多樣化的文化自在;另一方面卻維系著如此執著而同一的民族認同呢?對這一問題的解答,還有待于我們對侗族進行跨方言、跨支系、跨區域的多學科比較研究。揭示侗族內部的文化多樣性與民族認同一致性之間的關系,不僅能夠促進對侗族形成過程和機理的認識,而且有助于深化我們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的理解。畢竟,正是由于有著像侗族這樣一個個支系紛繁的多元一體民族的存在,才構成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整體格局,使中華文明充滿了豐富的內涵,這似乎也正好應驗了人類學巨匠列維-施特勞斯在其經典著作《結構人類學》中寫下的那句名言:“文明意味著具有最大限度多樣性的文化之間的共存。文明甚至就是這種共存本身。世界文明不是別的,只能是保持著自身特點的各種文化在世界范圍內的聯盟。”
但是,在當今我們所處的這樣一個復雜多變、各種機遇與風險并存的全球化生境中,一個民族要想實現可持續發展,就再也不能僅僅滿足于保持文化自在與認同,而必須實現從文化自在到文化自覺的跨越。文化自覺,誠如費孝通先生所指出的:“是指生活在一定社會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的特色和它發展的趨向……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開展對侗族的全方位、多視角、跨學科的研究,正是推動侗族文化自覺的必由之路。
近現代學術意義上的侗族研究起步較晚,論及侗族的人類學民族學論著雖然可以追溯到20世紀初年,但最早專門研究侗族的成果卻只有20世紀三四十年代李方桂的侗臺語調查報告、陳國鈞《侗家中的鼓樓》(1942)和梁甌第的《車寨社區調查》(1947)等成果。而專門對侗族開展較大規模的調查研究,則是新中國成立之后才出現的事情。值得注意的是,與中華民國時期侗族語言文化論述作者均為“他者”的情形不同,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國家組織開展全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期間,侗族社會歷史調查小組的骨干成員中身為侗族的知識分子占了絕大部分,包括來自貴州侗區的向零、伍華謀、張民、周昌武、張士良,來自廣西侗區的石若屏、陳衣、陳維剛,來自湖南侗區的楊權、吳萬源,楊成權,等等。侗族知識分子們積極參與國家組織的侗族社會歷史的調查研究,并編著了一批頗有影響的論著(如《侗族簡史》),那這算不算是一種文化自覺的踐行或其良好的開端呢?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說20世紀中葉這場以重新發現和建構歷史為主旨的侗族知識生產活動帶有過于濃重的“國家在場”痕跡且還局限于人數不多的侗族精英的話,那么1987年以來,一系列侗族學術社團的成立及其所開展的活動則表明侗族人在文化自覺方面的努力已經拓展到了更為廣泛的范圍,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1987年成立的侗族文學學會(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會侗族文學分會)、1989年成立的貴州省侗學研究會、2006年成立的湖南省侗學研究會、2007年成立的廣西侗學研究會,以及一些地州縣先后成立的侗學研究會,都凝聚了大批有志于探討侗族歷史、侗族語言與侗族文化的侗漢等各族人士,旨在“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的特色和它發展的趨向”。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對我國侗族研究成果在數量上的顯著增長、在研究深度和廣度上的不斷提高都有目共睹。中國知網和讀秀等文獻庫的檢索數據顯示,目前以侗族為題的期刊論文數目至少在6000篇以上,著作至少700部以上,碩博學位論文近500篇,盡管相比壯族、苗族或彝族的研究而言還顯得薄弱,但就自身的縱向發展而言已蔚為可觀——近年來每年的發文量都在200篇以上,而20世紀80年代每年平均發文量還不到30篇。縱觀近百年的侗族研究,特別是近一二十年來的侗族相關著述,成績固然可嘉,但也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問題。除了學科方法還比較單一、跨學科交叉的力度還有待加強之外,有些或多或少具有一定普遍性的傾向更令我感到不安。對于這幾種論述范式或話語傾向,姑且可將之概括為“六化”:原始化、浪漫化、同一化(刻板化)、單一化、溯古化、應時化。
首先,說一說“原始化”和“浪漫化”的問題。這里所謂的“原始化”,就是深受古典單線進化論的影響,將侗族的某些習俗或元素(如尊重女性、薩瑪女神崇拜、“不落夫家”、舅權、夏威夷型親屬稱謂)解釋為原始社會的殘余或表征,將早期人類學關于原始社會的論述套到侗族身上,或選取一些侗族文化現象來對所謂的原始社會進行演繹。這種時空穿越式的論述傾向在20世紀80年代比較普遍,近來已不多見,但還是會不時出現。而所謂“浪漫化”,就是把侗族傳統文化的一切都描述成美輪美奐的生活圖式、浪漫優雅的田園牧歌,譬如有些學者將侗族老人懷舊想象中作為傳統社會理想類型的“款組織”當成了社會事實,建構了自己對侗族社會秩序模型的浪漫學術想象;而有人則將侗族傳統生態知識的意義過度夸大,想象成了當代環境治理的浪漫神器,這些浪漫化的論述,就如歐洲啟蒙運動時代思想家盧梭等人對于“高尚野蠻人”(Noble Savages)的想象一樣,看似可以增強文化自信,實則脫離現實,不過是作者對自己心里的“他者”理想類型的學術想象和建構而已。
