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驚坐,才發現屋里頭清光一片,像是撒了一地的寒霜。
瞧這樣子,也不過才三更天吧?
婉薇狂跳不止的一顆心開始漸漸恢復平靜,后背始覺寒津津的冒起涼氣來。依云閣,多年不提,婉薇只當自己已經忘了,殊不知虧心事就是虧心事,即便刻意的回避,卻也抵不住內心的拷問。
“主子,是您醒了么?”
廊子上傳來四禧的聲音,婉薇見窗口立著個人影,一時有些怔怔的。不過轉瞬,她卻又明白過來,原來今兒個本該是紅苓當值。
這妮子!婉薇隨手從暖炕里頭摸過一件外衣披在身上,道:“沒什么,不過口渴,想要喝口熱茶。”
四禧嗐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提高了些許,“茶壺在熏籠上備好了茶水,杯子在您手邊的方幾上,奴才不方便進去,得勞駕主子自己動手了。”
婉薇歷來沒有起夜的習慣,紅苓跟她的時日最久,自然知曉這些。所以這儲秀宮里的值夜并沒其它宮里那么嚴苛,偶有個替換也屬正常,再者從前也有四禧替她值夜的情況,婉薇見多了,也就自然見怪不怪了。
“難為她倒想的周全!”婉薇趿了鞋,自己上前倒了碗茶,用手一試溫度正好,便一口氣灌了一杯進去。
“你這十回替她值八回的夜,再加上本宮近來趁空讓你巡查門戶,查訪嫌疑,這樣一來,豈不是連累你連個囫圇覺都不能睡!”婉薇連灌了兩杯茶后,便又躲回了炕上去焐著,滑溜溜的綢緞寢衣冷冰冰的貼在腿上,半晌方才變得溫暖起來。
“這倒不礙什么,奴才年歲見長,也沒那么多覺好睡。再說主子交代的事情,也差不多有了眉目,眼下也并沒什么費精神的事了。”
婉薇聽他顧左右而言他,知道他臉皮薄,不愿再說這個,也便收了促狹的性子,不跟他玩笑了。
不過想著他的一往情深,婉薇的臉上卻漸漸浮起憂色。紅苓的心思,何曾在他身上停留過呢?
反復思量再三,婉薇終究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里,這樣事關終身的大事,總不好由她這樣的外人來開口,還是再等等看吧!不過,該提點的還是要提點的,以免來日事發,反鬧的她也跟著不好看。
“本宮自入宮以來,你與紅苓便隨侍左右,你們來日若有個好結局,本宮自然替你們高興。只是凡事都有個意外,需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萬事也該留個心眼,別白白想錯了心思才好。”
外頭的四禧仿佛睡著了一般,半晌都沒有個動靜,婉薇知道他再等著自己的下文,也不多做停頓,便又繼續說道:“此話并沒有詆毀于她的意思,畢竟情之一字太過深奧,咱們肉眼凡胎的,哪里能窺之全貌呢?你也應該知曉,相較于她的莽撞,本宮實則是更加倚重于你的穩重的,這些話,也只是我這個局外人的一句啰嗦,實在是不聽也罷!”
婉薇紆尊降貴,與四禧以‘我’自稱,實在是出乎四禧的意料,這著實令他深受感動。他知道婉薇看不見,便只得俯身在地上,用力的叩了兩個頭才罷。
“主子的好意,奴才是知道的!奴才也知道奴才不是個全活人,根本就配不上她。如今所做一切,也不過只是為了腔子里那一點還沒變冷的血罷了,便是將來沒有結果,能有這段回憶陪著,奴才此生也算無憾了。說到底,奴才也是個人,雖然身子殘了,可心卻還在,這絕情棄愛的事,奴才當真是辦不到。”
這話說的透徹,一點都不像他平日只說三分話的性格,他說的誠懇,婉薇也聽得極為動容,若不是自矜身份,她都要為他擊節叫好了!
這樣的用情至深,縱是那些頂冠束帶的真男人,恐怕也不能及他半分!這世間的情愛,有太多的利弊權衡,僅憑一腔熱血去挑戰世俗眼光,這份情,如何能叫人不為之感嘆!
可為何當年他卻沒有這份魄力!婉薇內心深處開始生出別樣的漣漪,她緊緊的攥著繡著紫鴛鴦的錦被,手著力的地方恰好正是其中一只紫鴛鴦的脖頸處。
一說起紅苓,四禧也失了往日的警醒,并未察覺婉薇此刻的情形,仍是一派興致昂然,“再說以奴才看,恐怕她對奴才也未必無情,所以奴才也想賭一把。”
婉薇竭力平復下內心的波瀾,饒有興致的哦了一聲,才道:“你賭什么?賭她對你有情無情?”
“不!”四禧的回答迅速而又堅定,想來這個答案早已是爛熟于心,“奴才賭這世上還有真情!非關金錢名利,非關風月情濃,只為一顆真心。”
只為一顆真心!
婉薇緩緩滑入錦被之中,腦海中始終回響著這一句話。好個‘只為一顆真心’,殊不知真心易碎,四禧啊四禧,你的心,注定要為她而碎了!
迷迷糊糊之中,婉薇漸漸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外頭已是大天老明。好在如今的她正在禁足中,這偌大的儲秀宮除了偶然掠過的飛鳥,壓根就不會有訪客來。
洗漱妝扮過后,便有人將早飯傳了上來。經過夜半的那一番折騰,婉薇的胃口很不好,只草草的用了兩口粳米稀飯,也便命人收了下去。
一見她懶懶的,下頭伺候的人,打紅苓起也都跟著小心翼翼起來,生怕一不小心便會惹火燒身。
“主子?”紅苓被婉薇盯的心里發毛,又見她嘴角那抹不陰不陽的笑,越發不知所措,只得提著小心問道:“可是奴婢做錯了什么事,惹您生氣了么?”
這一問提醒了婉薇,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竟似乎是有些嫉妒紅苓。心虛的掩口輕笑兩聲,婉薇的眼珠轉了轉,便道:“沒有,不過是想事情想呆了,碰巧正好看著你那邊罷了!”說罷,見紅苓有些松泛了,方才將話題引向了正軌,“前幾日交代你的事情辦的如何了?”
紅苓正想找機會說這件事來邀功,一聽婉薇提起,忙眉開眼笑的答道:“主子就放心吧!旁人奴婢不敢說,只春紅那張嘴,奴婢卻是知道的,凡事到了她嘴里,管保能人盡皆知。今兒個一早,奴婢還聽下頭粗使的兩個丫頭議論此事,想是現在,該知道不該知道的,恐怕都已經知道了!”
婉薇斜欠著身子靠在炕桌上,只管瞧著食指上套著的紅寶石戒子。流言若是利用的好,那也是一把傷人的利器,只是現在柴薪皆已備齊,余下的,只差有人來點一把火了!
而這個人,非她莫屬!
“昨兒個王大人給本宮開的藥也許配好了,你和春紅辛苦走一趟,延禧宮歷來冷清,本宮的藥你也勻些給玉貴人送去,興許還能用的上。”
紅苓微怔,片刻便已回過神來,連忙一矮身子做了個福,心領神會的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