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歷書壇:邢侗個案研究
- 孟慶星
- 29651字
- 2020-11-21 14:02:38
第二節 邢侗生平及行跡

邢侗故里臨邑在山東的位置
明清時期的山東在全國具有著獨特的地理格局。它介乎發達的江南與政治中心北京之間,在京廣線沒有開通之前這是最重要也是最繁忙的南北通道。明清時期發達的南北漕運及海運使得山東自身形成了最為發達的西起臨清東至登、萊兩州的東西線,以及南起濟寧北至德州的南北線。尤其是跨西三府的濟南、兗州、東昌的南北線,“居今左輔,長河匯其西,歲漕所必經地,”經濟發達,人文薈萃。邢侗的故鄉臨邑在山東是一個并不大起眼的縣,它地處魯北平原,南靠濟南,北臨京津,從文化地理上說屬于大運河區域,在行政區劃上又屬于濟南府的一個縣邑,因而得漕運交通及省會繁榮之兩便。這就是邢侗出生和辭官隱居大半生的-地方。
邢侗(1551—1612),字子愿,號知吾,別號來禽、濟源山主、啖面生,晚號方山道民,人尊稱來禽夫子。嘉靖三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生,明萬歷四十年四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二歲。除為官期間,邢侗大部分時間是在山東臨邑縣萬柳村(今邢柳村)度過的。
明清時期,文人喜請人物畫家給自己畫像,但目前還沒有發現邢侗的畫像。倒是邢侗的外孫史以明曾回憶晚年的外祖最大的特征:“時過外家,僅記外祖右口旁一大黑痣并仿佛其冠裳肅客容。”[20]想來邢侗是一個看起來神情比較嚴肅的人。
一、少年得志
出生在以詩書禮儀相傳的縉紳家族中的邢侗,自然在孩童私塾時期就開始為將來參加考試作準備。由于家境殷實,邢侗的父親很重視早期教育,在邢侗很小的時候,就用重金為他聘請了江南名師。
長公(指邢侗的大伯邢如默)有九子,及孫付公(指邢侗的父親邢如約),課責群之一室,厚延吳越名師,不憚傾篋,即有媮佚,無論長年,咸跽受責,或予夏楚,子愿等乃甚少未與也。[21]
邢侗與其諸堂兄在家族所辦的私塾中完成了初級教育,并且這種教育受到了他父親的嚴厲管教。
就書法教育來說,除前述的臨邑一帶濃厚的以書干仕的風氣之外,邢侗童年受到了良好的書法啟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童年時代的邢侗即顯示出早慧的跡象,七歲就能作擘窠書。據邢侗自述:
仆七歲能作擘窠書。先侍御公勿善也。對人云:早慧非福也。[22]
“先侍御公”即其大伯邢如默。邢如默之所以說出“早慧非福也”的話,大概有感于他自己的長子邢化很早就以擅長書法而出仕但卻又仕途坎坷的經歷。這句話后來真是部分地得到了應驗。另外據邢侗自述,他很早就開始研習吳門法,至十三歲就能作王寵楷書。邢侗之所以早年接觸到王寵書法,其契機應與其幼年教授他的吳門老師有關。十四歲那年,即嘉靖四十三年(1564),江西籍的鄒善來山東任山東提學使。
鄒善,號穎泉,安福縣平都鎮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進士,歷官刑部主事、員外郎、督學山東,任山東提學僉事、廣東右布政使、太常寺卿,有《諸儒粹語》。鄒善是理學名家、江右王學領袖人物鄒守益之子,也是邢侗科舉道路上兩個很重要也是他很尊敬的的恩師之一(另一個為于慎行)。在提學使任上的鄒善對濟南府下屬臨邑縣的這位年輕童生格外器重,對邢侗的文章和書法贊揚有加:“此兒文筆當以古作擅場,書法有前輩風。”[23]這說明當時的邢侗在書法上已經有了相當的根基。有了提學使的器重,邢侗自然就順利地成為一名秀才。也就在這一年,邢侗父親被督促收繳公糧的小吏侮辱。鄒善師的鼓勵和父親的屈辱使得邢侗更加自勵在科舉上取得好的成績。
邢侗十六歲那年,與妻陳氏成婚。陳氏自幼被邢侗母親萬氏收為養女,至萬歷十五年因難產去世,基本上陪伴和見證了邢侗一生從春風得意的中舉到充滿風雨的官宦生涯(邢侗萬歷十四年辭官)。她為邢侗生養了四子,其他三子皆殤,獨邢王瑞后來長大成人。
邢侗十七歲那年,提學使鄒善舉行各府州縣的秀才等級考試,邢侗考取了臨邑縣的第一名。此次考試,邢侗的朋友葛曦、徐迪吉也分別在其本縣德平、陵縣考取第一名。他們三人因此結成了契盟的關系。鄒善為陽明心學傳人,是年在濟南的湖南書院(湖指濟南大明湖)大開講學活動,推葛曦為都講。鄒善邀請邢侗、平原張敬、聊城吳道升至署中與其兒子鄒德涵、鄒德溥交游,并講論道學。邢侗受其恩師鄒善影響,研習陽明心學,這對他以后的古文及書法創作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邢侗中秀才后的隆慶元年,臨邑縣新上任了一位訓導,名字叫李應旸。明朝縣一級設教諭一名,訓導兩名,主管文廟祭祀、教育所屬生員。據同治十三年纂修的《臨邑縣志》載,李應旸,江都(今揚州)人,隆慶元年任,后陛推官。
舊與歐大任游,結竹西詩社。所著古樂府有漢魏風,他論著率沈古脫去今習,字字精深。二王章草、枝山、雅宜,縱其出入,點筆為煙嵐水石,妙有元人遺法。
歐大任不僅是晚明著名的古文家,“廣五子”之一,而且其早年就在文徵明身邊獲侍筆硯,因而其書畫與李應旸一樣都深受吳門影響。
邢侗在家塾讀書時期所聘的老師中就有蘇州人,已經受吳風的熏染。入縣學之后,本邑的這位訓導不僅文章寫得好,見過世面,而且擅長書畫,書法方面所習的就是“二王”和吳門書家路數的,這大概是與邢侗的口味很符和的。李應旸上任的這一年邢侗考取縣里的第一名,之所以有如此好的成績,除了時任省提學使的鄒善對他欣賞之外,很可能與李應旸的賞識也有關系。如果說鄒善對邢侗的文章書法的稱賞起到的是鼓勵作用的話,那么,李應旸在文章書法方面對邢侗的作用卻是具體地實實在在地引導。他將外面的新鮮的文化風氣特別是吳門的書風畫風傳到了臨邑,既使邢侗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開了眼界,還引導了邢侗對外部精彩世界產生了向往。這也是邢侗很早就深深染上江左文風、書風的主要原因。
李應旸對邢侗的早期的影響以及開臨邑文雅風氣之功,后者一直深情懷念。在邢侗罷官之后的萬歷十六年,他借主持纂修《臨邑縣志》之機,專門為李應旸寫了傳記放入志中,并對他當時所起的作用作了如實地評價:
邑故樸質,賴應旸以風雅倡,士人知有翰墨文字,彬彬蔚起,厥功非細云。
隆慶二年,邢侗十八歲。是年,明穆宗剛即位不久,就下詔在全國秀才中選拔優秀者入太學。邢侗以優異成績被選中。同年入太學的還有后來為閣相的福建的李廷機。這是邢侗第一次離開家鄉至北京發展,自然眼界更高,所交往的朋友也更為廣泛。
也就在邢侗入國子監學習的這一年,以擅長書畫篆刻而聞名京城的文彭在擔任北京國子監學錄三年左右之后升任南京國子監博士,三年后又被調回任北京國子監博士。雖然目前沒有證據表明此時忙于舉業的邢侗與行將去世的文彭有什么交往,但自小就深受吳門書風熏染以書法擅長的邢侗對眼前這位大名鼎鼎的國子監的官員兼老師的文彭不會不去關注。實際上,在國子監時期,邢侗不僅通過文彭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吳門書畫篆刻的風氣,而且此后邢侗與許多與文彭生前交往密切的文人如胡應麟、李先芳、祝鳴皋等也都有較深的交往。因而國子監求學時期,也是邢侗書法視野大大拓展的時期,在幾年之后的進士考試中能以一手漂亮的沈度、王寵、趙孟風格的書體打動主考官于慎行也與這一層有比較重要的關系。
當時邢侗卜居蕭寺,生活條件盡管一般,但少年得志,與太學的同窗好友互相砥礪,以期在下科的科舉考試中獲得好的名次。邢侗在鉆研舉業之馀,與山東的陽明心學的代表人物茌平的孟秋,后來成為著名醫學家的泰和郭子章、曲遷喬、崔淳等繼續研習陽明之學。
在太學,邢侗還結識了比他稍后入太學的四川的黃輝,互相欣賞并成為了莫逆之交:“蜀黃太史輝稍后至,更相慕悅,為爾汝昵。”[24]。黃輝(1555—1612),四川南充人。萬歷十七年(1589)與董其昌為同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官至詹事府少詹事。十七年同館者詩文推陶周望,書畫推董其昌,而輝之詩、書與之齊名。邢侗與黃輝后來都考中進士,他們早年結成的友誼對后來在文學和書法方面的互相推重并標揚新的風氣起了很大作用。
胡應麟與邢侗相識也該在這個時期,前者此時也在國子監學習,并和此前在國子監任職的文彭有較多的交往。
