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還有些膽小怯弱，但是為人和善，不爭不吵，在紛紛擾擾的農村生活了大半輩子，鄰里和睦，平靜安詳。

也許是因為時隔多年，自己的童年記憶已經所剩不多，但是奶奶在我的童年時代里，一直占據著很重要的那一部分。

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奶奶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她竟然可以用幾根細長的竹片編織出一只有模有樣的青蛙，稍微用點力往下摁一下松開手，就可以自己跳出十幾公分遠。孩提時期的我，那十幾公分的距離，足以在我的內心世界激起層層漣漪。

還有同樣是竹條編織成的馬頭，孔武有力，氣勢高昂，還有兩條長長的竹條用來握在手里，隨意擺動，那是奶奶處理過的，從來不用擔心被割傷。記得有有好幾次，我責怪奶奶給我編的馬頭沒有奶奶給堂弟他們編的好看，結果她還是給我編了一個超大的，那會兒心中的自豪感，至今都能讓我宛然一笑。

我至今都沒有搞明白，奶奶是怎么做到的，或者很多人都沒搞明白吧！誰也不知道奶奶是從哪里學來的這個手藝。

奶奶除了務農以外，還有一個謀生的職業，就是編織一些農用的竹制品拿到街上去販賣。街上的小販常年跟奶奶訂購她的成品，奶奶也極少漲價，童叟無欺。

近幾年來，伯娘曾經很多次跟奶奶提過，讓她漲漲價，時代不同了，物價也漲了，還是賣原來的價格，那就太便宜那些小販了。

可是奶奶卻不以為然，每次都是佯裝答應，但卻沒有真的漲過價格。也許是奶奶不好意思提價，也許是奶奶并不在意這點收入了，子孫滿堂，已經不再需要她辛苦勞作養家糊口了。

奶奶的身世有些曲折，出身窮苦人家，飽受饑寒之苦。輾轉被送給了兩家人養才穩定下來，其中詳情已經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一次是被送到了鎮上一個地主家當丫鬟。奶奶也是從那里嫁給了爺爺，而爺爺比她整整大了十幾歲。

或許這樣的經歷正是奶奶的性格形成的原因吧。慶幸的是奶奶最后在這個地主家里得到了善待，親事、嫁妝都是由這個地主家安排的。我曾見過奶奶以前伺候過的那位地主家的“小姐”，那是位親善的老奶奶，慈眉善目，并不像電視劇里演的那般刁蠻任性。

我是奶奶四個孫兒中最小的，正因如此，奶奶對我更偏愛一些。小時候奶奶常常帶我走親戚、吃酒席，以至于奶奶那一輩的親戚，只記得我這么一個小孫子，其他的都不太有印象。

我小時候嘴饞，一到趕集的日子就格外開心。因為我知道，只要奶奶從街上賣完竹制品回來，總會給我買一些水果餅干。我只要在她回家之后去她屋里，每次都可以大飽口福。奶奶昏暗的房間里那個放水果的木箱子，是我童年最香甜的記憶。

哪怕是后來我步入社會工作、生活，但好多次回到家，奶奶都會特意走去街上買點水果回來。即便不是趕集的日子，即便沒有編好的竹制品可以拿去賣，即便她腿腳已經沒有以前那么利索......

無論時光如何流逝，無論我的年齡如何增長，在奶奶眼中，我始終都是那個嘴饞的小孫子，從來沒有改變！

去年，奶奶在一次搬運砍好的竹子回家的路上不慎摔倒。這對于一位八十多歲高齡的老奶奶來說，摔倒其實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對于上了年紀老人來說，從哪跌倒就從哪爬起來是一種奢望，華而不實。

奶奶這一摔，徹底觸發了隱藏在她右腿上的舊疾。好幾天的時間里奶奶都下不來床，也不怎么吃不下食物，身體一度變得虛弱無比。在幾個長輩的悉心照料下，奶奶才慢慢地可以下地走動，但因為腿傷帶來的疼痛，她只能是扶著凳子慢慢挪動。

實際上到了奶奶這個年紀，早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像農村里其他老爺子老奶奶一樣坐享清福。但奶奶并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對她而言，勞作總是比閑談更令自己充實快樂。

但這一摔卻是徹底打破了奶奶幾十如一日的生活方式，一時間令她無法接受這一切。而更心酸的是，奶奶沒有人可以傾訴，更不會向任何人傾訴什么，那是她的處世之道。

奶奶的情緒開始變得消極，有些抵觸打針吃藥，食欲不振。

直到母親跟她說：“老婆子，你要挺住喔！阿弟還沒有結婚，你還沒得抱曾孫！”

那時候的我因為別的事情正身陷逆境而焦頭爛額，直到母親從老家回來才知道，奶奶因為母親這句話而從新振作了起來，母親說的阿弟，就是我......

時隔一個月后，我回家再次見到奶奶。看到她已經消瘦了很多，雙手撐著四角凳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動。還好，精神頭依然不錯！

那一次我和奶奶聊了很久，或許是這么多年以來最久的一次聊天。雖然刻意回避了她不能再正常行動的事情，但言語之中仍然感覺到她心中的失落和悲鳴。

她不能再像往常一樣再到街上給我買水果回來了，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已經把這事給忘了。因為當她伸手進口袋里掏出一沓用透明塑料袋包裹著的百元大鈔，并說讓我拿去買喜歡吃的果子的時候，我知道，這件事已經成為了奶奶骨血里的一部分了。不，我本來就是奶奶骨血的一部分！

從那以后，每一次回來看奶奶，都會覺得她更消瘦一些，聽力也逐漸衰弱。雖然有伯娘端水送飯，但獨自一人深居家中，鮮有人問津，還是讓奶奶的身心緩步衰弱。

直到在摔了那一跤之后時隔一年，奶奶再次摔倒，而這一次，奶奶再也沒能下床活動了。

突如其來的二次摔倒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上午還可以自己洗碗收拾的奶奶中午時已經到了重癥病房。摔倒時頭部受傷使得她再也不能看到陽光，不能開口說話。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奶奶說話。我半跪在奶奶的床頭，用右手的大拇指輕撫她的額頭，湊近她的耳朵朗聲說：“奶奶，我是阿弟！我很好，你不用操心了！大家都好！”

我知道奶奶聽到了，我說是我的時候，奶奶安靜了幾秒鐘，然后喉嚨掙扎著要說些什么，但是卻發不出聲音來，只看到胸腔在上下起伏。

那一刻，我泣不成聲。我也不知道奶奶想說什么，但是我知道，奶奶的遺憾，是沒能等到抱上我的小孩，她的曾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