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合歡宗山門處,一名輪值的守山弟子百無聊賴地倚靠著白玉柱石,困倦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生理性的淚水。一陣微涼的夜風恰到好處地拂過他的面龐,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讓他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了幾分。
“嗯?這風……”他揉了揉眼睛,感覺有些不對勁。這風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大,起初只是吹動他的發絲和衣袂,很快變得強勁,竟吹得他身形微微晃動,需要稍稍運功才能站穩。
“奇怪……宗門的護山大陣明明一直開啟著,尋常山風根本吹不進來分毫,今天怎么會……”弟子疑惑地嘟囔著,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依舊是那片被陣法渲染成的、合歡宗特有的、帶著曖昧粉紫色光暈的黑暗天幕。
然而,就在他抬頭的下一秒!
“嗚——嗡——!!!”
一股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圍的恐怖狂風毫無征兆地猛然壓下!那并非自然之風,其中蘊含著狂暴至極的靈壓和純粹的毀滅意志!宗門那看似堅固的護山光罩在這狂風中劇烈扭曲、閃爍,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哎喲!”
守山弟子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完全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瞬間被那可怕的風壓從山門處掀飛了起來,狼狽不堪地朝著后方飛去。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瞬間驚動了合歡宗高層!
此刻,在合歡宗核心區域,最為宏偉奢華、雕梁畫棟的合歡大殿頂端,五六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飛檐鴟吻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個宗門。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磅礴如海,赫然都是元嬰后期的頂尖修士!
其中一人面色驚疑不定,望著護盾外那攪動風云的恐怖力量源頭,聲音干澀地開口:“這等威勢……是分神期修士?!我們合歡宗……到底是何時與這等強者結下了如此惡果?竟讓對方直接打上門來!”
這五六人中領頭的是一位面容陰鷙、眼神銳利如毒蛇的老者,他乃是合歡宗現任宗主。他臉上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死死盯著外界那不斷沖擊護盾的靈壓風暴,沉聲道:“來者不善!不必驚慌,立刻準備啟動宗門萬欲天魔大陣!所有弟子準備,灌注靈力!”
“是!”身后幾人齊聲應道,身形一閃,便要下去主持陣法。
合歡宗宗主心中卻飛速盤算著:(分神期……難道是多年前那樁舊怨?不對,那日爭奪那上古機緣的女修士,雖然交手,但我并未對她趕盡殺絕,她也重傷遁走,按理說不該結成不死不休的死仇才對……今日她雖聲勢駭人,或許只是泄憤,未必不能付出些代價善了……)
就在他心思電轉之際,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無上威嚴,清晰地穿透了轟鳴的風聲和劇烈波動的護盾,傳入了合歡宗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修士的耳中:
“合歡宗的各位長老,我,慕靈兒,今日來此,只為向爾等討要一個說法。”
這聲音中性冰冷,聽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種直刺元神的壓迫感。
合歡宗宗主眼神一瞇,強壓下心中的悸動,運起靈力,聲音同樣傳遍四方,試圖穩住局勢:“說法?不知慕靈兒道友需要什么說法?修行界中,大家一同爭奪機緣寶物,有所摩擦傷亡,實屬尋常,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傷了兩家和氣?”
他的話音剛落——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無視了那劇烈激蕩的護宗光罩,悄無聲息地、穩穩地站立在了那七彩流轉的護盾光穹之上!仿佛那足以抵擋元嬰修士狂轟濫炸的屏障,于她而言不過是虛幻的水波。
正是慕靈兒。她一身利落的中性袍服,山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動,露出一雙冰寒徹骨、不含絲毫感情的眼眸,正冷冷地俯視著大殿頂端的合歡宗眾人。
“哼,”她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爭奪機緣?摩擦傷亡?說得輕巧。”她的目光鎖定了下方的合歡宗宗主,“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要么,你將當日參與圍剿的五具元嬰傀儡的交出來,此事,便可一筆勾銷。”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森寒,如同萬載玄冰:“要么——今天,合歡宗除了元嬰期以上的修士或許能僥幸逃得性命之外,整個合歡宗門上下,恐怕就要從修真界的版圖上消失了,一切……都得重新開始了。”
“狂妄!”
“放肆!”
