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同的面具
- 密斯栗的自尊心四部曲一初見職場
- 冰山下的火焰
- 4584字
- 2024-08-19 16:42:01
不得不說,羅威這樣有品位、行為紳士而又知趣的職場精英,各方面都充滿了吸引力。而我與他只是同事關系,因此潛意識告訴我,與他的交往不必擔負任何情感上的枷鎖,因為他不可能對我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感興趣,如果他要選擇伴侶,那應該也是和他在事業上旗鼓相當,或者至少是個美艷的絕色佳人才合適吧,而我自認為并不具備其中任何一個條件。
我干嚼著如同蠟一般口感已經變硬而又無味的可頌,不免有些氣餒,亦覺得自己不中用,和羅威這樣的大領導近距離相處讓我慌亂到不行。之前在工廠一起開會的時候,我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上,周圍也有很多同事,哪怕和羅威偶爾有一些交流也并沒有這樣的壓迫感。
現在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而我顯然低估了羅威身為總監的氣場,他渾身被一股無形的威懾力包裹著,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成熟男人的自信,我終于理解為何金世華會在見到他以后突然就裝成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羅威從剛才與我對話開始,就自然而然地傳遞著那毋庸置疑的氣場,他的話說出來擲地有聲,并且沒有任何廢話,看似是在閑聊的話語,卻也是為了某種潛在的意識進行鋪墊,這點和藍有成的風格頗為相似,只是以我現在的水平,并不確定他們這些話語和行為是包含了什么目的罷了。這也讓我的內心格外焦灼和沒有底氣,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軟綿綿的玩偶,除了擺出單純可愛的姿態來討好這些精英階層,沒有任何其他的用處。
不論是羅威、藍有成、邁克,乃至今天所有出現在我身邊的同事,舉手投足間都讓我感到濃厚的細節感,他們哪怕只是路過,感覺眼珠都在滴溜溜地轉,每個人似乎都有著自己的小心思,卻又表現得很真誠,讓人猜不透。特別是下午邁克他們對我態度的驟變,讓我覺得既突然而又無所適從,不知以后在總部的日子是否都要在如此緊張的氛圍中渡過。而這些人頂著精致而又虛偽的面孔,既擅長交際、工作上也游刃有余,沒有絲毫的疲態。相比之下,我卻像一張白紙一般,沒有人告訴我該如何在這樣的環境里生存,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大海里最小的一條魚,隨時可能被身邊某一條不知名大魚給吃掉,甚至可能被啃的連骨頭都不剩,我的心中充滿了恐懼,除了緊緊抓住舅舅這艘唯一的救生船,似乎沒有其他出路。
羅威見我盯著已經見底的咖啡杯在發呆,便招呼服務員拿來兩杯溫水,我回過神后,生怕剛才自己腦中這些消極的想法被他偷窺了去,于是趕緊想找個話題緩解尷尬,急中生智下,想起了自己掛心已久的學歷問題,便小心翼翼地請教道:“聽說在我們公司,想要做到總監級別,都要去考個MBA(工商管理碩士),是這樣的嗎?”
“嗯......我現下正在讀online MBA courses(在線的工商管理碩士課程),是英國UXL大學的。”
“這所大學的QS排名很高,你好厲害啊!”我驚嘆不已,內心充滿了對他的崇拜,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看他的表情也很受用,于是我決定趁勝追擊:“那你覺得讀這個文憑是對工作有用的嗎?”
“有用?嗯......應該可以說是有用的吧。不過讀這個學費很貴喔,你有計劃啊?”看羅威的表情,還沉浸在被我追捧的喜悅中,說話都拖著愉悅的語調,他現在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朵根,開心的活像個孩子。但是他的話語依舊簡潔明了,沒有任何廢話,應該是已經養成了習慣。
“我在考慮,不過可能還是會在國內讀吧,我現在工資不高,光靠自己沒辦法花很多錢去國外的。”
“國內的也不便宜喔,Jean Xing他們讀的北海大學MBA精英班,據說學費也要三四十萬。”
“啊?居然要三四十萬?”我被嚇得一激靈,瞬間提高了音量,兩個服務員都朝我們看過來。以我現在的工資水平,不知道要攢錢到猴年馬月。
“不過他們都有公司贊助的,也許其他國內的大學不需要那么貴,北海大學畢竟是國內頂尖的嘛。”羅威趕緊好言安慰我,看來是不想打擊我的積極性,但同時我對高額學費的無力也讓他臉上露出了頗為尷尬的表情,我也很后悔自己為何要如此激動,讓人一眼便看穿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旁邊的兩位服務員相視一笑,看他們的眼神,應該是誤會了我們的關系,他們好像進入了某種情境,感覺我在問羅威要錢一般。
我趕緊用輕松的語氣找補一下:“哦,他們都有公司贊助啊?怪不得可以讀學費那么貴的,不愧是大領導啊。對了,這個文憑具體是有什么用呢?”
