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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言

  • 荒原狼
  • (德)赫爾曼·黑塞
  • 11965字
  • 2020-10-14 09:57:26

本書其實是一個叫荒原狼的人留下的手記。這人總說自己是荒原狼。他丟下的這堆手稿是否需要用一些引述性的文字描述一下暫且不說,不過,我覺得需要在荒原狼的手記前加上幾頁,記錄下我對他的回憶。其實,我對他的了解蠻少的,他的過去和出身,我更是一點都不知道。雖說如此,他的個性留給我的印象一直都很深,我也十分同情他的個性。

那是幾年前的事吧,當時荒原狼年近五十歲,一天,他來到我姑媽家,說要租間帶家具的屋子。他租下的是樓上的那間閣樓和閣樓旁邊的臥室,又過了一兩天,拎著兩個大箱子和一大箱子書來了,跟我們一起住了九到十個月。他就一個人住,很安靜的一個人,我們的臥室挨著,常在樓梯和走廊里碰到,但說到熟識還算不上。他這人不善言談,老實說,他這種不善交際的程度我這輩子都沒見過。正如他有時說的,自己真的是一匹荒原狼,又怪、又野、又害羞——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由于性格、命運使然,他的生活在多深的孤獨的深淵飄浮著,他又是如何有意識地把這種孤獨看作了自己的命運,這些事我都是在讀了他的手記之后才知道的。此前,我們偶爾也說話,也接觸,對他也多少有了些了解,我發現,他的手記中所刻畫出的他的形象,與我從我們的私人交談中所獲得的那個蒼白、不完整的形象,基本上是一致的。

荒原狼初次進到我姑媽家里,成為我姑媽的房客時,碰巧我也在場。他是中午來的。那時,飯桌還沒收拾干凈,我還有半個小時才回辦公室上班。他按響門鈴,從那道玻璃門里進來了。客廳里燈光昏暗,我姑媽問他有什么事。然而,荒原狼在說明來意、說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卻抬起頭發剪得短短的腦袋,緊張地抽動鼻子四下里聞了聞。

“哦,味道還不錯。”他說,說完就笑了,我姑媽也笑了。我覺得他這么介紹自己未免太可笑,故此有些討厭他。

“哦,對了,”他說,“你們這里不是要出租房子嗎,我來看看。”

我們三人一起上到頂樓,這時我才好好看了看他。他個子并不大,舉手投足間卻讓人覺得身材很高大。他穿著一件冬衣,時髦的款式,看著也很舒服,雖說打扮有些馬虎,卻還不錯,胡子刮得很干凈,短短的頭發處處顯出灰白。起初,我一點也不喜歡他的樣子。他的臉那么有棱角,相貌那么引人注意,聲音又是那么渾厚,姿態中卻透出一股疲乏與猶豫不決。后來我才知道,他的身體并不好,光是走路就夠他受的了。他笑得好古怪——當時我也很不喜歡他這一點——總盯著樓梯、墻壁、窗戶和樓梯間那些又高又舊的食櫥。他好像很受用看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也讓他感到快活。總之,他讓人覺得就像從一個陌生的世界來的,也許是從另外一個大陸來的。他覺得這里的一切十分迷人,還有點奇怪。不可否認,他這人很有禮貌,甚至可以稱得上友善。房租、早飯這些事,他當即就同意了,沒有任何反駁,但我總覺得他很怪,叫人討厭或者對人有敵意。閣樓上的那間房子連同隔壁的臥室他都租下了,認真又和藹地聽我姑媽說供暖、熱水、服務、租客須知方面的事,反正所有的條件都一口答應下來,并且立即預付了一部分房錢,但在此期間我總覺得他事事都不關心,似乎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好笑,完全不把自己當回事。租房子、和德國人說話這種事好像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新鮮、奇怪的體驗,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心里還裝著別的毫不相干的事。

他留給我的差不多就是這樣的一種印象,若不是有很多細小的特點加以補充、更正,這種印象當然不能說是好的。首先就是他的那張臉,雖說看著有些像外國人,卻從一開始就讓我歡喜。他的臉有幾分古怪,也可以說是有些悲傷,卻顯得十分警覺、多思、引人注目,且透著高度的智慧。然后,更讓我有好感的是他那友善、彬彬有禮的態度,雖說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達到這種效果,卻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反倒有一種近乎打動人、懇求的東西在里面。其中的原因后來我才弄明白,不過我當時馬上就更喜歡他了。

