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奔漢源
- 策逃
- 譯鳴
- 4828字
- 2020-11-18 16:24:06
巖邊村,背靠山梁,位于大渡河北岸邊。估計很早以前,這里前面是洶涌的大渡河,后面是崇山峻嶺,土地貧瘠,地勢險要,村民們生活在山巖邊。后來縣城拓展,隨著房地產開發的興起,這里在開發中崛起,鄉村面貌大為改觀,成了城市的一部分。這里建成了多個樓盤,縣客運中心也在這附近,與縣城中心的繁華地帶隔河相望。
對于我來說,這里是個理想暫棲之地。
其實,中午,我就利用午飯的時間,叫白水打開辦公室的房門,把行李箱從巖帛子公司辦公室轉移到了這里的一家私人旅館。環境幽靜,非常適合調整心情,安心休息。
逃離小風和幾個女人的糾纏之后,便來到巖邊村。
我來到中午定好的悅來旅館四樓客房外,敲門,沒人應。給老板娘打了幾個電話,她都沒有接。怎么回事呢?
壞了,難道是中午出來的時候,被誰跟蹤到了這里?老板娘被家屬打了招呼?或者這家私人旅社有什么貓膩?我快速回憶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
我想起老板娘說過,她在下面開了個小飯館。也許太吵,沒有聽見電話鈴聲。
我從樓盤中間下去,來到飯館。
可是,飯館里面空無一人!只有靠路邊的小爐上像是煮著什么東西,正往外冒著熱氣。
怎么回事?我正在納悶,站在路邊環視,突然看到不遠處好像圍著一群人。
我不敢貿然過去看,萬一是死者家屬追上了呢?
我正想著,站在飯館外,側著身,靠著路邊綠化帶,想借助路燈看清楚那群人在干什么。
“呃!你吃飯嗎?”飯館里面突然串出一個聲音。
“哎!你嚇我一跳!”
“嚇死我了,還敢吃你飯?快給我開門,我要上去。”
“那里啥子事?那么多人圍著。”
“騎電瓶車的撞著人了。”
也難怪,那里是彎道,容易出事。
我心里的“警報”解除了。
老板娘上樓去打開了房門。
洗漱之后,頓感困乏,感覺身軀難以自持,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床上……今晚,我可能會在這里安靜地呆上一夜了。
在這里,完全可以躲避死者親友們的吼叫,躲避難聞的煙味,躲避唏哩嘩啦的麻將聲,躲避重重的摔門聲,躲避數只異樣眼睛的監視,躲避可能招致的粗暴行徑……
目光,望著客房的天花板,似乎變得呆滯而朦朧……
突然,手機響了一下,把我驚醒。原來是小風發來短信:“申總,門鎖了”。
他的意思是縣賓館308房間的門打不開,他進不去,催我過去開門。
昨晚,他就非要和我同住那個客房,他睡靠門邊的那個床位,借口說是家里有親戚住不下。其實,彼此心里都明白,是便于監管,怕我逃走。
這條短信實際上是查崗,看我是不是真的見朋友,或者是跑了。
我記得走出308房間的時候,我沒有鎖門,而且還把門的反鎖插銷打開,以便虛掩著,好讓我在出去之后,小風可以隨時進去。
可能是牟嫣她們給關上了?或者小風借故試探我?看看我是否已經失蹤?
我一看時間,才21:31。出來才20多分鐘,這么快就“清候”我了?!
“對不起!找服務臺開一下”。我回了信息。
“不開,要等你……”
等我?等我干什么?!老板簽字蓋章的補充協議掃描件,已發給他了。同時,也發給了白水。
吃晚飯時,小風他們極力邀請我和白水去他家吃晚飯。
小風說:“我們晚上吃燒烤。”他一邊說,一邊接他親友們打來的電話。
我和白水都婉拒了。白水是不會去的,他要拒絕的借口隨便可以說。我知道,他邀請白水是“順便”,他們的重點還在我的身上。那我該怎么說呀?
我也找個借口吧。我肯定地說:“我今晚已經請了白水吃晚飯,到巖帛這么多天了,還沒有請過他吃飯。”我一邊說,一邊看著小風,然后再看看白水。他也許心領神會,知道我可能有事情交代。
“走嘛!那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吃點。”白水爽快地回應。
其實,我估計小風他們十來個年輕人可能是想好好聚一下,放松一下,覺得回他家里弄飯吃方便一些,自在一些。所以就希望我一起去,這樣他們聚會和看管我就兩兼顧了。
他們倒是自在了,我和白水會覺得自在嗎?