“學歷其實就是敲門磚啰,如果你以后想要坐到更高的位置,自然需要這個,特別是像「世墨系統」這種大公司。”
“因為是在大公司,所以想要當領導,才特別需要這個文憑嘛?”
“嗯,我們公司在中國區有三四千人,未來幾年業務量拓展的話,員工肯定還要多,想要從這么多人里面脫穎而出,有這個文憑肯定是必要的。”
“我們的移動式已經被賣給【韓國江海公司】了,你后面有什么計劃嗎?是繼續留在這里,還是去其他公司呢?”
“看情況啰,現在肯定還沒有要走。”
“嗯,那是,您這么優秀,公司肯定也不舍得放你走的。”我從羅威身上獲取了這么多信息,于是隨口夸贊了他幾句,以表謝意。
羅威態度自然地接受了我的贊美,也沒有跟我見外的意思,咕嘟嘟地喝了幾口水后悠閑地問我:“你家里住的遠嗎?平時上班怎么過來的?這里附近好像有個地鐵幾號線來著?”
“嗯......我今天第一次來,所以是打車,以后熟悉路線了,應該是坐公交車吧,我家附近沒有地鐵。”
“那你現在是和家人一起住嗎?有男朋友了嗎?”我沒想到羅威會突然切換話題,而且是詢問我的隱私。不過既然已經聊到這個份上,我對他也早已卸下了戒心。
“我還沒有男友呢,我媽媽倒是一直催我,希望我快點結婚,但是自從工作以來就很忙,每天都有不同的東西要學習,還要處理人際關系,沒有時間考慮男朋友的事情。”不知為何,我不自覺地把臉轉向了旁邊的窗戶,外面已經漆黑一片,旁邊的中式餐館墻面都閃爍著漂亮的霓虹燈,更加襯托出晚上咖啡館院子的靜謐。當著一個成熟男子的面談到戀愛的話題,心里有種莫名的害羞,也許是想到了那天在澳洲,同樣寂靜的夜晚,店里空無一人的情況下,我和派特浪漫的接吻和隨之而來的心跳吧。我的雞皮疙瘩冒了出來,不知到底是因為氣溫干燥,還是對愛情的憧憬和饑渴。
羅威聽完我的回答,臉上隨即掛著心神蕩漾的微笑,有種占了便宜的快樂;他的眼神透著亮光,卻并不清澈;他的耳朵根開始泛紅,卻不敢正視我的眼睛。他的腿開始往我身邊湊,激動地抖了兩下,甚至碰到了我的絲襪,雖然是冬天的厚款絲襪,卻使我頓時感到一股炙熱的感情傳遞過來,讓我腳跟和頭皮同時發麻。面對這赤裸的感情流露,我的心里涌起一陣不適,不明白他平時明明看起來嚴肅而具有權威,為何現在突然顯露出這樣一副充滿著奇怪欲望的嘴臉,看起來簡直和電視劇里喜歡占女性便宜的街頭混混別無二致。
我多么希望是自己會錯意,于是正經端坐,手捧著玻璃杯,盯著他的臉反問道:“你呢?有女朋友了嗎?平時都怎么來辦公室呢?”
羅威見我態度突然嚴肅起來,愣了幾秒后也收起了剛才讓人不適的表情,試探性地回答道:“我......已經有一個女兒了。”——雖然他的態度猶豫,但答案卻很明顯,他已經結婚了。
我雖然內心驚訝,在深吸了一口氣后,表面上仍強裝鎮定,然后移開自己的目光,繼續望著窗外,假裝觀察某個行人,找尋街上微弱的燈光。他倒是沒有停頓很久,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我平時周一和周五一定要在香港陪她們,周二至周四一般在這里上班,除非是要出差。”
聽完羅威的回答,我突然把頭轉了回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他的眼睛。他剛才一面對我露出那樣充滿挑逗意味的表情,讓我感覺他對我有意思;一面還理所應當地告訴我,自己已經有了家室,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呢?我們好歹都在同一家公司,雖然移動式被出售,但目前都還在「世墨系統」的辦公室工作,如果被人知道他晚上和我這樣約在咖啡廳一對一單獨聊天,一邊表露出對我的興趣,打聽我的隱私,還一面跟我講述他有家室,他就不怕同事們覺得他是一個不知道德廉恥的花心男人,不擔心職場風評對他不利嗎?