歲尾在京師太學學習的邢侗回鄉,專門到縣里拜訪他所尊敬的恩師李應旸,看到老師住在破舊的房子里,臥榻是一張單薄的床,在三九的冬天寒冷難耐。原來,李應旸是南方人,平時休息都是睡在床上的,而北方寒冷,臨邑一帶的人家到了冬天,為了取暖都是睡在熱炕上的。李應旸初次來到北方,從沒有經過如此寒冷的冬天,只能在單薄的床上干熬著。邢侗看到此景,二話沒說,馬上找人用土坯給老師壘了一個暖和的熱炕。此舉使李應旸大為感動,專門寫了一篇《謝邢太學子愿為作暖床長句》。由此可見邢侗尊師的高尚品行。
明清時期,鄉試在子、午、卯、酉年的秋天舉行。隆慶四年是庚午年,正是鄉試之年。這一年對臨邑邢氏家族來說是一個大喜的年份。經過近三年的苦苦攻讀,邢侗躊躇滿志參加了這一年的順天鄉試,一舉高中。而邢侗從長兄邢化的兒子邢王道也在本省的鄉試中高中。明朝科舉考試從秀才到舉人這一關比從舉人到進士這一關還要難以通過。[25]一個家族有兩位同時考中舉人,這在當地肯定是一個轟動不小的事情。邢侗與后來的內閣首輔申時行有師生之誼,之所以如此,其原因應該是時任翰林院編修的申時行參與主持了該年的順天鄉試。[26]
剛剛二十歲的邢侗就成為一名舉人,這對他來說,確實可以稱得上少年得志,擺在他面前的是很美好的前程,一鼓作氣拿下明年春天的進士考試應該是沒問題的。
但可惜的是,邢侗在第二年的進士考試中卻失利落第了,而后來成為他的摯友和親家的王象乾(今山東桓臺縣人)則高中了。
也就在邢侗入京學習參加鄉試的這幾年時間里,山東籍的兩個文學巨子“唐宋派”的李開先、“后七子”首領的李攀龍先后去世,而邢侗的另一位恩師于慎行在去歲中進士。這都預示著新的文學格局也正在悄悄形成。
二、翱翔宦海

《戒珠寺碑》局部
萬歷二年,邢侗第二次參加進士考試。在最后一場的殿試中,邢侗用沈度、王寵、趙孟風格的書體做成數千言答卷,時任主考的于慎行看到后,很驚異地說“徐淮以北固無此!”但不知何因,邢侗卻被置于三甲一百二十八名。看來大伯邢如默說的“早慧非福也”的話還是有所應驗。[27]進士及第的邢侗被授予直隸南宮知縣。邢侗從此踏上了仕途生涯。
臨赴任南宮縣令之前,其父諄諄教導他:“我們家本來就比較富有,不需要你來供養。要一心一意地為老百姓作點實惠的事。”
邢侗任南宮縣令約近六載。在南宮任上,邢侗丈量土地,減免賦稅,加強廉政和財務管理,理積案,斷案如神,殺惡霸,愛民如子,被南宮的老百姓尊稱為“邢父”。黃克纘在總結邢侗南宮任時說:“君治邑如家,廩食囊衣,悉自家中具之,不以煩邑人,大小之獄,察之必以情。至于法無可貸者,雖權貴居間,不少徇也。”[28]
除廉潔勤政之外,邢侗的個性中還有果敢仗義的一面。曾經有這么一個故事,當年邢侗任南宮縣令的時候,其同榜好友渭南南憲仲在棗強縣令任上去世,其子南居益尚年幼,家貧不能安葬。當時上面來的督學正在南宮主持生員的科考,按道理作為一縣之長的邢侗是絕對不能離開的,邢侗向督學使說明了情況后,后者被感動了,說:“君行古人高誼,吾當下拜。”然后準他而去。邢侗到了棗強以后不僅主持了朋友的后事安排,而且還為此捐出了好幾個月的俸祿。這個事情當時被傳為美談。

《〈世新說語〉廣鈔》
南宮任上雖然事務繁雜,但邢侗還是做了不少文事方面的活動。如他主持修纂了《南宮縣志》,還為其師于慎行刻了兩卷本的詩文集。萬歷八年時任南宮縣令的邢侗還與任順德府推官的同年陳與郊計劃共同編撰《〈世新說語〉廣鈔》。
萬歷八年,邢侗因政績突出,官聲良好,被調到京城任監察御史,數月之后又被派到河東巡理鹽政,分管河南、陜西、山西三省的鹽務監察。邢侗在河東任上,主要是做了兩件事。一是減輕販私鹽者的懲治力度,“故事游徼捕私鹽,不滿品有罰,不得其人,則謬為私販名具獄,而諸卒代之贖。主者懲其妄。獄上必系詣臺,赭衣彌道,十不一生。子愿罷無逮,活數千人”。二是減輕鹽稅,“既得代羨,庫贖鍰累萬,一無所取。”[29]三是拒絕賄賂。河東鹽政巡按御史差肥權重,但邢侗還是保持了其清廉本色,多次拒絕了下屬和不法鹽商送給他的賄賂,“所舉方面有司謝儀,悉不納亦不開其牘”。當時管轄濟南鹽業的長蘆巡鹽御史林某與邢侗交好,此地有個鹽商企圖利用鄉誼關系向邢侗行賄,被邢侗拒絕,“方按河東鹺,會所善林侍御亦按長蘆鹺。濟南賈因懷重貲,詣子愿乞齒,牙公曰:東西使者交關,何異自授?力謝去”。由這兩件事邢侗獲得了比較好的官聲。二十年以后他的朋友李維楨到山西做官,此地人還津津樂道邢侗的為人和政績。但邢侗在河東任官期間的這些措施畢竟損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別人向他行賄的事情也就成為某些人后來誣陷他的口實。
萬歷十一年(1583)三月,邢侗又改任巡按三吳。三吳包括四大郡:蘇州、松江、常州和湖州,它是中國最富庶也是文化最為發達的地區。巡按三吳既說明了朝廷對邢侗以前政績的肯定和對其重用,同時也是他人生很重要的時期。在政績上,值得稱述的有兩件事,一是懲治了當時橫行三十年的海盜云間張邦陵,對其馀黨則寬大處理。當時馀黨中有犯重罪者,按罪當判死罪,邢侗為其上章申請減刑。邢侗為此減俸三月。二是在吳期間,有一次趕上嚴重荒災,邢侗采取先賑災后上報的方式,使得老百姓免于流離失所。
在吳期間,邢侗忙于公務,但并沒有忘記他所喜歡的古文創作。在邢侗巡按吳地之前一年,其同鄉摯友傅光宅也在此地做官,政績斐然,并與邢侗和當時的吳門風雅主持王穉登交往密切。
邢侗還拜訪了王世貞。關于邢侗與王世貞的交往詳見本書有關章節。
近一年的吳地官宦生活,使邢侗受到了南方文化的熏染,即其所謂的“浸浸吳越名士風”。他后來的書法和精雅的生活方式如治園等好多方面,都與他巡按三吳的經歷有很重要的關系。
除此之外,邢侗的“吳越名士風”還表現在風流的生活方式上。其同時代的沈德符在《敝帚齋馀談》中記載了一個邢侗與一位名妓劉八交往的故事:
癸未甲申間(明萬歷十一年、十二年)臨邑邢子愿侗以御史按江南。蘇州有富民潘璧之獄,所娶金陵名妓劉八者,亦在議中。劉素有艷稱,對簿日呼之上,諦視之,果光麗照人,因屏左右密與訂,待報滿離任,與晤于某所,遂輕其罪,發回教坊。未幾邢去,令人從南中潛竄入舟至家,許久方別。
最后還說:“是時江陵甫歿,性格中很當事者,一切以寬大為政,故吏議不見及云。”看來這個故事還是有一定可信度的,這反映出邢侗性情和風流倜儻的一面。
實際上,晚明名妓像劉八、薛素素、馬湘蘭等的色、才、藝也構成了晚明吳地的風雅風景的重要部分。邢侗身處其中自然不免。現存的薛素素的畫作中就有邢侗所作的題跋。
邢侗近一年按吳的經歷,一方面深深被江南的富庶和精雅的生活所吸引,“蓋吳四大郡為國家粟帛珍寶之藪”,形成了其名士風雅的性格;另一方面,也使邢侗接受了江左時尚的書法樣式,并在這種接受中產生了深刻的南北文化比較意識。
三、憤然辭官
萬歷十年,張居正去世,新一輪的政治風暴即將開始。這年十二月初八,張居正堅強的政治同盟曾任副相也是其同鄉的宜昌王篆及京山曾省吾被勒令致仕。第二年年初,張居正之子和王篆之子鄉試作弊案也被人揭發而被革除為民。
只是邢侗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場風暴對他意味著什么。很快就有人告發邢侗,理由是邢侗曾和王篆結黨。王篆在任次輔之前,曾主持御史臺的工作,是邢侗的頂頭上司,也早就欣賞邢侗的才能。大概出于善意,邢侗曾被同樣任御史的某同年引薦給張居正、王篆并與后者相善。王篆的兒子王之鼎、王之衡此時正攻讀舉業,為了扯大旗做虎皮,成立文社,將不少有名望的人拉進去,做欺世盜名的勾當,以便在鄉試中中舉。于是王篆就在邢侗不知情的情況下將邢侗的名字列進文社,并請他為自己的兒子的制儀文集(為參加科舉考試而作的八股文章的集子,以方便宣傳延譽)作序以自重。
萬歷十一年秋,刑部右侍郎丘橓(山東諸城人)上章彈劾御史張一鯤、錢岱:
御史張一鯤監應天鄉試,王篆子之鼎夤緣中式。錢岱監湖廣鄉試,先期請居正少子還就試,會居正卒不果,遂私中篆子之衡。[30]
吏部就王之鼎的案子追查下去,發現和邢侗有關聯。于是,有人就以此攻擊和壓制邢侗。接著,萬歷十二年,皇帝下詔派司禮太監張誠、刑部右侍郎丘橓前往張居正的家鄉湖北江陵查抄張居正的家產,接著其本人也被開棺戮尸。清算張居正及其死黨的運動就全面而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一開始邢侗并沒有在意,甚至是不屑一顧的,因為他和張居正、王篆的來往并不多,有也是工作上的關系,并且朝廷有好多人也認為邢侗并不是那種人。
根據邢侗后來的自述,當時朝廷就他的問題所作的不實的結論就是:
貪婪不檢,濡足權門,萁美政柄而修報恩隙。[31]
歸納起來就是三點:一是經濟的“貪婪不檢”。所謂“貪婪不檢”,指的就是前述的“鹽差遺金”之事。在邢侗晚年的關于此事的一封信中有“幾若于鹽差遺金之說,于條牒□政封事內稍及一語,大足為恩詔,兩臺薦剡之佐,欲為之地何患無辭?”可見當時其政敵對邢侗經濟上的誣陷主要是他擔任河東鹽政巡按御史時的“鹽差遺金”之事。二是勾結張居正、王篆等權貴,亦見前述;三是借用御史的權力賣恩和打擊政敵。
