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被命名成“墨菲”的AI沉默片刻，機械女聲依舊冷冰冰地回道：“請隨意，墨菲已收到。”

呦，這不是蠻上道的嗎？

陸遠“哼”了聲，拍拍膝蓋塵土站起，順手把醫務艙剩余的便攜急救物資收進腰包中，說道：“繼續你所謂的逃生指引。”

接入神經的芯片此時尚處于充分激活狀態，立時在陸遠視網膜內投射出畫面。陸遠瞥到眼底下一串倒計時，問道：“這串數字什么意思？芯片休眠關閉的時間么？喂，你挺沒精神的啊。”

AI只消一句話便叫陸遠的調侃硬生生吞進肚里。

“自毀倒計時。”

“……”

“你不能早說嗎？”

陸遠現在對AI墨菲是一點脾氣都沒了，自毀倒計時23小時零57分鐘，肯定是芯片植入后自動啟動了。

軍艦自毀可不是鬧著玩的，嵌在龍骨內的一顆特制微型零點破壞彈所產生的威力足以內坍縮方圓二十公里內一切事物，之后驟然釋放出的沖擊波橫掃方圓四十公里也不在話下。而在冬季山脈內直線前進四十多公里可不是一件很快的事，加上收集物資啟動載具等等雜事，陸遠可以說只剩點喘息時間罷了。

經過芯片植入手術這么一折騰，陸遠反而突然很有勁，當然這要歸功與清醒藥劑。跟著AI實時指引，陸遠迅速找到了夕云號的倉儲庫，穿上工程外骨骼，按照AI列出的物資清單，一箱箱搬運到鄰近艙位中的一輛野兔型履帶式多功能步戰車上。

陸遠不常坐步戰車，畢竟他是個傘兵，坐空投艙落地的，完事了坐空天飛機回去，還沒落難成苦巴巴的步兵去跋涉泥濘？但傘兵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精銳步兵。野兔的基本性能與駕駛方法陸遠還是不用AI提醒的，總之慢吞吞開吧。

有外骨骼固然非常省力，但聽著自己一個人的腳步回響在幽深空寂的艙道內，這滋味終究很難受，陸遠沒忍太久，就開始向墨菲搭話。

“作為夕云號的AI，你有記錄到鷹谷星上艦隊交戰前的過程么？”

好好的一艘日冕號莫名其妙地在數個小時內遭到帝國艦隊重創。之前艦隊明明已驅逐走了區域內一切敵方艦船，怎么會在歸途前一刻被突襲成這副田地？難道情報部的人是吃白飯的嗎？

只要是在陸遠的權限內，墨菲除了《艦隊法》外決不多廢話一句，說道：“是否確認解析228年12月15日的作戰日志例行文字記錄？”

“確認。”

于是墨菲用它恒定不變的音調說道。

“本艦于宙神歷228年12月15日19時42分，于懸浮點‘奧爾德里奇’發現四級能量波紊亂。匯報艦隊總部此異常。總部回復：‘深空躍遷校準，不必理會’。19時55分，能量紊亂擴大至五級，蔓延至懸浮點‘卡戎’、‘米諾陶斯’。匯報總部，回復：‘校準正常失誤’。”

“20時07分，檢測光碑主要懸浮點‘致遠’產生九級空間紊亂，出現逆向解析信號。本艦艦長王義典請求直接通話旗艦艦長邵祿思，請求拒絕。請求通話旗艦電信主管施明，請求拒絕。請求通話艦隊司令官筎法瑺元帥，請求拒絕。20時10分，本艦艦長下令全艦戰斗警報并展開姿態。”

“20時14分，友鄰護衛艦‘夕雨’號跟隨展開戰斗姿態，‘雷暴’號展開機動姿態。20時20分，懸浮點‘致遠’爆發空間騷動。以上二艦與本艦聯名緊急詢問艦隊總部。詢問如下：‘光碑產生逆向躍遷征兆，是否警示？’。”

“20時23分，‘雷暴’號向全艦隊發出逆向躍向警告，我艦與‘夕雨’號跟隨發出，未收到艦隊反饋。”

“20時24分，日冕號輕微調整姿態，20時29分，懸浮點‘卡戎’出現逆向躍遷點，依據特征，第一艘躍遷軍艦為我方，蘭姬號。”

“20時30分，旗艦向艦隊發出戰斗警報。”

陸遠認真聽完AI敘述的每一個字，他隨即發現早在敵艦出現前50分鐘就有了預警，結果日冕號始終不予反應，到最后干脆拒絕答復。但這問題尚在其次，為什么一次逆向躍遷能這么短？短到不足一小時？這類大艦隊式逆向躍遷，起碼需要一周時間！從鋪設光碑到設置路線破譯敵方信號……