我除了說請白水吃飯的理由外,又馬上補充了一個理由:“你們家里我都去過了,就不去了。現在事情又沒有辦徹底,我怎么好意思再去吃你們的飯呢?”我看著小風笑著說。
說吃過小風家的飯,還是9月6日那天,合同簽訂以后,他們家邀請我一定去吃晚飯。我當時也婉拒,可是老游說:“去嘛去嘛!沒關系的,他們家很好客的,在他老爸在世的時候我還是經常去玩兒。”
你們是老熟人嘛,不一樣。我心里這樣想。不過,我知道在民族地區,民族同胞請你去吃飯是很尊重你,把你當貴客對待,真誠地邀請你去,如果你不去的話,會被認為是看不起別人。
想到這些。我和老游接受了他們的邀請,一同前往。
小風的家,和巖帛子公司辦公室在同一條街上,距離不遠。房子在四樓,客廳比較寬大,室內干凈明亮,可能裝修不久。
他母親易氏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廚藝還不錯的。聽說她在寬洪溝礦山食堂里做過飯。
席間,我更多地了解他們幾姊妹的工作和生活情況。
老游很懂我的意思。所以他后來在做協調的時候對家屬說了一段話,讓我覺得老游不愧是有協調/經驗的人。
“申總在你們家吃飯的時候,為啥要了解你們的工作和生活情況呢?就是希望公司在重新啟動的時候,看你們有沒有打算到公司適當的崗位上去工作。優先考慮你們,也是算公司對你們家的一個照顧吧”。當然,這是我事先給他的提示,在協調的時候,爭取讓死者家屬理解公司目前處境,明白一個道理:只有相互理解,才有可能將來與公司繼續合作,獲得長遠利益。
那晚,我盡量顯得很能吃,對他家飯菜很合口味的樣子,以安慰廚師和他們家人。
易氏告訴我,她是漢族,她丈夫林師傅是藏族,還有親戚是彝族。他丈夫剛出事那幾天,關心他家的親戚都來了,每天都有兩三百人聚集到一起,一起吃飯,一起幫他們找政府。
我想:還真是一個“民族大融合”的家族。可以想象,那些天的確是聲勢浩大。
“每天要給那么多人開飯,我家的羊也快殺完了,米也吃完了,飯都快吃不起了。小孩們耽誤時間長了,工作也丟了……現在好了,聽說合同簽了,等你們公司把錢給了我們就把死人送上山了……”易氏眼里淚汪汪的。
老游也在一邊插話:“真的,是這樣的。”
我安慰易氏說:“聽說林師傅生前是位很不錯的人。他遇到意外,我們都很難過,你們要多保重。你看你這么幾個兒女,正是該享福的時候了,林師傅不在了,你就要好好活著,跟兒女們在一起,代替他好好享福,他才會安息。”
當時,我感覺小風的母親說話還是挺通情達理的,他的三位姐姐表達和情緒也很正常。
這與之后的情景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怎么可能再去他家吃飯呢?
看到我堅持不去他家吃飯,他們也不便再勉強。
小風他們走后,我和白水上街去找地方吃晚飯。沿街走著,邊走邊聊,最后看到“老川東”飯館,便在此定下來。點了飯菜,邊吃,邊聊著。
我告訴他:“等收到方總寄出的協議原件快遞郵件后,讓小風簽字,該給的給,該留存的留存下來。然后,把掃描件傳給我,也傳給方總。”
他當即答應,讓我放心,會辦好的。
他說:“我已經和小風談過,小風說既然已經和方總談定了,就這樣了,他說會簽字的。”
“那好。就這樣解決了,免得對我們再糾纏。”我說。
從時間上看,小風他們把燒烤吃成了“快餐”,感覺也沒有盡興。因為他的心里牽掛著一條繩索,繩索的另一頭系著我。
我和白水剛吃完飯,我正在買單,小風就給白水打電話,說他們已經在賓館大廳等候了。
我們一起回到了縣賓館。
我剛剛在縣賓館大廳沙發上落座,就聽到白水給小風他們在打招呼:“老婆打電話了,我該回去了。”說著說著,白水就不見了蹤影。
我感覺他心里可能已經有數,吃晚飯的時候我給他交代的很詳細,他估計我會有所行動,所以,早點走了為好,免得我有所顧忌。
白水也知道,我肯定不能在他的陪伴下走掉,要不然他無法交差。他們之所以能答應我不去他家吃飯,不完全是我拒絕的理由有多充分,還有一個原因是我請吃飯的對象是白水,而白水是握在他們手上的一根繩套,這根繩套是可以套住我的,白水不敢擅自放走我。
我當然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逃走,害了同事。
這些都不是決定我是否可以走掉的關鍵因素,因為這些跟我要堅持的原則沒有多大的關系。
今天有這樣的轉機,還靠昨天有個重要步驟得以實施。
在縣賓館大廳里,他們非要跟著我,纏得我心情很糟糕。我對小風說:“現在我該做的已經做了,你們還扣住我,太不合適了。要不你們跟我一起去公司談重簽協議。”
“成都我們是不去的,要不叫你們老板來。”小風說,要是到了成都他們是拿我們沒辦法的,不敢去。
他又提出:“如果方總直接跟我們簽補充協議也可以。我們要他親自簽字,蓋四川美金新能源公司的章。”
他這樣說,正合我意。
看來我需要的關鍵因素就要形成。
我馬上就當著他們的面,打電話,試圖說服方總。
方先生聽說家屬要和他談,讓他親自在協議上簽字。他有些激動,斷然說:“我不直接見他們!”