此言一出,合歡宗宗主身后的幾位元嬰后期長老瞬間勃然大怒!他們身為魔道巨擘,何曾受過如此赤裸裸的威脅和羞辱?當即就有人按捺不住,周身魔氣翻涌,法寶毫光綻放,恨不得立刻沖上去與這狂妄之徒拼個你死我活!
“大長老!啟動大陣!我等愿為您助陣,誅殺此獠!”
“沒錯!讓她知道知道,我合歡宗千萬年傳承,不是她一個分神期就能隨意欺辱的!惹了不該惹的存在,就要付出代價!”
然而,他們的怒吼聲還未完全落下——
慕靈兒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下一秒,她竟然……已經直接出現在了合歡宗的護盾內部!站在了距離大殿頂端眾人不足百米的虛空之中!
那號稱能阻擋元嬰修士的護宗大陣,在她面前,形同虛設!
“!!!”
一眾剛才還叫囂著要動手的元嬰后期長老,瞬間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如同見了鬼一般,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
慕靈兒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后落在臉色極其難看的合歡宗大長老的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絕對實力的碾壓:“這護盾能擋住元嬰修士,擋不住分神修士分毫。當年我分神初期時,你們二人聯手,尚且留不住我。如今我已然更進一步……”
她緩緩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張。
“我并不想大開殺戒,徒增業障。但若你們執意要試一試……”
隨著她的動作,在她身后的虛空之中,一道巨大無比、邊緣閃爍著毀滅性黑色電弧的空間裂縫,猛地被撕開!
“嗚——嗷——!!!”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恐怖罡風如同決堤的洪荒巨流,從那裂縫中瘋狂傾瀉而出!剎那間,合歡宗內飛沙走石,亭臺樓閣劇烈搖晃,無數修為低下的弟子被吹得東倒西歪,甚至直接被卷上高空!整個合歡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源自空間亂流的毀滅風暴徹底卷起、撕碎!
合歡宗大長老木滅見慕靈兒毫無轉圜余地,眼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猙獰與決絕。他暴喝一聲,聲震四野:“道友既然執意要與我合歡宗不死不休,那就休怪我等無情了!諸位長老,結萬欲天魔陣,與她一戰!”
“遵命!”其身后幾位元嬰后期長老強壓下對慕靈兒的恐懼,齊聲應和,身形急速閃動,占據特定方位,周身魔元滾滾而出,勾連地脈與大陣,一道更加詭異、散發著靡靡之音與強大束縛力的光陣瞬間在慕靈兒腳下亮起!
然而,就在木滅話音剛落的剎那——甚至不及那大陣完全顯威——慕靈兒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
她的目標并非主陣的木滅,而是其身后那幾位正在全力催動陣法的元嬰長老!擒賊先擒王,破陣先斬旗!
速度快到超越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神識捕捉極限!
但木滅畢竟也是分神期修士,雖驚不亂,厲喝一聲:“休想!”他身形猛地橫移,周身爆發出磅礴的暗紫色魔元,如同堅固的壁壘,精準地攔截在了慕靈兒突進的路徑之上!與此同時,他身后那五具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元嬰期傀儡,齊齊抬起手臂,將自身精純的魔元毫無保留地隔空灌注到木滅體內,使得他的氣息瞬間暴漲,幾乎觸摸到了分神中期的門檻!
霎時間,空間仿佛被兩種恐怖的力量扭曲、折疊!天地靈氣變得混亂不堪,光線明滅不定,整個合歡宗上空仿佛化作了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能量漩渦。腳下的萬欲天魔陣也開始加速旋轉,無數粉色魅影與黑色觸手從中探出,纏向慕靈兒。
就在那集合了木滅自身與五具傀儡之力的強大靈力洪流即將狠狠撞擊在慕靈兒身上之時——
異變陡生!
慕靈兒的身影仿佛完全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和時間的流逝,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那狂暴的能量亂流和陣法的束縛,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現在了木滅的面前!此時萬欲天魔陣的強大力量并沒有完全匯聚在木滅的身上。
一只白皙修長、卻蘊含著足以捏碎山岳力量的手,精準無比、輕描淡寫地,扼住了木滅的咽喉!