陸遠陡然想到另一個可能，假如敵人利用了蘭姬號既有設備，完全能省下尋找艦隊信號這一最費時的過程。而鷹谷星地面戰就已赤果果地告訴了敵人，艦隊就停泊在鷹谷星上空，這樣尋找艦隊位置也省了。如果再有人泄露出光碑坐標，敵人提前做好準備，一場突襲怎么做不到！

這一段僅僅是例行文字記錄，加密過的核心碼需要特殊密碼本才能譯出，陸遠不是專業技術官，解讀不出連AI都無法解密的作戰日志核心碼，但只要這份日志保存在陸遠這兒一天，遠征艦隊就不算煙消云散，回到宙神星，自然有人能解讀出艦隊遭襲的來龍去脈，還百萬將士一個真相！

又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落到陸遠肩頭，陸遠握緊了榮譽短劍，無甚可說的，拼了命也要送回夕云號的記錄日志！

物資箱很快堆放到野兔的車廂內，僅是軍用口糧能讓陸遠食用兩年之久，武器儲備也頂用，起碼陸遠最愛的脈沖/無殼彈傘兵步槍存了有八支，戰術無人機也帶不少。

臨上車前，陸遠回首望了一眼，敬了個禮，之后，不再回頭。

推開厚重的防爆車門，堅硬的鐵架座位咯得陸遠屁股生疼，他雙手擱在方向盤上，面前即是艙門，他大口大口呼吸著，無他，出了這扇門，便再也嗅不到一絲艦隊味道，只有無窮無盡的艱險，往昔還有傘兵們一道趟平，如今，唯他一人。

陸遠倒空了儲物包，果不其然漏了包“火燒云”牌香煙來，陸遠啟出一根，拔出點煙器燃上，熟悉的腥辣塵土味涌進肺里，火燒云從不是好煙，軍官們從不抽這樣配給士兵的垃圾，他們只抽黑天鵝牌。陸遠混到上尉有一兩年了，不過他基本不抽，要么一轉手換了酒，要么嗅嗅就轉手送給其他傘兵。

沒為什么，不喜歡而已。

他吐著煙圈，想著逝去的一個個兄弟們，日冕號一戰，第28傘兵大隊留不下幾根苗了，偏偏他這個老骨頭活的好好的，叫人苦澀，叫人堵得慌。

“墨菲，你知道傘兵軍士張越洋最終停留處么？”

墨菲隔了三四秒才回答道：“根據艦內尚存信號節點解算，張越洋軍士最終停留處為艦舯部2號備用休眠艙。”

這個位置正是陸遠醒來的艙室，不過陸遠清楚記得艙室內別說休眠了他人，就連其他水兵尸骨也沒一具。也可能是張越洋之后無意失掉了戰斗服追蹤模塊，也可能在某個冷寂艙室內死去。

這老山羊，我都沒死，他怎么會死？陸遠在心中罵著，這小子總忘不了占他便宜，愛欺負同鄉又老實的岳東，每個新兵都免不了被張越洋毒舌一番。這混球，報應都沒夠，怎么會死呢？

“愿我所有運氣福氣都轉給活下來的弟兄們。”陸遠抽完這支煙，續上下一支煙，他微微仰起頭，說道。

香煙燃起的煙霧，模糊而稀薄，陸遠緩緩抽著，兩指夾著煙，時不時抖落些煙灰，看過腕表，8時13分，是出發的好時候。每次大戰前，他總會讀讀腕表的銘文，他從前一直不理解在礦物運輸艦上干了一輩子的父親怎么會送他這么一句話。現在他有些懂了，無論前方是不是良夜，總要走進去。

煙灰撣到了皮帶上，漸漸地又燃到了煙蒂，艙門啟開，陸遠渾身沐浴著舊世界的雪白光芒，踩下油門，發動機轟鳴，再打開播放器。

“美麗的梭羅河，我為你歌唱。

你的光榮歷史，我永遠記在心上。

你的源泉來自梭羅，萬重山送你一路前往。

滾滾的波濤流向遠方，一直流入海洋。”

野兔沖進漫天風雪，片片晶瑩伴著游子和著節拍的漸去歌聲，飛進了這艘來自光年之外的艦船。

“美麗的梭羅河，我為你歌唱。

你的光榮歷史，我永遠記在心上。

旱季來臨，你輕輕流淌。

雨季時波濤滾滾，你流向遠方。

你的源泉來自梭羅，萬重山送你一路前往。

滾滾的波濤流向遠方，一直流入海洋。

你的歷史，就是一只船。

商人們乘船遠航，在美麗的河面上。

你的源泉來自梭羅，萬重山送你一路前往。

滾滾的波濤流向遠方，一直流入海洋。

美麗的梭羅河，我為你歌唱。

你的光榮歷史，我永遠記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