當時負責辦理張居正案件的就是以剛直而著稱的山東丘橓。他之所以擔任此工作,是因為當年曾被張居正排擠打擊,是后者的政治對頭,所以在辦案過程中就格外賣力甚至嚴酷。邢侗的老師于慎行曾經勸他要公平辦案:“當其柄政,舉朝爭頌其功而不敢言其過,今日既敗,舉朝爭索其罪而不敢言其功,皆非情實也。”
此時邢侗的鄉試座師申時行任內閣首輔,姻親楊巍主持吏部,他們都采取穩健的執政政策:“申吳門以柔道御天下,時楊海豐用耆舊秉銓。”加上有丘橓的鄉誼,攻擊邢侗的人還是應該有所忌諱的。因而在清算張居正馀黨熱烈的氛圍中朝廷這次沒有對邢侗深究,也許與上述諸公從中說情、回護有重要關系。
大概出于折衷,萬歷十一年底,邢侗沒有被免職,而是被朝廷由三吳御史調任到相對偏僻的湖廣任參政,具體負責湖廣到京城的運糧工作。出沒長江、大運河的風波,這是一個比較辛苦的工作,但邢侗還是愉快地接受了。
湖廣的文人對來自“后七子”領袖李攀龍家鄉的這位既有文采又有氣節的官員還是比較歡迎的。認為“是夫也,于鱗李子之鄉人,而好為氣節雄文以自標異者也”。[32]看來邢侗的政聲和文名在湖廣官場上也早有傳播。
在湖廣參政任上,邢侗結識了不少此地的文人,如“后七子”之一的吳國倫。著名的京山籍文人李維楨也是在這時候認識的,當時李維楨正好居喪在家。李維楨在晚明被列入“末五子”,與當時全國各地的文人都有深厚的交往。他還與邢侗的座師于慎行為同年進士。他與邢侗結成了深厚的聲氣友誼關系。
邢侗還與黃梅的朱期至為同年進士,與擅長書法的朱康侯結成了深厚的友誼,并進而與“江漢十二子”其他成員如姜夔等交往頗深。此時邢侗已經有了比較成熟的文藝思想,并且也很想在文壇包括書法上有一番作為。當時為邢侗下屬的詹景鳳就說:“先生方以毫翰文章主中國盟。”
在湖廣參政任上,邢侗從徽州汪道貫手中以三十千收得著名的右軍刻帖《澄清堂帖》。邢侗先后請眾多名人為之題跋,如詹景鳳、王穉登、湯煥等,后來還反復和王世貞、董其昌等人就此帖的來歷和真偽進行探討。邢侗在罷官回鄉之后,又精心地將其翻刻,這就是著名的來禽館《澄清堂帖》。
雖然邢侗在湖廣參政任上努力工作,但朝中還是有人繼續揪住他不放。邢侗上書謀劃倭事十馀條,皇上都沒有采納。這表明在皇帝那里已經對邢侗有了基本的定性。
萬歷十四年,朝廷對邢侗的工作重新安排的方案出來了,讓他“量移”任陜西太仆寺少卿。所謂“量移”,指官員被貶謫遠方后,遇恩赦遷居京城較近的地區。按照晚明的官場規則,大臣被彈劾,要自動上疏辭職。性格剛直蒙受不白之冤的邢侗對皇帝這個格外施恩的安排并不買賬,就在萬歷十四年的二月徐州督糧北上途中上疏辭職歸里。但吏部并沒有批準,還是催促他盡早到陜西赴任。
從萬歷十一年底朝廷追查王篆子開始,到萬歷十四年辭官,中間經歷了近三年,看來在對待邢侗的問題上朝中爭辯和斗爭的程度還是比較激烈的。對邢侗持回護態度的,除前述的于慎行、楊巍等人之外,應該還包括邢侗順天鄉試的座師申時行。申時行是萬歷十一年底也即萬歷皇帝開始追查張居正之后直至萬歷十九年被任命為內閣首輔的。邢侗在《上申相公》一信中有“不肖侗自束發側跡師門,迄今且二十馀年,中間造就之恩,曲成之誼,即歷萬億,不能指數”。所謂“曲成之誼”應該指的是在邢侗的問題上所作的通融工作。[33]“量移”的結果說明諸人的爭取也不是沒有起到作用,萬歷皇帝最后還是做了部分的讓步。
同年的五月,邢侗第三次上書,這次終于獲得了朝廷的批準。
屋漏偏逢連陰雨,也就在這一年,邢侗已在病中的妻子陳氏生下一子,兒子旋即殤亡,陳氏病情更是重上加重,在邢侗辭官歸里后第二年的春天去世了。臨死時對邢侗連呼“視兒!視兒!”讓他照顧好他們唯一的兒子邢王瑞。邢侗對妻子承諾“死不相負”。
邢侗辭官的年齡正好是年富力強、翱翔廊廟的時候,在他遭到無端的攻擊和誣蔑之時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求托權門,辯解申告,而是直接上書堅決辭職。從中可以看出他受到誣陷時憤懣的心情,也可以看出他剛正自信的個性特點。三十六歲的邢侗過早地結束了仕途生涯,直至去世再也沒有出仕。這也許第二次應驗了當年他的大伯邢如默“早慧非福也”的那句話。
邢侗在當時的官場中不僅以政績著稱,而且還以正直、急公好義而著稱,前面敘述的仗義主持南宮同年縣令后事的故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因此,邢侗的遭遇在整個萬歷朝在文人士大夫中間獲得了普遍的同情和關注。稍晚一輩的晚明著名文人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中就專門記錄了這個事情,代表了當時士人的普遍看法:
邢子愿(侗)侍御居鄉居官,并有令譽,為其同年一御史所引,與江陵及王彝陵相善,遂廢不起。[34]
字里行間對邢侗的品質表示贊賞的同時,對其政治遭遇也表達了惋惜和同情。
邢侗死后,其摯友著名文人李維楨在為他撰寫的墓志銘里還為他鳴不平:
子愿自以治行高第拜御史,與王夷陵(王篆的地望,代指王篆)何與?夷陵慕子愿才名以其子舉業丐之,延譽且不直夷陵子也,所請不直子愿也。與子愿同臺,為夷陵奔走交者自有人,奈何以子愿同類并觀乎![35]
四、風雅泲園
辭官歸里對于邢侗來說既是痛苦的,同時也是解脫。他像當年王羲之那樣發誓不再出仕。從此他幾乎用畢生的精力致力于書法,終成一代書法大家。
晚明文人追求雅化的生活,這種雅化浸潤了生活的每一個方面,呈現出多元化特點。邢侗的朋友陳繼儒曾將晚明理想的文人雅化的生活內容列之如下:
焚香、試茶、洗硯、鼓瑟、校書、候月、聽雨、澆花、高臥、勘方、經行、負暄、釣魚、對畫、漱泉、支杖、立佛、嘗酒、晏坐、翻經、看山、臨帖、刻竹、喂鶴。
四年的南方仕宦生涯,不僅使邢侗具有了“浸浸吳越名士風”,還使得他辭官之后的生活深深打上了江南文人的風雅之氣。
1.治園

邢侗紀念館
北方治園風氣不濃,受江南園林的影響,回鄉后的第二年,邢侗就在臨邑城東南(今臨邑一中)開始營建“泲(jǐ)園”。泲,即濟水。按照邢侗的考察,古代《山海經》等書記載泲水出臨邑,此地過去也有泲廟,所以他將此園命名為“泲園”。[36]
泲園大約在萬歷二十年左右完成,中設“犁邱”“來禽館”“鵝群榭”“暢敘亭”等二十六景,這些景物的名字大多與王羲之、王獻之以及魏晉風物有關。這二十六景邢侗分別題詩,其中“犁邱”和“來禽館”保存時間最長也最馳名。不管是在當時還是后世,它們幾乎成了邢侗的代名詞。
詠“來禽館”詩有:
買絲繡右軍,分行種青李。總是愛來禽,帖與樹俱爾。
詠“鵝群榭”詩有:
曇村人不返,是初有鵝群。但會寫黃素,前身應右軍。
這后兩句何嘗不是自我高標和期許!
詠“夕佳亭”詩有:
返景復照臺,山光亂飛鳥。欲辯已忘言,悠悠在林表。
這是一種充滿禪機,濃淡榮枯在乎有無明滅之間的神會之境,而這也正是此時邢侗的審美追求。
雖然邢侗營建泲園的目的之一是用來“娛親”,即讓年邁的父母有一個養老的地方,但同時他還將泲園變成了其崇尚漢魏晉法的文藝思想的載體。不僅如此,在邢侗今后的歲月里,泲園還成為他結交四方賓客的一個文人雅集中心。
泲園建成后,此時的邢侗也由原來的崇尚建功立業的“濟南生”變成了追求自適雅化生活和力圖在文藝特別是書法上有一番作為的“來禽生”。[37]
2.接納四方文人詞客
邢侗的被迫辭官,在萬歷年間的官場中是一個有影響的事件,許多正直的官員都對邢侗表示出很大的同情。“臺司以下高其誼,或迂道見方,如見臥龍鳳雛。”他們到泲園拜會邢侗,或交流感情,或表示慰問。如當時任戶部尚書的濟南趙世卿、任刑部尚書的東萊趙煥、指揮后期朝鮮戰爭的朝鮮經略邢玠等都到泲園來拜訪過邢侗。
“后七子”作為一個占據主流位置的文學流派。在其盛行的嘉靖、隆慶時期,濟南的李攀龍與蘇州太倉的王世貞共掌文壇之牛耳。李攀龍在濟南的書齋白雪樓成為北方文學風雅的代名詞。萬歷初年,李攀龍去世,王世貞在南方獨抗“后七子”大旗。而在北方山左又迅速崛起了以于慎行、邢侗、馮琦、傅光宅、公鼐為首的所謂“五友”的新的文學集團。他們既承繼“白雪樓”的歷下遺風,又有新調。尤其是邢侗因在吳楚做官時期與“后七子”的王世貞、吳國倫交往密切,形成了他的“以毫翰文章主中國(指中原北方)盟”的強烈的歷史使命感。在邢侗罷官的萬歷十四年至二十年前后,山左“五友”中于慎行、馮琦、傅光宅正在任上(于慎行是在萬歷十九年辭職回鄉),公鼐尚未中進士,這樣邢侗就成為與南方王世貞遙相呼應的北方文學流派的重要代表人物,邢侗的泲園也就取代濟南的白雪樓,一時成為北方文學風雅的中心。
