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侍衛看到南風千易來了,正欲進去通報,卻被他伸手攔下了。南風千易跨進院子,一眼便看見正瞇著眼悠閑地躺在椅子上曬太陽的秦游之,他朗聲一笑:“先生,起來下棋嘍!”
秦游之聞聲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就來了精神,他起身向南風千易行了個禮:“殿下。”
南風千易忙扶起他,“先生無須跟學生多禮。”
秦游之哈哈笑道:“師徒歸師徒,朋友歸朋友,君臣之禮還是不可廢的。殿下要公私分明。”
“先生說得是。”南風千易作為皇子,卻不驕不躁,極其謙遜,這也是秦游之為什么那么看好他的一個重要原因。
“殿下,來陪老夫殺兩盤。”秦游之的棋癮真的不是一般的大,當然,棋藝也真的不是一般的好。普天之下,能夠跟他較量一二的大概也就只有南風千易一人了,這還是他全力培養出來的人才。
“殿下,今日你似乎不在狀態,可是發生什么事了?這些天都見不到你人影。”一摸著棋,秦游之便看出了南風千易的心不在焉。
這位五皇子一向對自己的老師十分信服,所以大大小小的事情一般也不會瞞他,兩人都是共同處理。今日也不例外。
“前兩日我去東郊辦事,不料被六弟暗算了。我知道他會對我下手,沒想到這么快,這么狠。”南風千易緊緊捏著白色的棋子,恨不得把它揉碎了,“他居然對我用七月紅花那種劇毒。”
“什么?!那殿下你……”秦游之又是震驚又是擔憂。
“我沒事,七月紅花并不是江湖傳言的無解。多虧了一位姑娘相救。”想起沈入畫,南風千易的心里暖暖的。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但秦游之內心卻在懷疑,因為他們真的輸不起,帝王之爭是條艱難的路,走錯一步都不行,“姑娘?哪位姑娘?”
“不知先生有沒有聽說過沈入畫?”
秦游之明顯松了一口氣,但另一層擔憂又涌上腦海,“殿下,自古紅顏多禍水。”
南風千易笑道:“先生想哪兒去了?沈姑娘不過是出手救了我一命,并沒有旁的什么。”
“如此甚好。”秦游之內心終于平靜下來了,“老夫不過是想提醒一下殿下,即便是那沈入畫不是褒姒妲己之流,身份也很低賤,‘天下第一花旦’的美譽依然改變不了她是戲子的事實。”
“我明白的,先生不必擔心。”
要是換做其他人來講這番話,南風千易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擰斷他的脖子,可講這話的人偏偏是秦游之,他是他的老師,他是他的朋友,最最重要的是,他是他坐上龍椅,君臨天下的奠基石。可是秦游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沈入畫才是這個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先生,出事之后我還沒有回去過,我想我該回宮看看了。改日再來陪您老人家下棋。”說罷,南風千易便起身告辭了。
到了皇宮,他直接去了皇上的書房,他知道除了上朝,父皇大部分的時間都呆在書房里。他剛到門口,便聽見了南風井的聲音,原來他也在,很好,看我不嚇死你。
“參見父皇。”
南風井看到南風千易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頓時臉色煞白,難道是情報有誤?不應該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明明挨了兩劍……
南風千易知道南風井此刻內心定是說不出的驚慌失措,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看你以后還敢不敢輕易對我下手?!他深深地望了南風井一眼,寒氣逼人,南風井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南風千易,帶著毀滅的氣息,他知道未來有場惡戰在等著他,以后的路不會好走。
南風佑抬了下手,示意兒子起身,“千易,我前兩天叫你去東郊辦的事怎么樣了?今天才回來。”
南風井聽見“東郊”二字,大氣都不敢出,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心理素質特別好,面上表現得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兒臣無能,路上出了點差錯,耽誤了兩天,但都解決了,父皇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南風千易絲毫沒有提起被暗殺的事情,他就是要讓南風井知道,他作為兄長已經仁至義盡了,這是對他最后一次的容忍,從今往后,誰在乎誰就輸了。
從皇上的書房出來,南風井像是沒事人兒一樣沖南風千易說:“五哥,聽說御花園現在是百花齊放,美得不行呢,走,賞花去!”