我說:“這好辦啊。老游已經回成都了,讓他去找你簽字蓋章;或者在微信上商定好,你打印出來,簽字蓋章后快遞給白水,他收到后交給家屬代表簽字。這樣好吧?”
方總連說了幾個“OK”。
那就這樣 “OK”吧。
說好之后,我也把電話給小風,讓他也跟方總說幾句。
“哦,方總……方總……方總,我們也不是為難你們…….既然你說了……就這樣嘛。”小風斷斷續續的,插話困難,感覺還想說些什么,方總說了“OK”,那就OK吧。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只是我要求方總發補充協議的掃描件,不知他在磨蹭什么,等到晚上八點過了,差點影響我的行動計劃。因為我把小風認定有方總簽字蓋章的補充協議,作為我完成協調的重要標志。
當然,方總并不知道我的具體籌劃,我也不能告訴他。
我了解到,他發掃描件的時間之所以晚了,是因為他在城里談完事情,趕回去較晚,而且還在匆忙中摔了一跤,把一只腳的膝蓋摔傷了。
為了取信于我們,他發來了照片,我看到的確已經出血了。
我發了條安慰他的微信:“難受!真是可憐的老頭兒。”
我覺得他真是又可氣又可憐。
現在這事已經辦妥。再說,小風手上已暫時扣押了公司兩輛價值不菲的汽車作為保證。還有什么不放心的?還想干什么?難道是……
不好!難道是他母親易氏和大姐小蔭明天從拘留所被放出來后還想撒氣?還想逼我說個子丑寅卯?難怪小丫在阻攔我的時候說今晚是“最關鍵的一晚”!
小風也說過,要求我過了明天見見他媽和大姐再走。
有這個必要嗎?難道需要我安慰她們嗎?沒必要吧。
說的輕松!有什么好見的?
據說,她們在堵路的時候罵人之厲害,連官員都難以忍受……
想到這里,我突然改變了想法,下決心要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其實,我原來的打算想今晚在這里好好休息一晚,等到明天跟大家正式道別,也讓小風他們兌現承諾“把你送上去成都的車”,了卻他們的“心愿”。
我似乎覺得有些完美主義和理想化的色彩。
算了,還是自己走吧。
我回了小風一條短信,一個字“好”。算是敷衍吧。
這是我這半個月來,第一次言不由衷的托詞。
收拾好行李,退了旅館房間鑰匙,下樓叫了輛“野的”,趁著濃濃的夜色,直奔四十多公里外的漢源縣城。
深夜的漢源城,街燈閃閃,建筑高低錯落,依山而立,有突然走進“山城”的感覺。
記得我二十年前曾經和同事一起來過這個縣城。當時,是為公干而來,那些年的時髦語言是“為縣域經濟的發展獻計獻策”。雖說沒有前呼后擁的派頭,也還是有官員迎來送往的接待場面。
如今,真的沒想到會成為我深夜“避難”的暫棲之地。
在我的腦海里,漢源仿佛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年的影子。感覺她已經從一位山里村姑,華麗轉身,變成一位珠光寶氣的富太太。
歷史的變遷,使我有一種羞愧感,因為我此時竟如此這般落荒而來“投奔”她,卻沒有和她同步升華,甚至更沒有超越她。
既然是這般光景,我肯定沒有心境好好地欣賞她的美。除了燈光耀眼之外,我實在沒了心思去搜腸刮肚,用上更多贊美之詞。
來到漢城酒店,一看時間,已經是20日凌晨時分。
安頓早已疲憊的身軀。躺著床上,打開四川交通網,查找并預訂到成都的班車客票。可是,怎么也登陸不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漢源的新鮮空氣。
提著行李箱,前往汽車站。
走在路上,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件事:今天小風的母親和大姐行政拘留期滿,被釋放,肯定會有人一早去接。
我查過地圖,發現從巖帛方向進入漢源城以后,前往看守所方向就要打這里經過。我是不是恰好走在這條要道上呢?
我正想著,看到前面岔路口轉過來一輛小車,很像是公司那輛被死者家屬扣押的車,正朝著我這邊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