萬歷十六年底,晚明著名文人公鼐在泲園與邢侗定交,標志著山左“五友”文學集團的正式形成。萬歷二十一年至二十七年馮琦里居,當時于慎行還沒有復出,公鼐尚未中進士,因而這個時期是“五友”交往最為頻繁也最為密切的時期,泲園也就成為他們舉行雅集最重要的地方。萬歷二十六和二十九年,晚明著名文人謝肇淛和同樣是福建籍的黃克纘先后到山東分別任東昌府司理和山東巡撫。邢侗和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泲園也見證了他們之間的風雅活動。
泲園所在的臨邑縣城雖然不在當時的德州到濟南的官道上,但它離運河上的德州和省會濟南都不算遠,外地的客人到泲園拜訪邢侗或者是邀請邢侗到這兩地相會見面都是非常方便的。例如,邢侗與董其昌的幾次見面都是在臨邑北面的運河上的德州和武城等地見面的。
晚明時期,仕途堵塞,造就了大量沒有走到科舉高層的讀書人,他們結社成風,奔走四方,形成了一股重要的社會力量。在職的官員包括武將和著名文人大多喜歡和這類人交往,這些以所謂“山人”為主體的底層讀書人被時人稱為“三黨”之一的“外黨”。[38]這些文人雖功名低等或干脆就沒有什么功名,但大多在書法、繪畫、戲曲、詩文、雕塑等領域有獨特的造詣,他們在文名、聲氣和經濟上大多需要像邢侗這樣的文人的聲援和提攜,因而這個群體與高層的縉紳精英文人群體在晚明形成了復雜而微妙的互動關系。
邢侗性情豪爽,喜結交,他和他的朋友李維楨等熱衷于和“山人”這類文人交往。當時著名的山人如宋布衣宋明春、書畫家吳彬、羅伯符、方胥成、顧朗哉,以及晚明著名的制墨專家程君房等都曾經是邢侗泲園里的座上客。
泲園一時熱鬧非常:
(邢侗)性復喜客,客來致餼授館者多至十百人,遠至經歲,房蒸殽蒸,終承權輿。[39]
一年到頭遠來的客人絡繹不絕,這些人有的是為了交流敘舊,但若像山人之類的文人來訪恐怕更多的是為“打秋風”而來。邢侗對他們都是好好接待,臨走的時候還要贈給一筆相應的路費:“別則計道里具資斧,昔者齊衣冠之會,垂橐而入,捆載而出。”[40]漸漸家產日薄,一直到了“晚年頗售諸藏品以佐筆耕”的地步。“人以文藝富,而子愿以文藝貧。”[41]
這終究不是辦法,所以到了邢侗的晚年,隨著書名、文名的越來越大,四方來的客人也越來越多,他只能以免費贈送自己的書畫作品為主了,只是酒興談鋒還是不減當年:
晚年客益填,委書畫外,酬幣宴貨鮮矣。對酒談謔,鋒起三教九流,直能斷辯之,博能上下比之窮,日夕應答無舛迕,坐立無欠伸。[42]
這種窘困在其晚年的詩中也有反映。如他在臨去世前一年寫的《送西粵高山人北游》詩序中說不能贈送北游的“西粵高山人”錢物,只能贈以自作的小字詩文書法:“橐空靡所贈,贈之以詩。……諸公悉大書行卷,仆乃作學人細字。”
邢侗這種喜歡結交各路文人的性格和行為大概遭到了時人的微辭。在一封寫給朋友萬世德的信中,邢侗一方面向后者推薦山人畫家章廷綸、方胥成,另一方面又勸萬氏結交真正有水準的文人,并自我辯解道:“世態漸波,乃游閑之徒更甚,愿足下好其真者,無若不肖翻為葉公所笑耳。”[43]
在飲食習慣上,據其外孫史以明說:“外祖素嗜鮒魚,老母寓石頭宦邸時,每寄奉。”鮒魚即鯽魚。鯽魚南北皆產,其女兒在其晚年時每每從南京寄奉,說明邢侗喜歡吃江南所產鯽魚,大概這也是他在南方做官時所養成的生活習慣。
3.纂修方志

《武定州志》
像大多數的晚明回鄉的官員一樣,作為在籍士紳的一員,邢侗也熱衷于參與地方事業的建設,如地方志的纂修。邢侗一生纂修的地方志如《南宮縣志》《武定州志》《臨邑縣志》等,前一部是在南宮任縣令時纂修,后兩部是在辭官之后修的。[44]其他方面,邢侗還作為著名的文人參與了晚明山左“海岱”人文的重構活動,如同他的老師于慎行共同參與了時任山東巡撫的黃克纘主持的萬歷三十五年的泰山修復活動,撰《重修碧霞元君靈應宮碑》。這些活動使邢侗成為山左著名的士紳和文化精英。
4.校帖、鑒帖、評帖、刻帖
邢侗作為書法家兼畫家,書畫的購藏、鑒評等活動自然構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內容。邢侗在晚明萬歷年間書畫家中雖不像董其昌那樣以善鑒賞而著稱,但他高明的識見還是給我們留下了大量的書畫鑒賞題跋等文字,如《古今名人書法評》《淳化帖右軍書評》《澄清堂帖跋》等,都為后人留下了豐富的書學資料。
大約萬歷十二年,邢侗從徽州汪道貫那里購得了著名的《澄清堂帖》殘本,這是令他一生引以驕傲的事情之一。邢侗購藏此帖后,對該帖非常珍視。據他的女婿楊燾說:“寢處不離,啻什襲而珍,百朋不易也。”他在《題家藏宋拓〈澄清堂帖〉》一文中記錄了萬歷十九年(1591)正月初七的一次愉快的賞鑒此帖的活動:
辛卯人日,天昏作霾,意致汶汶。因發綿綈什馀重,摩娑喜即頂,一再覽觀。旋令家僮煮天池雨前茗,啜漱久之。
在天寒地凍的時節,啜上茶,賞古帖,確實是人生一大樂事。
在整個明朝的初、中期,北方幾乎沒有什么大的書法刻帖活動。邢侗的刻帖活動可以說是打破了這種沉悶的書法地域文化的局面。《來禽館帖》的雕刻帖從邢侗回鄉后不久開始一直到萬歷二十八年,共持續了十幾年的時間。主要包括《唐人雙鉤十七帖》《澄清堂帖》《黃庭經》《蘭亭序》三種臨本(即定武本、褚遂良本和趙孟臨本)、索靖《出師頌》。其中《唐人雙鉤十七帖》《澄清堂帖》最為著名。這些邢侗所謂的從古人骨髓里選刻的字帖既凝聚了他畢生的心血,也成為他推揚其復古書學思想和重塑山左的書法傳統的鮮明的旗幟。關于邢侗鑒藏書畫及刻帖的情況詳見本書有關章節。
5.制酒、品酒
晚明文人喜飲酒,喜釀家酒。邢侗好酒善飲,同樣也是一個造酒和品酒專家,其家釀的酒名叫“雪水蓮花酒”,李維楨曾說“佳釀清絕,其名浸盛,求者塞路”,當時是非常出名的。邢侗的摯友董其昌也曾經向他索求雪水蓮花酒。邢侗將制好的酒托人捎給董其昌品嘗:
匆匆釀酒,未副所期,業沾咳唾,自刻漏不敢忘也。值窗年友行,托見至心。[45]
邢侗在《與傅民部》這封信中曾經把山東一帶出產的酒包括自己釀制的雪水蓮花酒逐一進行了品評:
新釀才離糟床,敬上二器,此麴真用白蓮花漿合成,清芬頗饒舌鼻間。先生大賞東秦酒汁,弟尚未降服。滄酒亦在品中,似不去菊花市肆氣,菊固佳,然入酒殊殢酒香,乃濁如都城黑龍掛爾。廣川(今山東德州一帶)近法漢酎,或兩重三重,清如玉髓,此以酌苧蘿浣女,雅足相當。及登黃金沓切壁帶金缸間,回視苧蘿,不無寒乞,廣川酎不免鴟夷委地乎!弟前向省下諸公言,刁家、趙家兩樽俱不堪大嚼,及大爵諸老極相頷賞。座有青州從事、董勝歷下露,不堪挾甜耳,韻足村落插花半殘爾,……往在吳,聆弇州公妙論酒具有才德。才分十八,德分十二乃著風采。[46]
邢侗的這位朋友傅民部大概在給前者的信中稱贊“東秦”及山東一帶出產的酒。邢侗就把出自山東及其周圍的滄州的菊花酒、廣川酎酒(也稱雙套酒,即邢侗所謂兩重三重)、刁家、趙家酒、青州從事酒、董勝歷下露酒品了個遍。比喻恰切,確實是一個品酒高手!
六朝文人以酒為中心的唱雅成趣、放達的生活一直是邢侗所向往的,尤其是對因被誣陷而剛剛辭官回家的他來說,酒就成為此時抒發煩悶心情的最佳媒介物了。約在辭官后不久完成的《〈世說新語〉廣鈔》(又稱《〈世說新語〉鈔》)中,邢侗有意在“放誕”一目中將縱酒辭官的張季鷹小品文選進去:“張季鷹縱任不拘,時人號為江東步兵。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時一杯酒”,這句話既恰切地表達了罷官后不久的邢侗苦悶的真實心態,也對張季鷹的曠達表現出了無限的向往。
邢侗和晚明著名文人、東林黨領袖之一趙南星為至交。他們不僅是文友,且有豪量善飲還是酒友,在他們的通信中經常有談論酒的內容。[47]在邢侗給趙南星的一封信中說:
弟近飲酒可三十小銀盞,年已五十五,須發無一莖白者,不能揮霍詞場,或得寄傲肴盤耳。

趙南星書扇面
以酒“寄傲”這才是邢侗豪飲的真正目的。趙南星在回信中說:
弟先仁兄一飯而須發先白,然狂奴之態不減。若遇知己猶能飲百杯,大抵吾輩非造物者所能遽老也。……弟高邑酒徒。[48]
邢侗還寫信邀請趙南星到泲園品嘗他親手釀制的雪水蓮花酒,并賦詩《余家雪水蓮花酒甚佳,再柬夢白(即趙南星),期一過臨》:
釀出藕花缸面碧,分將降雪百壺春。試攜千日中山酒,來做平原社里人。[49]
趙南星在回信中有“欲馳怒馬到君家”之語,又是一片“子猷訪戴”式的曠達風度!
除雪水蓮花酒之外,邢侗還嘗試以佛手柑釀造水果酒。他的朋友謝肇淛在其名著《五雜俎》中就記錄了這件事:“荔枝汁可作酒,然皆燒酒也。作時,酒則甘,而易敗。邢子愿取佛手柑作酒,名佛香碧,初出亦自馨烈奇絕,而亦不耐藏。”[50]
邢侗以其品酒之雅品初盛唐詩歌之風味,所論也極為形象恰切:
彼盛之軼于初,而初之不及盛,則是代人情之景會為之也,譬如釀焉,酎以重醰,醞以法極,漸漬深而蘊愜洽,靈和溢而天籟鳴。盛之為盛可知也。[51]
邢侗真可謂善品酒者也!

