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可曾看出那少年還能挨多久?”玉虛子放下手中畫筆,淡笑著看向眼前這個有些狼狽的老者。
柳拳一見玉覺子一臉正色,便也顧不得渾身的燒焦,微微一躬身,道:“回掌宗,依老朽之見,他挨不了多久,怕是過不了今夜了。”話音落下,柳拳一心里卻深深抽搐了下,想來今夜之長,勝過春秋多矣!
“哦?呵呵。哈哈”玉覺子大笑不止,喘著粗氣道:“柳先生好實在,常人怕是片刻就沒了,就是神仙也抗不住赤離果實未成熟時的劇毒,何況他還毀了本門立宗的根本。”
“啊!”柳拳一大驚,問道:“九天云深露也被毀了?”
玉虛子深深的看了柳拳一一眼,這九天云深露和赤離果是玉閣宗只有掌門才知道的秘密,如今被柳拳一叫破,倒讓他再次對柳拳一另眼相看了。
想到這,玉虛子嘆息道:“何止如此,那豎子吃了三顆赤離果,拔了仙樹,毀了樹下的禁止陣法,喝光了那一杯九天云深露。”言罷玉虛子咬牙切齒道:“我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此恨可比夜上鉤,萬載橫流勢難休。”
“什么?”柳拳一心中猛的一顫,這赤離果每三千年結一顆果,九千年方才成熟三顆,眼見得再有百十年果實便成熟,可如今卻全沒了,這如何不驚。
柳拳一倒不是心疼張正覺許給自己的那一顆,他驚的是那果子越接近成熟便毒性便越大,將熟未熟時一顆便可以要了大羅金仙的性命,如今謝云卻吃了三顆。
想那赤離果本就是離火至毒所化,是伴生在三大寒泉之一的九天云深露旁的,如今謝云將寒泉也喝了,這如何讓他不驚。
當年謝龍揚,張正覺和他這個小道童三人不就是為了這兩樣傳說中的至寶才在翡翠山建立宗門的嗎?謝家之祖謝龍揚更是為了全朋友情誼舍了一身修為引涅槃上身,中了十世毒咒才破開至寶禁制,如今…….
一瞬間柳拳一想了許多,突的心中一動,皺起眉頭間便問道:“那兩樣至寶都被陣法守護,他一個凡人,怎么找到至寶所在的?”
玉覺子聞言苦笑連連,道:“我如何知曉原因,但我趕去時至寶已毀,東劍宗三名高手受傷嘔血,南北劍宗九名高手全部隕落。”
就在柳拳一難以置信的沉默中,玉覺子續道:“我問過東劍宗的劍修,他們說是有個八臂四面的少年一招便重創了習破天的元神,瞬間便灰灰了習真云,然后他們所有靠得近的都被那一招給灰灰了,那兩人說他們離的遠些,所以沒死。”
玉虛子說完眼角掃了柳拳一一眼,續道:“八臂四面,呵呵,想不到師傅居然在寒泉上布置了這般厲害的陣法,我看那受傷的女子也是難挨得幾日。”
“八臂四面?”柳拳一聞言楞了許久,方才嘆息道:“掌宗還是寬心些好,這也是一飲一啄間的因果,想他謝家之祖為了玉閣宗和這兩樣至寶殞了一身修為,便是掌宗手上這三生畫也是龍揚仙人破了禁制才取出的,如今那兩樣至寶還與謝家后人也是了了因果而已。”
“胡說!”玉覺子聞言想也不想便怒喝道:“我玉閣還了謝家十世富貴,怎的還會相欠。如今他毀了玉閣的根基,我身為掌宗,如何能放過他,他不把金丹還回來,便別想活著離開。”
柳拳一還想再勸,卻被玉覺子揮手打住,道:“那小子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你且再進畫中教他些調理氣血的法門,明日開爐時還得他的血再厚些才好。”說罷,玉虛子又恨極而笑。
那赤離果若是成熟了,何須祭煉,只要服上一枚他便可以立地飛升,打破這乾元界無仙的現實,那時他這個四百余歲的立地真仙出世,這東域、這乾元界豈不都是他的天下了。
“還要抽血?”柳拳一心中一顫,連忙道“不是方才收他入畫前抽過了嗎?我方才看了,他體內怕是沒有幾滴血液了。”
“你心疼了?”玉覺子面容一束。他早聽人說柳拳一與謝家來往密切,本來懶得管,可此次所為有傷人和,恐違天道,所以他不得不加上小心,“你別忘了你是張正覺的首徒,是玉閣宗弟子,不是謝家的門上佳客。”
玉覺子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說的重了,便緩聲道:“你可以取些丹藥來給他服食,催生他體內元氣,再教他些養生的法門,這樣不就沒事了,再說他現在早忘記自己是誰了,還不都是我們擺布。”
玉覺子見柳拳一還是不言語,便又勸道:“我知道你是菩薩心腸,玉閣上下都知道你是好先生,可這次不同,還有幾年便是東海幻境開啟之時,若玉閣失了倚仗,如何還在東海立足,怕是你我和這門下三千弟子都要成為喪家之犬了。”
柳拳一默然良久,才深吸口氣,道:“我且試試,但這靈芝妙藥是少不得的。”
玉虛子見柳拳一答應,心中歡喜下,便脫下手指上一枚乾坤戒指,遞與柳拳一道:“這里的丹藥盡管使用,但在畫里說話小心些,免得再生變故。”
柳拳一微一愣神,便也都一口答應了下來。他如何不知玉覺子心思,這三生畫最善迷人心智,入得這畫中,怕是謝家兒郎便再也沒了,若是幸得不死,怕是玉閣只是多個多病多災的李玉罷了。
想到這,柳拳一心中又是一陣惆悵,至今夜起,謝家不復存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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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信憐憫…..不相信….天堂。不相信…..不相信…..苦難….死亡…..苦難…..死亡….”