無恥,太無恥了,昨兒還心狠手辣地要把人往死里弄,今兒就嬉皮笑臉地邀人同去賞花,真是人不要臉連鬼都怕。
南風千易冷冷地看著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把南風井嚇一跳,突然感覺肩上一緊,南風千易的力道越來越大,肩膀有種快要脫臼的趨勢,這個時候,南風千易輕輕地放開他,道:“六弟,不要在我面前裝了,從此都不要。有些話我不想講,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更不代表我會忘記,你只需要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五哥對你最后一次的寵愛,最后一次的縱容,最后一次的,原,諒。今后,好自為之。”
南風井愣在了原地,他只看見南風千易的身影漸漸遠去,知道完全消失不見。他的五哥離開了,曾經最寵他的五哥。是自己逼他的,罷了,要想得到一些東西,必須要以另外一些東西作為代價。皇位之爭,哪朝哪代不是血流成河?通往至尊的路上,又怎會沒有尸體來墊腳?想要站得穩,那就必須狠。
雖然知道遲早有那么一天,但真的到了與昔日自己最疼愛的弟弟恩斷義絕的時候,心里還是會難過。南風千易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戲園,那個他與沈入畫初次見面的地方。
“風公子。”柔美的女聲在空曠幽靜的戲園里顯得格外清脆。
南風千易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了坐在戲臺角落里的女子,她的樣子是那樣落寞,南風千易的心有微微的疼痛感。他記得,第一次見著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情景。那時候,他覺得這是一個多么讓人心疼的女孩啊,那種柔弱卻無堅不摧的美就這樣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開始生根發芽。他走到她的身旁,柔聲道:“入畫姑娘很喜歡這里么?”
“我不過是喜歡那個曾經在這里的自己。”那個已經告別的自己,從踏進將軍府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了,我的身上背負著沈家的血海深仇。“風公子怎么會來這里?”
“這里讓我安心。”
“有句話入畫一直想問,但怕公子多心。”
“但說無妨。”
沈入畫猶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你我初見時,你因少將軍有請與我告辭,如果我沒猜錯,這位少將軍就是宇文皓吧。后來又意外地在將軍府見到你,雖然看得出來你們并不交好,但是交往密切卻是不爭的事實。當日,你又被人追殺……你,到底是哪家的公子?”
南風千易這才想起,關于他的身份和來路,他連托詞都不曾對沈入畫講過,也難怪人家姑娘要懷疑,他走上前去,坐在沈入畫的身邊,開口道:“我家并不是什么達官顯貴,而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做的都是皇家的一些秘密生意,所以并沒有多少人知道風家的存在,但是我們隱藏的財富絕對是數量驚人。”
怪不得沒有聽過姓風的大戶人家,怪不得他會被神秘追殺,怪不得同宇文家聯系甚密,原來如此。“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這應該是你們家族的秘密吧。”
“因為我相信你。你是我的朋友。”
南風千易不知道他簡單的話語和堅定的語氣給了沈入畫多么大的鼓勵,七年了,她沒有辦法敞開心扉去交朋友,當然,也沒有人瞧得上一個低賤的戲子。而今天,他說他是她的朋友。沈入畫的眼里漸漸籠起一層霧氣,她被這個男人的真誠深深打動,即便是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的嘴角依舊保持著向上的弧度。
南風千易情不自禁地環過她的肩,把她擁進自己懷里。“傻姑娘,哭什么。”
溫柔的聲線穿過沈入畫的腦海,沖擊著她的內心,又一道心理防線被他成功攻破,她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她聽著他平穩強健的心跳,雙頰禁不住緋紅一片,這樣厚實的懷抱讓她想起了父親,這么多年了,她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踏實平靜。她貪戀著他給的溫存,久久不愿離去,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線已經不攻自破,她在他面前早已潰不成軍,他完全侵占了她心里的最肥沃的那塊領土。
沈入畫離開南風千易的懷抱,把頭埋得低低的:“失禮了,風公子。”
“既然是朋友,還那么客氣干嘛呢,叫我風易吧。入畫。”南風千易的聲音真的是溫柔得不像話,如果被他的部下聽到,一定會驚訝得三天合不攏嘴,誰都想不到千年寒冰一樣冷漠的五皇子會有這般柔情的時候。倘若被秦游之知道了,真不敢想象他又將怎樣苦口婆心地勸解殿下。
南風千易對沈入畫從不冷漠,但個性使然,一直也是淡淡的。今日的溫柔讓入畫也禁不住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她難為情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羞澀地叫了聲:“風易。”
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席卷而來,南風千易冰山般冷峻的容顏上漸漸綻放出溫暖明媚的笑容,那一刻天地都為之失色,沈入畫看得呆了,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原來風易笑起來是這般的干凈澄澈,卻又魅惑非常,在他面前,她又怎敢稱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人”,風易注定就是世間女子逃不開躲不掉的劫。
“風易,你為什么總是那么冷漠呢?”你為什么要那么吝嗇,固執地不肯給這個世界幾個微笑?你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好看。
半晌,風易才慢慢張開嘴,話語間滿滿的都是哀傷,“冷漠是一種習慣,笑容于我那樣奢侈。”二十五年來,有幾次是真正開心的?!不想最愛的弟弟去背負不屬于這個年齡段的沉重,惟愿他像尋常百姓家的孩子那樣快樂地長大,可結果呢?他想置他于死地!他用心保護的弟弟竟這般陰狠毒辣,千不該萬不該,生在帝王家。
“如果你愿意,你就會幸福。”
“入畫,幸福是件遙不可及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愿意,你就會幸福。因為我會拚盡全力地給你。
沈入畫不再說什么,只心疼地看著風易。他眉宇間輕鎖的憂傷,像是怎么也化不開的薄霧,她真想伸出手去,撫平他的額,撫平他生命中所有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