邢侗醉后所書題跋(局部)
有良朋好友,邢侗往往乘醉揮毫。如某年的五月廿九日與朋友“昭甫”于座間撰得書畫題跋文字一篇并醉中揮毫記之:
子昂尺牘行押有羲獻法,但小作。《中峰和尚》氣不免蔬茹一段也。文太史便覺生疏,無滑初,一解不如一解,信然。來禽醉記。五月廿九日同昭甫座間書法。[52]
有佳釀,有良朋、有詩興、書興,確實是人生一大樂事。
6.試茶、品茶
邢侗還喜歡試茶、品茶。他的朋友李維楨在為他寫的墓志銘中就說:“好茗飲,品第江南所饋,有漸鴻魯望之致。”所謂“漸鴻魯望之致”指的是有像陸羽、陸龜蒙嗜茶的愛好。李維楨在邢侗的墓志銘里專門將品酒、品茶的愛好寫進去,這說明在當時的文人中,邢侗在這方面的雅致是很出名的。在他的《來禽館文集》中有很多書信和詩歌是關于購茶和品茶方面的內容,其中,與蘇州的朋友王穉登尤多。
當時的好茶多產在南方,邢侗多委托蘇州的朋友購買、捎帶,他們之間不僅是文友還是茶友。在《寄王百穀》中,邢侗說:“邱、張兩君都不至,茗飲缺乏,望南郵若在天上。足下視伏龍產正同敗葉,安所得廁半偈竹廬間,沾丐消煩愒也。”王百穀將茶委托邱、張二人捎給邢侗,茶遲遲不至,邢侗還寫信向王穉登催要。王穉登把新茶寄給邢侗品嘗。邢侗賦詩表示感謝:
新茶來江國,龍頭手自煎。葉巖沾露潤,花鼎泛湘圓。……[53]
當時浙江長興縣產的岕茶非常有名,邢侗的朋友馮時可還專門有《岕茶箋》研究過這種茶。邢侗也非常喜歡這種茶,這種習慣一直保持到他的晚年。在去世前的一年左右的《與王百穀》一信中,邢侗又向王穉登索茶:“岕茗佳者望寄一箬盛。垂老始知此味。”[54]
茶興催生創作書畫的雅興,“今春亥日晴照,偶從南雙啜明月岕,覺有佳致,隨發墨為此圖。”[55]窗外有明月,室內有佳茗,鋪紙潑墨,確實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7.玩墨

邢侗《墨紀》板刻圖影
墨作為文房四寶之一,原是實用為主的,但到晚明時期,墨也被高度雅化了,玩墨賞墨成為一種風氣,這其中的原因一是商品經濟的發達;二是制墨技術的提高,出現了方正、羅小華、方于魯、程君房等制墨名家;三是文人對墨的審美體驗也更加深刻,“墨以神用,吞吐妙闔辟之機;人以仙神濃淡,盡風云之狀”。董其昌就說“字之巧處在用筆,尤在用墨”。這些都為文人、書畫家藏墨、賞墨、試墨乃至參與制墨提供了物質和技術條件。
邢侗在晚明以賞墨的專家而聞名,被世人譽為“邢子愿以知墨聞海內”。[56]邢侗玩墨、藏墨的最早時間據其自撰《墨談》應始于萬歷二年。是年,剛中進士的邢侗在北京舊市上獲得了他第一塊認為值得收藏的墨。
萬歷十七年,辭職回鄉后不久的邢侗就撰寫了第一篇玩墨的品鑒文字《墨談》。萬歷二十一年又撰寫了《墨紀》。萬歷三十三年又應制墨家程君房之邀撰《程君房墨贊》。這些文字大都被收錄在邢侗的《來禽館集》和程君房的《程氏墨苑》中。這些關于墨的鑒賞文字說明當時人邢侗“以知墨聞海內”的稱譽不是浪得虛名的。
在《墨談》一文中邢侗提出墨德、墨才、墨韻、墨神之說:
有墨德有墨才有墨韻,太上重玄,匪石而堅;入水不漬,著手不污,德也。小而片研,大而巨斗,譬之飲河,無不具足;捺管蠅頭,拓帚方丈;利可截紙,汁可入木,才也。黑擬點漆,翳若浮嵐,澄乃秋水。凡則天花,水煤結其氤氳,木石郁其爛漫,韻也。合此三者致足為墨卿解嘲,乃知隃麋策勛不減凌煙。
墨欲至實,實則煙沉;墨欲至虛,虛則至清。實實虛虛,既沉復清,是曰墨神。
以此為原則,邢侗對當時流行的繁縟的墨塊工藝裝飾風氣提出了批評:
三十年前墨止和劑成餅,不施文采,貴在草細、煙真、膠清、杵到,即無香料,汪汪池腹間作清冷觀,舔筆不膠,入紙不暈。今制一取古文奇字篆籀填銘鼎敦,饕餮神怪,千態花木蟲魚,幻象百出,妙奪化工,即皮相之髹采可鑒,梔表臘里,無益文苑,有慚上玄。
邢侗在這里提出了一個制墨及用墨效果的最高標準,即“舔筆不膠,入紙不暈”。邢侗對墨的既沉實又神清的品格追求和他在書法上的文人審美趣味追求是一致的。
邢侗在《程君房墨贊》還提出墨的四美之說:
疇譜汝陳,玄署汝客卿也;墨硯不犁,舔筆不稽,箸紙洪潤以黳,是所謂四美。[57]
邢侗對當時流行的松煙墨和油煙墨的優劣作了很形象的比喻:

邢侗跋鮮于樞行書(局部)
松煤不膚光,桐膏太骨露。要之,松煤則君子暗然,桐膏乃文士符采。
邢侗對墨與硯的關系的比喻也很恰切:
硯發墨,猶之錐利木穴;墨磨硯,猶之水滴石穿。剛柔相制,齒落舌存,物亦爾爾。
明朝制墨名家以羅小華、方于魯、程君房等人最為著名。作為以鑒墨著稱的邢侗與后者有直接的交往。關于邢侗與程君房的交往詳見其他有關章節。
邢侗之所以對賞墨有如此的深入和高妙的見解,來源于豐富的用墨實踐。在諸多的自題書畫文字中,經常出現他的關于用墨、試墨的記錄:
是日用宋局研、方正墨、陸氏筆。[58]
邢侗在為《鮮于樞草書王安石雜詩卷》所作的題跋的落款中也有:“濟南邢侗試趙宋貢研、方于魯墨敬題。”[59]晚明的制墨家大多產自皖南新安,邢侗除了收藏過上述諸家的墨之外,還收藏過同樣是歙縣,生活于隆慶、萬歷前后的吳懷梅的墨:“因命童子以吳懷梅小螺黛拓一十七本,并此一澄清(指《澄清堂帖》——筆者注),覺羅羅清疏,僅與定武禊敘隔一鄰虛塵耳。”[60]
邢侗不僅賞墨、玩墨、試墨,而且還親自參與制墨。在一封給朋友的信中,邢侗談到了他制墨和贈送自制墨的事情:“古墨款有‘千杵阿膠’四字,昉試制數笏,雖不甚深黑而汁清如水,質堅入石,似□逸品也。今附致二件,八月初可多至觔許矣。”[61]
邢侗的這些賞墨、玩墨、試墨、制墨的活動在其書法創作等活動之外構成了并行的另一翼,并與后者形成了良好的互動關系。與邢侗同時代的王士騏就說:“每見邢子愿侍御揮灑,煥若神明,以為佳墨實助之。”這一點在諸多研究邢侗、董其昌等晚明書家的學者那里被忽略了,故筆者特別拈出這一點以引起重視。
中國廣闊的地域造成了南北文化的較大差異,比如明末清初的顧炎武就對北方的文人生活有這樣的描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但邢侗的泲園風雅生活不僅深具濃厚的文人品位,還具有豐富多彩的特點。這和晚明密切的經濟文化交流有至為密切的關系,特別是邢侗的家鄉臨邑既屬省會濟南還屬南北交匯的大運河區域,都為交流提供了方便。邢侗的風雅生活還與他吳楚為宦的經歷有直接的關系,這種生活經歷使他具有了“浸浸吳越名士風”。這種名士風氣的主要內涵就是以道教養生與山居自適為核心的山林習氣。所以他的朋友晚明著名的文人謝肇淛在《贈邢子愿侍御》中對邢侗的這種江左風氣這樣說:
白雪樓空衣缽遠,羨君今已得南宗。[62]
所謂的白雪樓,指的是“后七子”領袖當時已經去世的濟南的李攀龍;所謂南宗,指的是以王世貞為代表的江左傳統。謝肇淛稱邢侗能得南宗馀緒,這不僅指文學的還是整個文藝風雅為內容的。這本身就是當時頻繁的南北文化交流的結果。
8.“濟上菟裘”
臨邑縣城內的泲園是邢侗辭官之后接待各路官員和文人的主要場所。除此之外還有兩處,一是地處臨邑北部的運河山東段上的德州,比如有記載的邢侗與董其昌的兩次會面,一次是在邢侗的朋友德州的張仲儀家里,一次是在董其昌停靠德州段運河的船上。另一處是濟南府駐地歷城,邢侗在此地專門購置了房產。稍晚于邢侗的劉敕在崇禎五年所纂修的《歷乘》卷十六的人物列傳僑寓條中有:“(邢侗)愛歷下山水,卜居于北門之外,時游息于此。”
劉敕是濟南府駐地歷城縣人,且與邢侗的忘年交謝肇淛交游深厚,可能與邢氏也有交往,其所言當時有根據的。在以收錄邢侗手札為主的王洽主刻的《來禽館真跡》中就有這樣一段文字專門談及“濟上菟裘”的事情:
余新營濟上菟裘,即杜工部游鵲、華兩岐處,長河貫中,銀杏一株參天,垂柳二十馀,高可四十尺。齋堂小擬淡園,幾榻差具。畸人足老此鄉矣。
所謂的“鵲華”指的是城北和東北的鵲山、華山。趙孟的經典作品《鵲華秋色圖》就是描繪的這兩座山。邢侗所謂的“澹園”,應指的是其朋友焦竑在南京的故宅。萬歷二十七年,焦竑辭官歸南京故宅,命其曰澹園。看來邢侗這處濟上菟裘的內部格局是模仿焦竑的澹園而建的。濟上菟裘的位置根據劉敕和邢侗的描述應該在明濟南城北門之外的大明湖的北岸,此處既是到鵲山和華山得分岔處,能遙看兩山,還是邢侗由臨邑進濟南城的必經之地,能棲居于此。身居大明湖畔,隔湖南望,城南千佛山歷歷在目。“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湖山之勝皆收眼底。
濟上菟裘建于何時筆者尚沒有找到確切的資料,但大致時間應該是可以推測到的。先看“菟裘”一詞的含義。“菟裘”一詞出自《左傳》:“羽父請殺桓公,以求大宰。公曰:‘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老焉。”后因稱告老退隱的居處為“菟裘”。邢侗當年筑泲園是為了娛養父母,根據古訓父母在不稱老、父母在不遠游可知,邢侗經營“濟上菟裘”應該是在萬歷二十九、三十年雙親去世以后。其動機除劉敕所說的“愛歷下山水”之外,最起碼還與其晚年的風雅護持主政山東十五年之久的黃克纘和萬歷三十二年朝廷為其平反這兩個因素有關系。平反之后的邢侗在給時任戶部尚書的的濟南趙世卿的信中表達了退隱江湖的心情:“人間貴仕,固已絕意無營,而竹素縹緗之故則時軫于懷。”[63]
五、國史館成立與復出的破滅
邢侗的被迫辭官,在萬歷年間的官場中是一個有影響的事件,許多正直之士都對邢侗表示出很大的同情。他們或在經過山東的途中迂道到臨邑拜訪邢侗,或直接用奏章的形式向朝廷推薦邢侗,因而使邢侗的名聲大增。其中山東萊州的趙煥和邢侗姻親海豐的楊巍就為邢侗復出出力頗多。楊巍在邢侗罷官期間正在吏部尚書任上,他不方便公開推薦邢侗復出做官,便讓趙煥出面推薦。趙煥很敬重邢侗的為人,連續上疏推薦,都沒有成功。
萬歷二十一年,邢侗辭官回鄉已經有八個年頭了,也就在這一年的九月,復出的事情終于有了轉機,時任禮部尚書的陳于陛上書請修本朝正史并獲得了皇帝批準。
陳于陛是晚明很有眼光的學者和歷史學家,由他倡導的這次纂修當代史的活動在當時是一個很有影響的文化事件。當時不少朝野文人如焦竑、陳繼儒等對纂修當代國史都投入了很大的熱情和期待。焦竑當時任國史館的史官,撰寫了《上修史條陳四事》;在野的陳繼儒也為《建文朝野匯編》撰寫了序言,文中對纂修本朝歷史提出了自己的看法。[64]