其次,談一談“同一化”和“單一化”的傾向。“同一化”,其實也可稱為“刻板化”,這是近年來在侗族研究中比較突出的一種傾向。眾所周知,鼓樓、風雨橋、大歌是侗族文化中比較重要的關鍵符號,但事實上并不是所有地區的侗族或侗族支系都有這些文化事象,譬如北侗就既無大歌也已沒有鼓樓。然而目前侗族研究的很多著述都是言必稱鼓樓或大歌,眼睛總是只聚焦于有鼓樓和大歌的地區,而忽略了侗族其他地區許許多多的豐富文化內涵。這對于全面了解侗族、推動侗族研究深入發展顯然十分不利,甚至還嚴重誤導了不少侗族地區的文化遺產保護、鄉村發展規劃和旅游開發走向。周大鳴教授在《行政的邊緣 文化的中心:湖南通道上巖坪寨田野調查報告》(民族出版社,2014)一書“總結與反思”章里對侗族地區村寨規劃與研究中的這種嚴重“同一化”的傾向提出了批評,并鄭重地提醒我們“侗文化本身就是多樣化的”。我認為這是十分中肯而有益的意見,值得侗族研究界注意和采納。而所謂“單一化”,則包括兩個方面的傾向,一是研究中的單一民族化;二是研究視角的單一化。侗族地區與其他民族長期交流和融合,形成了犬牙交錯的分布格局,在村寨社區層級范圍之外的很多地方,其實都處于侗族與其他民族共居共建的狀態,但許多論著卻沒有把那些與侗族水乳交融的周邊民族及其文化考慮進來,而只是孤立地就侗族談侗族,使研究脫離了實際的多族互動語境。與此同時,一些文化事象根本就不是侗族獨有的(譬如沖儺儀式),但不少論文卻傾向于將其作為侗族特有之物來論述,而沒有放置到多民族共有的文化這一框架下來進行比較分析和理解。此外,研究視角的單一化也是長期存在的問題之一,許多關于侗族特定文化事象的著述,缺乏整體論、跨學科、多方位或主客位交互的視角,局限于就某事象而談某事象,不與其他事象聯系起來考量,因而難以全面深入地揭示其內涵和意義。
最后,講一講“溯古化”和“應時化”的傾向。這里的“溯古化”有兩層含義,其一是目前關于侗族文化的不少論著似乎都過于偏重所謂的傳統文化,傾向于對已經逝去的傳統進行濃墨重彩的梳理性和建構性論述,而輕視對當下活著且演化中的侗族文化實踐的深描記述,好似侗族文化就靜態地停滯在傳統之中、不再向前演化一樣;其二是動輒就要為侗族的某種文化事象去尋找一個越古越好的起源,要么攀附到秦漢隋唐名人望族中,要么不惜籠統地追溯到所謂的“原始氏族社會”,這往往與前邊提到的“原始化”傾向交織在一起。其實,由于史料匱乏,侗族絕大多數社會文化事象的起源都并不可考,那些關于侗族姓氏和家族起源的漢字家譜內容里充斥著許許多多的攀附虛托之物,敘事史詩《美道》中的“破姓開親”故事也不可能是什么原始社會氏族外婚制度的歷史寫照,而很可能只是對該史詩流傳地區侗族聚落世系群發生半偶(moitiés)分裂而導致婚姻圈變化所作的“憲章式”合理化解釋而已。與“溯古化”相對的另一個極端就是“應時化”。應時應景炒作是當前很多學科領域的通病,侗族研究也不例外。學術為現實發展服務,達到經世致用的目的,是學術界天經地義的最高理想追求之一。但遺憾的是,一些論文并沒有將時代精神貫徹到侗族實際問題的調查研究中,去發現新問題并提出解答,只是將各個新時期的時髦詞句和話語套到侗族身上來炒炒冷飯、發發議論、喊喊口號而已,對于認識侗族社會文化新動向、促進侗族社會發展毫無裨益。
侗族研究的現狀及其以上這些不足之處,說明這個領域遠未進入成熟期,尚處在科學學家普萊斯(Derek J. de Solla Price)所說的學科領域初期發展階段。換言之,侗族研究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許多研究主題上的空白需要我們去填補,許多學術問題需要我們去分析和解答,許多的不足之處也亟待我們去彌補和超越。我和貴州山地研究院人文社科部的中國山地民族研究中心之所以會響應侗族研究界一批資深專家學者的建議,主持編寫出版這套“中國侗族研究叢書”,就是希望借助新時代賜予的良機,在前人成就的基礎上,盡力推動這個研究領域快速而穩步地走向縱深發展。
基于對國內外學術動向和上述問題的思考,“中國侗族研究叢書”在著作選題上優先選擇了之前沒人調查研究過的侗族社區或侗族文化事象,在研究方法上則優先支持那些具有整體論、跨學科、多視角、深度描述等研究取向的選題。叢書首批書目計劃中的《侗語語音語法及名物的多視角研究》《記憶的狂歡:瑤白侗寨擺古節的民族志研究》《侗族武術文化傳承之道:兩個“侗拳之鄉”的比較研究》《中國侗族大歌的生態記錄與研究》《河運碼頭侗寨的石刻記憶:三門塘等地瀕危碑刻的搶救性整理研究》《侗醫指號學:侗語疾病醫藥命名與分類的跨學科研究》《侗匠記憶搶救錄:貴州侗族傳統建筑老匠師的口述史研究》《侗族山地林業史》《北侗生活世界中的禮與俗》《追尋本體的身影:百年侗族論著的知識圖譜分析》等,基本上都是作者基于自己的長期田野調查或對第一手資料的扎實把握而寫成的學術專著,就研究主題而言都是研前人之所未研、發前人之所未發的填補空白之作。希望這些成果的出版有助于豐富侗族研究的內涵、增強侗族研究的深度、提升侗民族的文化自覺,在推動侗族研究邁向更高學術新境域的同時,也為我們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偉大實踐奠定更加深厚的知識根基。
2019年5月6日寫畢于深圳
2019年5月8日修改于復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