我實在捉摸不透這個男人的想法,總覺得他的行為和話語前后矛盾,不明所以,于是只好沉默不語,擺弄著咖啡杯旁邊的伴侶糖包,看他想怎樣收場。
羅威并沒有覺得尷尬,反而淡定地觀察著我的反應,持續了幾秒的尷尬對視后,他迅速撤回自己剛才抖到我的那條腿,抬起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好似熟人一般的口吻微笑著說:“我晚上還有電話會議,今天就聊到這里,我先走了。”說完沒等我回應就果斷地站起身,圓鼓鼓的肚皮把襯衫撐出了一個看起來并不優雅的弧度,我不自覺地盯著那鼓起的一粒扣子多看了幾眼。他順著我的目光停頓了一下,用略微肥胖的臀部把椅子抵開,只聽見一聲刺耳的與地板摩擦的聲音,他皺了皺眉頭,難以掩飾內心的尷尬。之后就迅速地拿起外套披上、拎起包就走出了咖啡店,整套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猶豫和留戀,也許他的電話會議真的馬上要開始了吧。
那位男服務員本來已經準備來收拾我們的臺子,結果發現只有羅威一個人走,只能停下腳步。而我則沉浸在剛才羅威對我透露的信息里,傻坐著沒回過神。對面墻上的掛壁電視機里正在播放跳水世界杯比賽預告,只要看到郭晶瑩那張熟悉而又踏實的臉,就能預測金牌一定是我們的。我們對運動員的信任背后,必然也飽含了這些運動員的辛勤耕耘,天底下沒有一個人是能夠輕而易舉取得成功的。通過與羅威的交談,讓我明白了在「世墨系統」這家公司作到管理層是多么的不易,不僅需要提高自己的學歷,還要經歷必要的政治斗爭。如果不想一輩子都拿三千元工資,想要往上爬,吃苦是逃不掉了。
我只感到頭皮一陣陣發麻,任由思路飛向漆黑的冬夜,直到幾分鐘后手機鈴聲響起,才緩過神來,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的大嗓門:“你到底什么時候能到家?”
“哦,我在公司樓下,第一天上班,事情有點多,馬上就回來。”掛上電話,我這才緩過神,突然發現胳膊僵硬,想看一眼時間卻發現腕表上的指針不再走動,這只表還是在澳洲的小鎮上購買的,已經過了兩年多。
我伸了個懶腰,趁機仔細觀察了今天這家西式裝潢的咖啡廳,墻面裝修雖然時髦,桌椅卻透著復古元素,咖啡豆的偏酸口味也與派特的餐廳用的那種如此相似,雖然我已經不會再特意想念他,可卻也忍不住時不時抓住一些細節去回味。我忍不住問了一下正在準備收拾桌子的男服務員:“你們店的咖啡口味跟澳大利亞那邊很像啊。”
“呵呵,我們老板是在那邊留學回來的。”
“這么巧啊?怪不得,我也是從那邊剛回來不久......”
男服務員盯著我透亮而興奮的眼神看得出神,低頭對我說了一句:“我們快打烊了,送你一份曲奇吧。”
“好啊,謝謝。”我記得剛才看到曲奇一個要十塊錢,這份出自我個人魅力得到的饋贈,對于現在極度需要得到社會認可的我來說,是心里的極大安慰。于是我開心地接過那塊巧克力曲奇,毫不猶豫地塞進包里,戴上母親為我購買的白色毛絨圍巾和帽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個臉,熱情地與男服務員說了再見,也算是第一天來總部上班的圓滿結束了。
走出咖啡店后環顧四周,風情街上冷風颼颼的,人很少。雖然街上的路燈還殘留著圣誕的裝飾,但是比澳洲那邊的節日氣氛還差得遠。派特和他的餐廳總是小鎮上節日氛圍最濃厚、人最多的,他總是說:“那是因為你一直來的緣故,你沒發現只要你一來,人就會變多嗎?”
現在他的臉都已經模糊不清,只在記憶中殘留著他雪白的膚色、深棕色的瞳孔、溫潤的嘴唇、修長筆直的雙腿,以及生日跟我一樣是在八月份。雖然澳洲的季節與國內相反是冬天,卻也不影響他獅子座那開朗熱烈的性格。不知是否所有人都像我這樣健忘和薄情,我甚至都不好奇他現在生活的怎么樣,我們曾經一起的過往和美好,就這樣隨著我進入職場而徹底在記憶中漸漸淡化,我想,除非以后我能碰到和他一摸一樣的人,否則應該都不會再有想要見他這個人的欲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