萬歷一朝,士大夫和皇權斗爭激烈。國史館修的是本朝歷史,與目前的政治息息相關,因而國史館的成立使當時的朝野文人士大夫看到了一個借當朝的歷史話語表達其政治話語的絕好契機。當然這對邢侗來說更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國史館隸屬翰林院,乃詞臣清要之地,入館既能復出,一洗不白之冤,施展多年的政治抱負,還能翱翔文壇,畢竟文藝新調的推揚離不開政治的推波助瀾。據〔美〕何惠鑒、何曉嘉研究,晚明的翰林院不僅是最重要的國家儲才之地,而且因為其在官僚體系中所扮演的敏感角色,也是通往中央政府的捷徑。要想獲得這種權力其中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掌握編修國史和實錄的特權。“這是一種比其表面看來更為重要而又有影響的任務。在晚明激烈的朋黨之爭和政治內訌期間,受命編修歷史的官員可能扮演一種自任審判歷史的獨斷角色,篡改既成事實,操縱民意,甚至影響政府的決策。”[65]
第二年即萬歷二十二年的三月,內閣就陳于陛所請修國史事,擬定方案,請神宗下令開館設官修史,分任責成。神宗遂下詔修國史,并由內閣選詞臣分任。后決定由大學士王錫爵、張位等為總裁官,陳于陛、羅萬化等為副總裁,右庶子余繼登等為纂修官。同時往各地廣泛選用文行兼優之人,不論品流,均令改為京職入館,至于山林隱逸之士,亦令吏部訪用。不久王錫爵謝職,陳于陛全面負責修史工作。
結果,邢侗與李維楨、屠隆、王穉登、魏學禮、陸弼、王一鳴等十二人被薦。實際上,早在邢侗被罷官之后就有許多人不斷地向朝中推薦,即李維楨所謂的“推于朝,章十數上”。在邢侗與李維楨、屠隆、王穉登等十二人中,前三者屬于被罷官員的類型,后者則是山林隱逸之士的類型,但都文名籍籍。
被推薦入國史館的消息使邢侗又喚起了重新踏入仕途的希望。邢侗在給他的摯友傅光宅的信中表達了這種愉快的心情:
更深覺今人一字不跡古。元美暢美,于鱗艱深,皆非班左斯文正髓,泲水其將興乎![66]
邢侗對其文才將獲得朝廷的重用而充滿了自信。
在遴選修史良材的同時,萬歷二十二年,陳于陛向皇帝建議對過去罷官閑居的官員重新擇優起用,但沒有獲得萬歷皇帝的同意。原來由吏部郎中顧憲成起草的國史館人員推薦疏上奏皇帝也沒有獲得批準。就在這令人焦躁不安的等待中,萬歷二十三年,邢侗大病一場,但終于又挺過來了。在邢侗看來這種經歷與他的一波三折的仕途很相似,所以在病愈之后,他在他的來禽館題上了“更生”兩個字,企盼今后的仕途會像這場有驚無險的病一樣,獲得一個光明前景。
這次邢侗被推薦應與馮琦、黃輝、焦竑、趙南星(趙時任吏部考功郎中)等人有密切關系。特別是時任刑部尚書的同鄉趙煥為邢侗的復出奔走延譽更是不遺馀力。萬歷二十四年等待中的邢侗在給趙煥的信中可以看出:“甚矣!先生之急不肖也,不肖蓋有聞焉。先生每向人言:吾黨邢君廉士也,文士也,意氣士也。侗乃時用嗟感慨謂:世有先生知我,我即死無憾也。”[67]
但最終的結果是,萬歷二十五年皇帝下詔罷修國史。這樣熱鬧一時的國史編纂的大事就這樣草草流產了,邢侗也失去了復出的機會。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晚明黨派紛爭日趨激烈,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被人為地炒作成政治巨浪。這次國史館的成立既然是朝野關注的文化大事,自然會引起不同利益集團的紛爭,這也是為什么在萬歷二十二年下詔成立國史館,邢侗等人被推薦但遲至二十五年也沒有動靜的原因。這一層原因,在邢侗于萬歷二十一年寫給屠隆的信中也有分析:“以諸君難從度外行事。”[68]即邢侗埋怨當時的宰相們過于瞻前顧后搞政治平衡。其二,陳于陛于萬歷二十四年底去世,群龍無首也是一個原因。其三,按照邢侗的說法是因為國使館某些館臣的嫉賢妒能。其四,“館中諸君小忌折角云輩來。”[69]所謂“折角云輩”指的是有口才或有才能的人。看來當時某些人對邢侗入館還是心有顧忌的,其理由似乎還是原來被人誣陷的那些不實之詞。因為關于邢侗被誣陷之事朝廷此前一直沒有個明確的說法。對此,邢侗在萬歷皇帝下詔罷修國史的那一年在與他的同年進士的劉士忠的信中表達了憤懣之情:“仆有無要結賄賂為聲援,其事在大明中不須別白。又不肖者年來不能呴其八口,安有能貪如邢生而與斯世齷齪者流齊條科罪乎?”[70]
就在上面提到的寫給屠隆的信中,邢侗同樣表達了憤懣的情緒:
二彼皮相者(指的是朝廷當道者——筆者),往往右彼而左此,寶外澤而錄中干,器乎一劍之任而吐遺乎命世恢然者也。夫文不見收,武不見擢,天以齊越兩方奉吾曹,而我乃張脈僨興,校短長而狹人以尊己,此謂逆天,吾曹其可已矣。久別仁兄又不通書,敘心輒抒其憤懣如此。[71]
英雄失路,既憤懣又自悲自哀,此情溢于言表!
六、書法名播朝野海外
幾乎就在與邢侗焦急等待復出的同時,萬歷二十年的五月,日本權臣豐臣秀吉發動了侵略朝鮮的戰爭。明朝政府派援朝軍參戰。朝鮮戰事成為朝野密切關注的話題。本來,早在邢侗辭官前夕他就謀劃倭事十馀條,曾上奏萬歷皇帝。在“朝野談倭事者蜂起”之后邢侗對此又有了新的思考。邢侗憑借其淵博的知識和對時事的洞見分別撰寫了數萬言的《〈漢書朝鮮〉疏》和《倭國論》。在前文中,邢侗以其深厚的學問對《漢書》中有關朝鮮的史實進行了疏解,并對朝鮮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在后一篇中,邢侗提出東師(指援朝軍)有“五危”、天下有“四患”之說。既對朝廷倉促援朝、抗倭不力、和而又戰、戰而又和無端受辱提出了批評,又提出了應將援朝與治理危機四伏的國家通盤考慮的思路。
邢侗的這些文章反映了他除了作為詩人、古文家、書畫家之外還有另一面,即崇尚事功、經濟實學的特點。實際上這也是晚明萬歷山左文人所共同具有的特點。在邢侗這個時期寫給屠隆的信中也有這方面的自我期許:“嗟嗟,長卿(屠隆字——筆者)子愿,廉威絕倫以授征鉞、將三軍,率其胸腹,將必萬人,效死千夫。”[72]可惜,邢侗復出既然沒有機會,這些高論就只能或作為牢騷發發,或藏之名山傳之后世了。
當時指揮朝鮮戰役的是他的兩位摯友,時任兵部尚書、援朝平倭總督的益都邢玠和天津海防巡撫的萬世德。邢玠赴任之前,曾到臨邑拜訪過邢侗。戰爭期間,他們之間也有書信來往,如在《答經略邢太保》中期望邢玠與萬世德等精誠團結,共同完成抗擊倭寇的大業:“自枉寒廬,奉娓娓之論,益知鉅公偉度,元自有真肘。”“愿臺端大其所閱而成其為蓋代之伐,幸甚。萬撫公(即萬世德)曠然廣攬,堪共持籌,將不患同舟中柴棘也。”[73]
對于邢侗這些關于朝鮮、倭寇的籌劃建議,戰后萬世德是這樣評價的:“先軫有謀,胥臣多聞,子愿兼之矣。”將邢侗比之為春秋晉國的著名的軍事將領和大臣,這是一個很高的評價。看來邢侗這些關于朝鮮和日本的研究報告,邢玠和萬世德不僅看到了,而且還對朝鮮戰事起到了一定的參考作用。
萬歷二十六年十二月,耗時七載喪師數十萬靡餉百萬的朝鮮戰爭結束。這是一個舉國歡慶的大事,邢侗對自己的朋友的成就也感到自豪。雖然邢侗沒有借國史館的成立成功復出,但通過這件事使他獲得了更好的聲譽和更多的同情。
從朝鮮戰場凱旋的邢玠給邢侗帶來了一個令他寬慰的事情。在邢玠指揮朝鮮戰爭勝利結束之后,當時有一位姓李的狀元的妻子讓他捎帶書信給邢侗,在信中說她很希望做邢侗的弟子,怕自己是蠻夷之族而不被接納。后來著名文人、書畫家朱之蕃于萬歷三十三年出使朝鮮的時候,有隨從帶著邢侗的作品,被朝鮮人以等同黃金的價格買走。[74]琉球使者對邢侗的書法也非常喜好,來中國時希望多逗留以便購買更多的邢侗書法作品。邢侗在萬歷二十八年與李維楨的通信中也提到朝鮮收集其書法的事情:“弟書不佳矣。聞高句麗頗耽之,每以中金如許易一條幅書,即今上四幅是也。”[75]這說明當時的邢侗的書名早已聞名海外,其書法也曾在朝鮮被人仿效。
邢侗去世以后,朝鮮使者還到臨邑拜訪他的后人,搜集他的書法。天啟年間,朝鮮使臣權進巳到臨邑拜訪邢侗的次子邢王稱,贈詩稱贊其父的書法:“星頭蟠胸筆有神,迥然風骨照青春。他時禮樂三千字,應占龍頭第一人。”

邢侗手札《文債字債帖》
邢侗晚年,他的書名終于傳到了萬歷皇帝那里。根據李維楨為邢侗撰寫的墓志銘的記載,萬歷皇帝之所以能注意到邢侗的書法是偶爾從某個太監那里看到的,看后非常欣賞。萬歷三十九年,即邢侗去世的前一年,皇帝讓身邊的太監搜集邢侗的書法進覽并為之“擊節稱賞”,還“命女史學其書,隨置以圖記”。[76]所謂“女史”即管理宮中宮女的女官。
隨著邢侗文名、書名越來越大,這方面應酬也越來越多。王洽《來禽館真跡》中收錄的一封邢侗給朋友的信中就透露出這方面的煩惱:“暑月文債、字債動盈箱篋、苦唯自知。”[77]
邢侗后期,他的書法不僅受到了海外、朝廷的關注,而且還與董其昌一起一南一北飲譽萬歷書壇。周之士就說:
近代邢子愿書,研精二王筆法,……宋齊而下,書法衰颯,晉、魏風軌掃地者,已非旦夕之故,乃公獨裒然辟除陋習,追跡逸少,亡論其精詣謂何,即其矢志則已超人一等矣。韓昌黎以文章振起八代之衰,其此之謂乎![78]
謝肇淛在《五雜俎》中也說:
今書名之振世者,南則董太史玄宰,北則邢太仆子愿,其合作之筆,往往前無古人。
邢侗與董其昌成為萬歷書壇的執牛耳者。
七、名譽恢復與仕途轉機
邢侗雖然沒有能借國史館的成立獲得復出的機會,但也得到了越來越多的同情和聲譽。只是對于當年因受張居正、王篆案子的牽連而獲得的不實之詞的結論,朝廷一直沒有給一個明確的說法。而在萬歷皇帝下詔罷國史館以及朝鮮戰事結束后不久,事情有了轉機。萬歷三十年前后,邢侗的不少同年及師友紛紛或被朝廷重用。萬歷二十九年,另一位鄉試同年兼同鄉的趙世卿(與邢侗同為濟南人)升為戶部尚書,最為關鍵的是他曾在萬歷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年兼署吏部尚書,這為邢侗順利平反恢復名譽創造了最佳的機會和條件;萬歷二十七年同年李三才在被任命為漕運總督;二十八年,黃克纘被任命為山東布政使,不久又以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