還是那間屋子,也不知是什么時候,那少年自寒霜毒火中熬了過來,卻哪里還動得了分毫,只一個人蜷曲在灰燼里,弱弱的殘喘,虛虛的淚漣,似在抽搐,似有呻吟。
痛苦嗎?可他身上完好如初,哪有歷經水火的痕跡,那膚色如華,瑩潤勝過暖玉,賽過絲錦天衣多矣。
可他確實在默默的流淚,在獨獨的自哀,似在懺悔,似有自憐。
怕了嗎?可他的雙眼淚花底下卻有著不甘,有著莫名的堅韌,有著深藏的驕傲,有著許多看不清的東西,這些東西都被淚花掩蓋在那一雙空洞洞的眸子里,他還不是他。
“不相信憐憫…..沒有天堂…..苦難……死亡…..苦難……”少年頹然的閉上雙眼,這一刻他孤獨,他寂寞,他無助,他似是放棄了,他認為這就是那人說的苦難,也相信下一刻就是死亡。
“我不信命運……我不信命運…..”少年蜷曲在灰燼里,一次一次低吟,一次一次吶喊,直到再也堅持不住那煎熬,暈死過去。
“我不相信命運,不相信…..不相信。”少年不知睡了多久,夢囈時卻猛的喊出聲音,那聲音堅毅、不屈,那聲音驚醒了少年自己,也震的默立榻前良久的老者心中一顫,他原本已經打好的念頭,被那股堅毅不屈一瞬間沖得不復存在了。
“你醒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柳拳一淡淡一笑,滿臉慈愛的看向床上那滿身汗濕的少年。
少年此時努力眨了眨眼睛,待看清面前的老者時,開心的一笑,甜甜的叫道:“師傅,你來看我了?我不是做夢吧?我方才做了個好可怕的夢,好熱,像火一樣,然后好冷,比冰水還涼,可我叫不出聲。”少年說著說著,又是滿眼淚花,顯是夢中的景象把他嚇壞了。
柳拳一鼻子酸了酸,他與謝家歷代交好,這只是結果,起因卻是因為他是謝龍揚唯一的弟子,謝龍揚一身修為舍棄后,張正覺才把他收入門墻,這玉閣宗的事張正覺也從不瞞他,為何?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的師傅用自家氣運換來的。
可柳拳一不能妄動,謝云是他與謝翔空定下要舍棄的,因為謝家不止謝云一個,謝龍揚當年定下的規矩,此時謝家兒郎大多隱在秘處,他怎能為了謝云一人便棄謝家百余口不顧。
“可這孩子….這孩子怎的把自己的心揪住了。”柳拳一嘆了口氣,在心里暗暗想到。
“要勇敢,,那只是夢,沒什么可怕的。”柳拳一笑笑,伸手輕輕撫了撫少年額頭的亂發,幫他擦掉汗水。
“恩。玉兒會很勇敢的。”少年報以最甜美的微笑,盡管那笑容很蒼白。
“你變乖了,也長大了,也勇敢了,像是變了個人。”柳拳一眼中又泛起了回憶,這一夜太長了,前時還在院里花前吟詩送客,三更一過便做了籠中雉雛,世事難料沒過于此,朝花夕敗長恨多矣!
想得多了,柳拳一也只能苦澀一笑,問道:“你年紀不小了,可想學些文墨拳腳?”
少年聽說文墨拳腳心中歡喜,便欲起身,可他哪里起的來,剛要動處,便是一陣劇痛傳來,連哼都沒來的及哼上半聲,便直接疼的暈了過去。
“唉!!!!”柳拳一看著暈過去的謝云,一聲長嘆后,再次決定將這苦兒放棄,不是他心狠,而是不值得。
顫著的手掌寬厚溫暖,顫著的手掌撫上指端的乾坤戒,拿出的是幾粒丹藥,這些丹藥都是金丹高手才有資格享用的大補之物,對真元最有益處。
玉虛子心里也打得好算盤,這乾坤戒中的丹藥差不多是玉閣宗積蓄的一半了,之所以拿出來給謝云吃,還是想著他那即將要熔煉的金丹。
這些丹藥雖比不得大宗門世家的沖關仙品,可也不是凡人能享用到的,柳拳一比誰都清楚,這丹藥于謝云而言,其毒勝過砒霜鶴紅多矣。
顫著的手掌托著幾粒散發著淡淡芳草香澤的丹丸,顫著的手掌托起睡夢中的苦兒,顫著將丹藥送進謝云嘴里,再顫著幫他活宮送藥,顫著的只是雙手嗎?
“謝云啊!不是我心狠,也不是我手辣,是這天要絕你。”玉虛子凝立在三生畫前,看著謝云將丹藥吞下,才放下心來喃喃的自語道。
“你自由過,你快樂過,你看盡了繁華,你享盡了富貴,這對你而言也許是最好的選擇。”柳拳一一邊幫謝云推宮過血,一邊自語低喃。
“你揮金如土時可會想到今日,你壯語傷人時可曾想過以后,你水火煎熬時可否記得當初。”李良獰笑著站在屋外,透過窗口看著睡夢中都在苦皺眉頭的謝云,他覺得此刻很滿足。
“今夜這場風雨就是為你而作的葬歌嗎?喜歡它會唱,惆悵它仍鳴。”一路嘔血的李觀魚,不知怎地,竟又一次回首望向玉閣宗,又一次深深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