“呃!”木滅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力量運轉瞬間僵滯!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根本無法理解,自己是怎樣被如此輕易地突破防御,被對方如同抓小雞般制住的!那五具傀儡失去了他的主導,傳輸的能量瞬間中斷,變得呆立不動。
恐怖的靈力壓制從那只手涌入他的體內,瞬間開始封鎖了他全身的經脈和丹田,此時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自曝肉身。
“住手。”
一個平淡、蒼老,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仿佛能凍結神魂力量的聲音,從合歡宗最深處的禁地之中緩緩傳來。
就在慕靈兒指間發力,即將捏碎木滅喉骨的瞬間,一股遠比木滅強大、精純、浩如煙海的恐怖力量憑空出現,如同無形巨錘,狠狠撞在慕靈兒的手臂和身軀之上!
“嘭!”
慕靈兒身形微微一震,竟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推得向后倒飛了數十丈,扼住木滅的手也不得不松開。她在空中輕盈地一個翻轉,便穩穩停住,裙擺飄飛,眼神冰冷地望向力量來源之處,又掃了一眼驚魂未定、劇烈咳嗽的木滅。
只見一個身著暗金色蟠龍長袍、面容古樸、眼神深邃如星海的老者,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半空之中。他負手而立,仿佛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又仿佛凌駕于其上。
“宗主!您…您出關了!”木滅捂著脖子,又驚又喜,連忙虛空跪拜,聲音嘶啞地喊道。
合歡宗宗主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目光平淡地掃過他。木滅頓時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周身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魔元瞬間潰散,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從高空直直墜落下去,“轟”的一聲砸進下方的廣場,掀起漫天煙塵,生死不知。
合歡宗宗主這才將目光完全投向慕靈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如此年輕的分神期修士……真是后生可畏。就算是那個號稱不世奇才的李沐,在你這個年紀,恐怕也未必能做到。”
慕靈兒靜靜地看著他,周身靈力內斂卻時刻保持著極致警惕,面對這位氣息深不可測、明顯已達分神期圓滿的魔道巨擘,她并未開口,只是沉默以對。
合歡宗宗主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目光隨意地瞥向那五具呆立原地的元嬰傀儡,袖袍輕輕一揮。
那五具耗費了合歡宗大量資源、堪稱戰略級武器的元嬰傀儡,便如同五件微不足道的玩具般,輕飄飄地飛向了慕靈兒。
“這份‘薄禮’,算是本宗替門下不懂事長老,給你的賠罪。”合歡宗宗主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今日之事,可否就此了結?”
慕靈兒的目光在那五具傀儡上一掃,確認無誤。她終于有了動作,并未言語,只是對著合歡宗宗主的方向,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簡單的修士禮。這不是屈服,而是對一位更強者的基本禮數,同時也代表了接受這個了結方案。
直起身后,她袖袍一卷,將那五具元嬰傀儡收起,下一刻,身影便如同融入虛空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原地,仿佛從未出現過。
“宗主!”
這時,渾身狼狽、剛從坑里爬出來的大長老木滅,不顧傷勢,化作一道遁光飛回高空,來到宗主身后,臉上充滿了不甘與疑惑,他強忍著敬畏,嘶聲問道:“弟子斗膽!以宗主您分神圓滿的通天修為,為何要……為何要放任她離去?還將元嬰傀儡拱手相讓?若是將她擒下,以其分神期的根基與元陰,絕對是世間最頂級的爐鼎!不管她身后有何人撐腰,在這合歡宗內,還不是由您……”
合歡宗宗主緩緩轉過身,眼神淡漠地瞥了木滅一眼,那眼神讓木滅瞬間如墜冰窟,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蠢貨。”宗主的聲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與嘲諷,“本宗閉關正值緊要關頭,豈愿為這點小事徹底分心,與一個狀態完好、手段詭異的分神期修士生死相搏?若她只是初入分神,本宗自有手段將其壓制擒拿。但此女……根基之扎實,對空間法則的領悟之深,遠超尋常分神中期。本宗并無十成把握能將其徹底留下。若讓其逃脫,或是逼得其拼死反撲,驚擾了本宗的閉關,孰輕孰重?”
他冷冷地盯著木滅:“今日之事,皆因你等昔日行事不周所起。之后,都給本宗安分點!少在外面惹是生非!類似的事情,本宗不希望看到第二次!否則……”他沒有說完,但眼中的寒意讓木滅渾身一顫,連忙低頭稱是。
“哼。”合歡宗宗主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身形如同青煙般緩緩消散,再次回到了合歡宗最深處的禁地之中,繼續他那未完成的閉關。只留下心有余悸、面色變幻不定的木滅,以及一片狼藉、人心惶惶的合歡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