趙世卿(?—1618),字象賢。明代濟南歷城人。隆慶五年(1571年)進士,萬歷二十九年至萬歷三十八年升為戶部尚書,以清正廉潔干練著稱,深受皇帝的重用,是晚明著名的理財專家。
李三才(?—1623),字道甫,號修吾。陜西臨潼人,寄籍順天通州。善籠絡朝士,撫淮十三年,結交遍天下。邢侗與這位同年的關系從他們的通信來看是很融洽的。他們也探討書法,批評董其昌書法,這說明他們是互為知己的同年兼書友。黃克纘(1550—1634),字紹夫,號鐘梅,萬歷八年進士。自萬歷二十八年任山東布政使,不久又轉任巡撫,先后在山東任職十五年,與邢侗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是邢侗晚年最有力的風雅護持者。又因黃克纘也擅長詩文翰墨,因而還是邢侗晚年的重要文友和書友。
萬歷三十二年,對邢侗來說有兩大喜訊,一是他本人被朝廷公開平反昭雪,二是他的老師于慎行在六十歲這一年有了復出的機會。邢侗在此年為他的老師于慎行的文集《榖山堂詩草》所作的序中很愉快地說道:“先生是年正六十,色甚澤,志甚愉,而召還之旨迫在旦暮。”
在萬歷三十三年邢侗寫給趙世卿的信中我們可以大致了解平反的過程:
不肖還山廿載,自分于世常違,夫不可青黃之木而欲晉之萬乘之器,孰不驚而走者!獨尊臺持平通國,蟠木加先。去冬(指萬歷三十二年)按臺剡削,不肖獲以黔谫綴諸尾末。秋毫悉屬大恩,蓋得之督漕李公、方伯沈公者甚具。[79]
可見當時任戶部尚書兼任吏部尚書深受萬歷皇帝信任的趙世卿在推動朝廷恢復邢侗名譽的過程中起了關鍵的作用,不管是朝廷中還是山東地方政府他都做了不少工作。所以邢侗非常感激地說“秋毫悉屬大恩”。文中所言“督漕李公”即指的應是其同年李三才,所謂的“方伯沈公”指的是時任山東布政使的沈某(名字不詳)。邢侗在信中既對趙世卿表示感謝,同時也稱贊李三才和沈某周到的幫助。所謂的“按臺”應該指的是山東巡按御史溫如璋,他是當時具體辦理此案的負責人,與山東巡撫黃克纘同為福建人,而且后者也是邢侗平反的促成者之一。邢侗在平反之前給朋友的的一封信札透露了這方面的信息:“昨秋溫直指公入境,黃公宴席間即出拙箑:‘此人北方才子,作人以厚為道。吾當與公共獎成之。’未幾溫公遞中一札,相及便理前語,謂入境已得大夫賢者矣。”[80]
平反之后,邢侗向溫如璋表達了他的感激之情:
侗少而勵操,不屬為庸常人中遭連染,浸及沉淪于世長已矣。乃尊臺天空日霽,無隱不周,剡書達闋,謬采微薄姓名而光揚之。……臺下薦我而兼昭雪我,是一疏而倍兩疏指也,且自玄黃以判此,恩有兩哉![81]
由此可知邢侗恢復名譽的時間是萬歷三十二年甲辰,而朝廷對當年邢侗的不實之詞所重新下的結論在李維楨的《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中有所透露:“是夫也,不援而進,不阿而退。”這也就是說不管當年的提拔還是降級等都不存在邢侗巴結權貴這一說。
這姍姍來遲的平反對邢侗一生來說無疑是一件大事。痛定思痛,今后的路怎么走,是繼續出仕呢?還是在他喜歡的詩文書法領域有一番作為呢?深知宦海的險惡和已經習慣了在野生活的邢侗經過一番權衡,選擇了后者。他在信中向趙世卿明確表示了自己今后的人生意向:
侗計廿年伊蘭見染,一日及于昭明,則乙巳(萬歷三十三年)以后之身天所予也,尊所成也。人間貴仕,固已絕意無營而竹素縹緗之故則時軫于懷。鄙意欲琢磨兩漢,洗濯三唐,以期翼清時之鵬運,陪長者之下風。[82]
看來邢侗已經下決心告別昨天,不在仕途上與別人爭高低了,要在文藝上有一番作為。
也就在邢侗恢復名譽后的第二年即萬歷三十三年,更多的好消息傳來。這一年的十二月,他終生尊敬的老師于慎行終于獲得神宗皇帝批準重新出山了,首先被任命為禮部尚書,領詹事府事。而此前的萬歷十八年,于慎行曾因上疏要求早立太子以定國本忤神宗皇帝旨意辭官返鄉后閑居十多年。接著在萬歷三十五年五月,朝廷薦舉內閣大臣,于慎行名列被推舉的七人之首,又進太子太保,成為內閣首輔。與于慎行一同入閣的還有邢侗的鄉試同年福建李廷機。這對邢侗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消息,邢侗又有了重新復出的絕佳機會。但邢侗還是保持了清醒的頭腦,在于慎行到北京赴任之前的餞行宴會上,邢侗對他的老師說:“天下人才何限?吾師翕受敷施,無以小子示天下私。”這說明在于慎行赴任之前,他們師徒之間就后者是否出仕曾有過溝通。于慎行此前就多次對人說過:“子愿君子,世無知者”,看來他是主張并支持他這位弟子復出施展他的政治抱負的,邢侗大概也同意在不損害老師的清名的前提下同意復出,所以才有了前面那段話。
這一系列的好消息使邢侗產生了重振自己的理想和抱負的“中興”的希望。在邢侗平反的第二年、老師于慎行復出的萬歷三十三年,邢侗的朋友馮元成到臨邑拜訪他,借此機會,他們成立了還包括云間董其昌、京山李維楨、吳門王穉登在內的“中興五子”社。
于慎行在被任命為內閣首輔的萬歷三十五年的十二月到達北京,但不幸的是到京后就大病不起,一直沒有到內閣值班,就在到京的十幾天后去世。邢侗復出的機會和希望又落空了。
八、去世
邢侗少年得志,但自踏入仕途,起起伏伏,可謂是一波三折。他的老師于慎行從被任命內閣首輔到去世這大喜到瞬間的大悲給他的打擊應該是很大的。
于慎行去世之后的后事完全是在邢侗的主持下操辦完成的,當時的邢侗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人了,這中間的悲痛、迷茫、忙亂和辛苦是可想而知的。
好在他的摯友時任山東巡撫的黃克纘對他大力支持,幫助他一起料理老師的后事。在于慎行出葬的萬歷三十七年的秋天,邢侗的摯友李維楨來臨邑看望他。他這次來的目的既是為了他的進士同年好友于慎行的喪事,也是為了看望身心俱疲的好友邢侗。這也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同一年,著名學者湖廣的瞿九思以撫按疏薦,授翰林待詔,力辭不受。詔有司歲給米六十石,終其身。大概這給邢侗以啟發,他勸吳門摯友王百穀仿效瞿九思的辦法,通過某些關鍵人物推薦的方式達到出仕的目的。即使不能獲得什么實職,也可以有一定的名利上的效果:“瞿待詔非邇日旁州耶!”從邢侗給王百穀的信札中“先生笑仆戀戀進賢”可以看出,邢侗在背后做了不少推薦性的工作。但王百穀謝絕了朋友的好意:“冠纓欲絕矣。”[83]
邢侗對王百穀的推薦工作,在同一年邢侗和當時任蘇松巡撫徐某信札中有所透露:“百穀先生,千載名流。去載秋與本寧太史屈指言此兄真布衣間氣,臺下素加禮遇,盡一切更望作護法韋馱耳。”
邢侗給王百穀的信中解釋了他推薦的動機:“仆是有意先生同升此段,計本寧、元成二丈能達也。五子贊中有微指。”所謂“五子贊中有微指”,指的是他們在《中興五子贊》所約定的“華岳相當,江湖并牽”。“中興五子”中除王百穀為布衣之外其他四人皆為進士,顯然在邢侗眼里有了朝廷認可的官職和身份對他們倡導文藝新風是有很大作用的。
萬歷三十九年,邢侗已經六十一歲。就在這一年,邢侗善書之名引起了萬歷皇帝的關注:“(帝)語內豎以邢某字扇進覽,偶得之某黃門所上,欣賞,命女史學其書,隨置以圖記。”[84]邢侗一生的政治抱負因遭誣陷而不能施展,但到了晚年卻以善書獲得了皇帝的欣賞,幸也?悲也?邢侗死后朋友為他撰寫的傳記中都要將這件事鄭重地寫進去,也許這對邢侗來說又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就像當時著名的火器專家兼書法家的趙士楨以書法走向仕途獲得富貴那樣,再加上諸賢的推薦,再次獲得復出的機會也未可知。但不管怎么說,經過這么多年處心積慮的努力,上到皇帝下到民間,再到海外,邢侗的書名確實達到了大名鼎鼎的程度了。他和董其昌等人倡導的中興新風氣終于以“北邢南董”形式被鑲嵌進了書法史上了。但歷史又似乎給邢侗開了一個玩笑,大喜又將他瞬間帶到了大悲的絕地。這就是他的長子邢王瑞的去世。
邢王瑞,子玉符,廩生,為邢侗早已去世的第一位妻子陳氏所生的唯一活下來的兒子,可能因為忙于舉業,又去世得早,所以在邢侗的兒子中并不是出色的。但受家風的影響邢王瑞對寫寫畫畫及收藏還是有一定的功底的,十幾歲時不管是臨寫顏真卿還是父親的書法都能達到亂真的程度。晚明著名的畫譜《顧氏畫譜》中就有一張畫蓋的是邢王瑞的收藏印。邢侗對這位長子不僅疼愛有加,而且還給予了很高的期望:“行年五十有五,故業盡荒,唯是瑞兒學殖頗進,倉官一下三稚盡肆小學,新雛呱呱在襁,已足陶潛之數。”邢侗對兒子們的上進還是由衷地高興。
在王洽主刻的《來禽館真跡》中收有多封信札專門談及邢王瑞縣試及邢侗為其奔波之事。其中的《瑞兒縣試帖》有:

邢侗手札《瑞兒縣試帖》(局部)
許時未敢上,記臺下正張煩得抱,勞裁答耳。瑞兒縣試卷敬呈臺覽,尊父師無日不期此兒騰踏,更劇于侗,今卷中文不知何以似,唯尊父師大加批攛而實教之。去科場尚數月,當有奮勵也。偶得舊玉扇墜一枚,聊申積闊,亦籍祝平陵世世冠上加蟬耳。將理諸墨,逋而苦乏不律,敢請遣鏤管中山數曹。治弟侗頓首上。[85]
科舉時代,考試者于考前將文章呈送考官并贈送禮物本是常用的潛規則,為了孩子賢者如子愿也不能免俗。
李維楨為邢侗寫的墓志銘中說他“故狀無疾”。在邢侗五十九歲時寫給朋友郭正域的信中還自信地說:“侗明歲六十,須發無半莖白,齒猶堪礪。”但也就在這一年的秋天的鄉試中,邢王瑞落第了。邢侗在給他的同年呂坤的信中提到,“長男三上名場不遇。……次未弱冠,亦觀場三四”。[86]
邢王瑞的落第給整個家族帶來沉重的氣氛。第二年,次子邢王稱又大病一場。在一封信中,邢侗談及此間的狼狽:
稱兒一病纏綿,舐犢之私亟以晨夕奔波百馀日,吾離家靜攝醫藥奏功耳。就中一夜十起之勞,備□極人間苦楚。此六十殘軀幾還造化矣。[87]

邢侗手札《稱兒帖》
當年邢侗在吳地做官時落下了腳疾,[88]終因這些一連串的不幸復發了。在給摯友時任山東巡撫的黃克纘的信中說:
侗往役吳中,中濕得腳氣,每歲一發。今六月初,郁蒸之極,時用盆水濯足,引起沉痼,不任藥,蓋展轉床薦者整整三閱月。近始就平,坐是筆研都絕。[89]
此刻邢侗和他兩個兒子都被病魔糾纏著,邢侗有一封寫給朋友的信大概反映的就是這時候他的極其苦悶的心情:“闔室臥床,心焦如火,一切俱廢矣。”這次足疾,讓邢侗臥床三個多月,其痛苦可知!
這一年伴隨著不幸也有喜事傳來,邢侗的三女婿樂陵人史高先在此年高中進士,這應該給了他些許的安慰。
但很快一個對邢侗更為致命的打擊向他襲來,就在他足病剛好的第二年即萬歷三十九年,長子邢王瑞去世了,身后也沒有留下后代,這次邢侗被徹底擊倒了。邢侗感到沒有照顧好他和第一位妻子陳孺人留下的唯一骨肉,沒有實現他在陳氏臨死前所做的“死不相負”的承諾。馮時可在為邢侗寫的墓道碑銘說他“哀傷愈年”。說明從這一年的年底開始,邢侗的精神和健康就開始出現了問題,終于到了萬歷四十年的年初,邢侗大病四十多天。大便秘結,難以下排,庸醫竟下猛藥,結果事與愿違。邢侗在臥床寫給朋友的信中就說:“暴下四十馀日,將有性命之憂,非誑也。”半月馀,一代杰出的書家、文人就這樣與世長辭了。其友馮時可記下了其臨辭世時的情景:
臨沒神不亂,援筆書曰:天高水長,學則如此。止惟五峰,小圃未成,西漢書未爛耳。……正容端坐而瞑。[90]
邢侗的絕筆書今已不存,但辭世時的這封書信卻保留下來了,被收錄在王洽主刻的《來禽觀真跡》中,這大概是子愿留存于世最后的一件作品。
[1]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2]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3]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4]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5]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6] 《重修臨邑縣志》卷十《人物志》,清康熙刻本。
[7]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8] 《重修臨邑縣志》卷十《人物志》,清康熙刻本。
[9] 史以明《重修來禽館集跋》,《來禽館集》附。
[10] 史以明《重修來禽館集跋》,《來禽館集》附。
[11] 史以明《重修來禽館集跋》,《來禽館集》附。
[12] 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下,上海古籍書店1983年版。
[13]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14] 王世貞《邢氏五世志略》,陳起鳳纂《臨邑縣志》卷十五《藝文志》,清順治九年刊本。
[15] 可參看張金梁《明代書學銓選制度研究》,書學研究叢書,上海書畫出版社2008年版。
[16] 邢侗《延安府同知進階朝列大夫元兄小原邢公傳》,《來禽館集》卷十二。
[17] 邢侗雖然不以篆書名世,但也研習過篆書。在邢侗《來禽館集》中就收有一封與鄰邑平原的姻親劉本初探討李陽冰篆書《碧落碑》的手札。這一方面可以看出邢侗受其父“精篆書”的影響,另一方面還可以看出當時臨邑一帶有著濃厚習書和以書干祿的風氣。
[18] 可參看張金梁《明代書學銓選制度研究》,書學研究叢書,上海書畫出版社2008年版。
[19] 邢侗《延安府同知進階朝列大夫元兄小原邢公傳》,《來禽館集》卷十二。
[20] 史以明《重訂〈來禽館集〉跋》,附邢侗《來禽館集》卷后。
[21] 于慎行《明敕封監察御史邑涯邢公暨配趙萬二孺人合葬墓志銘》,《轂城山館文集》卷三,明萬歷間于緯刻本,四庫存目叢書,齊魯書社1997年版。
[22] 邢侗《漫題》,《來禽館集》卷二十一。
[23] 邢侗《漫題》,《來禽館集》卷二十一。
[24] 邢侗《文林郎洛南縣知縣心禹徐公元配郭孺人及次配王令人合葬墓志銘》,《來禽館集》卷十四。據汪世青《黃輝的生平及書法藝術》考(《故宮博物院院刊》2001年第1期),黃輝的生卒年為1555—1612年,他入太學的時間在邢侗的第二年即1569年。
[25] 據學者陳寶良研究:明代科舉生員數占在學生員數的比例,大體在8%—16%之間。生員中舉比例多為三十取一,中舉率大約為3.3%,而中進士率要高于這個數字。(《明代儒學生員與地方社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
[26] 邢侗在萬歷十九年寫給申時行的信中說:“不肖侗自束發側跡師門,迄今且二十馀年。”故知邢侗與申時行的師生之誼與后者參與主持了隆慶四年的順天鄉試有關。
[27] 邢侗后來追憶這段歷史的時候說:“乃竟不知何說,落落三甲后半,末余五十人耳。”其父笑曰:“少慧果機減福乎!”(邢侗《漫題》,《來禽館集》卷二十一)看來邢侗對這個考試結果是不滿意的。
[28] 黃克纘《邢子愿先生傳》,清刻本《邢氏家乘·家傳二》。
[29]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30] 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二十六。
[31] 邢侗《答劉華石年兄》,《來禽館集》卷二十九。
[32] 邢侗《答周斗垣民部》,《來禽館集》卷二十六。
[33] 邢侗《上申相公書》,《來禽館集》卷二十七。
[34] 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卷五,中華書局1959年版。
[35]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36] 邢侗《泲園吟》,《來禽館集》卷五。濟水就是古書經常提到的四瀆:江、河、淮、濟之一,現在黃河下游地段以及大清河、小清河,就是原濟水故道。
[37] “濟南生”是邢侗在泲園建成以前的書法作品常用的印章,此時的簽名也多用“濟南邢侗”。“來禽生”是邢侗在泲園建成之后數年內常用的別號。由“濟南生”到“來禽生”反映了邢侗對人生出處的自我體認的變化過程。
[38]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記載這么一個故事:有某郡守謂余曰:“子知吳下三厭耶?山人詩卷與士夫干請之書、僧徒募緣之冊。”在坐者或笑曰:“此可稱三黨。夫山人之口譽于四方,謂之外黨。士夫之口譽于中朝,謂之內黨。”曰:“然則僧徒稱何黨耶?”曰:“今世士大夫有高名者多佞佛,施之可得其心,且有佛力為陰助,寧非黨耶?此可稱上黨。”一座絕倒。
[39]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齊魯書社1997年版。
[40]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齊魯書社1997年版。
[41] 黃克纘《邢子愿先生傳》,《邢氏家乘·家傳二》。
[42]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齊魯書社1997年版。
[43] 邢侗《與萬伯修觀察》,《來禽館集》卷二十七。
[44] 邢侗所修方志在方志史上頗有聲譽,清初詩壇領袖王士禛就說:“予于明代郡縣志書,只取關中諸公所纂,如武功、平涼、朝邑、華州等十馀種,此外惟崔后渠《安陽志》、章楓山《蘭溪志》、馬應龍《安丘志》、邢子愿《武定州志》、史蓮勺(紀事)《介休志》不失史法。”(王士禛《香祖筆記》卷五)邢侗一生共修纂《南宮縣志》《武定州志》《臨邑縣志》三部方志。吳鵬《邢侗交游考述》認為邢侗還編纂過《泰安州志》十卷,實誤。
[45] 邢侗《與董太史》,《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46] 邢侗《與傅民部》,《來禽館集》卷二十九。
[47] 趙南星在晚明也善以善書而著稱。邢侗在給趙南星的書信中稱贊其書法“揮毫為元常內史,對人不道墨卿”(原件現藏于遼寧博物館)。
[48] 趙南星《與邢子愿》,《趙忠毅公詩文集》卷二十五,《四庫禁毀書》集部68-1。
[49] 邢侗《余家雪水蓮花酒甚佳,再柬夢白(即趙南星),期一過臨》,《來禽館集》卷五。
[50] 謝肇淛《五雜俎》卷十一·物部三,歷代筆記叢刊本,上海書店2001年版。
[51] 邢侗《轂城山堂詩草序》,《來禽館集》卷六。
[52] 錄自劉雨若《翰香館法書》卷九,山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53] 邢侗《百穀寄茶分餉司農覲國先生兼謝佳招賦得十四韻》,《來禽館集》卷四。
[54] 邢侗《與王百穀》,《來禽館集》卷二十九。
[55] 邢侗《拳石圖》題款,該圖現藏南京博物院。
[56] 彭好古《墨苑序》,程君房《程氏墨苑》卷九,第123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57] 邢侗《墨談》,《來禽館集》卷二十一。
[58] 邢侗《題自書畫》,《泲園集》卷三,北京圖書館藏天啟四年賜緋堂刻本。
[59] 據墨跡錄入,《清宮散佚國寶特集》書法卷,中華書局2004年版。
[60] 邢侗《〈澄清堂帖〉跋》,《來禽館集》卷二十一。
[61] 據王洽主刻《來禽館真跡》拓片錄。
[62] 謝肇淛《小草齋集》卷二十,《謝肇淛集》,江蘇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63] 邢侗《與大司農趙南渚先生》,《來禽館集》卷二十六。
[64] 當代史學界認為明萬歷朝由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陳于陛建議發起的官修紀傳體本朝史活動取得了相當大的成果,對后世編纂有關明代史書發生了重要的影響。可參見李小林《萬歷朝官修本朝正史研究》,南開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65] 《董其昌對歷史和藝術的超越》,《董其昌研究文集》,第259頁,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版。
[66] 邢侗《與傅金沙》,《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67] 邢侗《答大司寇趙吉亭先生》,《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68] 邢侗《與屠長卿祠部》,《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69] 邢侗《與屠長卿祠部》,《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70] 邢侗《與屠長卿祠部》,《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71] 邢侗《與屠長卿祠部》,《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72] 邢侗《與屠長卿祠部》,《來禽館集》卷二十五。
[73] 邢侗《答經略邢太保》,《來禽館集》卷二十五。吳鵬在《邢侗交游考述》(《書法叢刊》2007年第六期)一文中將邢侗與主持萬歷中期的朝鮮戰役同為山左的益都邢玠混為一人,實誤。邢侗與邢玠實為兩人,且是同鄉好友。
[74]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75] 邢侗《與李本寧》,《來禽館集》卷二十八。
[76]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77] 邢侗《暑月文債帖》,王洽《來禽館真跡》。
[78] 周之士《游鶴堂墨藪》,《明清書法論文選》,第38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79] 邢侗《與大司農趙南渚先生》,《來禽館集》卷二十六。
[80] 錄自王洽《來禽館真跡》邢侗信札拓片。
[81] 邢侗《上溫按臺》,《來禽館集》卷二十六。
[82] 邢侗《與大司農趙南渚先生》,《來禽館集》卷二十六。
[83] 邢侗《與王百穀》,《來禽館集》卷二十九。
[84] 李維楨《明中順大夫山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志銘》,《大泌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85] 邢侗《瑞兒帖》,王洽《來禽館真跡》黃(第四冊)。
[86] 邢侗《答呂心吾總憲》,《來禽館集》卷二十六。
[87] 邢侗《兒病帖》,王洽《來禽館真跡》。
[88] 邢侗的腳疾每歲一發,這在其晚年的信中經常提及:“右踝墳起如車軸,不能著靴。”(王洽《來禽館真跡》)
[89] 邢侗《與黃撫臺》,《來禽館集》卷二十九。
[90] 馮時可《明中順大夫陜西行太仆寺少卿知吾邢公墓道碑銘》,《邢氏家乘·家傳二》,清臨邑邢氏家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