兩間房子還沒看完,一些事宜也沒商量好,我的午餐時間就結束了,我該回去上班了。我走了,就讓我姑媽應付他吧。晚上我回來后,我姑媽說那人已經把兩間房子都定下來了,一兩天后就搬進來。他只提了一個要求:他搬來這兒住千萬不要讓警方知曉,他身體不好,在警局填各種表格,到哪兒都要站著,讓他的身體吃不消。我清楚地記得,當時這件事讓我大吃一驚,我就警告我姑媽千萬不要答應這個要求。在我看來,他怕警察知道這一點剛好對應了他的那種神秘、異國氣質,讓我覺得此人頗為可疑。我和我姑媽解釋,決不能因為這樣的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就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執意這么做可能會帶來不好的后果。可我后來才知道,她早就答應了人家的要求,甚至都被這個陌生人的魅力俘獲、征服了。我姑媽對待每一位房客無不熱情、友善,就像姑媽,更準確地說,就像母親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對待人家,前面有很多的房客就是抓住了她的這個軟肋坑害她。就這樣,剛開始的幾個星期,我挑了這位新房客的很多毛病,可我姑媽總是想方設法護著他。

房客拒絕通知警方這事讓我心里極其不痛快,我就想至少應該知道我姑媽對這人了解多少,他都有什么樣的背景,他搬到這兒來的目的又是什么。中午我離開家回去上班后,這人又待了一會兒,可我姑媽只問出了人家的一點信息。他對我姑媽說想在我們這個城市住上幾個月,去圖書館看看,再瞧瞧名勝古跡。我想說,他就住這么短短的幾個月,我姑媽肯定不大樂意,可他看上去雖然十分怪異,卻顯然已經俘獲了她的心。總之,他把房子租了,我再想反對已經晚了。

“他干嗎說這里挺好聞的?”我問。

“這事我知道得最清楚啦,”她用平時的那種態度答道,“咱們這兒又干凈、又整潔、又舒服,一看就是正派人家的房子,他指的肯定就是這種氣味。他干嗎那么高興,肯定是因為這個了。看樣子好像他最近已不習慣這種生活,想過一過。”

我想反正這不關我的事,就大聲說:“可是,萬一他適應不了舒適、體面的生活呢?萬一他并不愛干凈,總想把一切搞得臟兮兮的,或者整夜喝酒醉醺醺地回來呢?”

“那我們就等著瞧吧,等著瞧吧。”她說完就笑了,這事也就先擱下了。

其實,我的擔心并無根據。這位新房客盡管過的日子倒不那么井井有條、合情合理,卻并未給我們造成什么麻煩和擔憂,而時至今日我們還是會經常想起他。然而在心底深處,我和我姑媽都受到他的極大困擾,我也承認,直到這一刻,他還縈繞在我的心頭。我在夜里經常夢到他,雖說我開始喜歡上了他,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完完全全地攪擾了我的生活,讓我的內心徹底變得不安靜了。

兩天后,一位腳夫把這個叫哈里·哈勒爾的陌生人的行李搬進來了。他的大皮箱子可真不賴,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棒,他還有個淺顏色的大行李箱,分為好多格,一看就是出遠門時常常帶著的——上面至少貼滿了旅館和各個國家旅行社的標簽,有些還是海外國家的。

然后他本人就現身了,從此以后我也就慢慢地和這個陌生人認識了。起初,我并不想和他走得太近。盡管這個叫哈勒爾的人從我見到他的那一刻就讓我有了興趣,可在最初的兩三個星期,我既沒有碰到過他,又沒有和他說過話。老實說,從一開始我就在觀察他,他出門的時候,我總進他的房間東看西看,好奇心驅使著我搞了些“偵探工作”。

荒原狼的外表我已是說了一些。看第一眼,會覺得這人了不起,絕非凡夫俗子,且擁有異于常人的天賦。他的臉上透出睿智,表情異常多變,說明此人極度情緒化,異常敏感。別人同他說話時(這種事不常發生),他總不按規矩出牌,老說他那個怪異的世界里的私事,然后,像我這種人,就會一下子被他迷住。他想得比別人多,就睿智這方面來說,他心態平和,說話、問題不偏不倚,既有知識,又有思想,卻缺乏熱情,永遠不想出風頭,不想說服別人,也不想自以為是,屬于典型的知識分子。

就這件事,我想起一個例子,當時他還有幾天就要從這里搬走了,我記得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剛好形象地表達了我上面說的意思。有位著名的歷史學家、藝術批評家,在歐洲很有名氣,說要在大學禮堂舉辦一場演講。我就想讓荒原狼同我一起去,起初他并不想,后來經不住我軟磨硬泡,這才答應。我們一起去了,挨著坐下。演講者一登臺說話,很多的聽者,本以為他是個先知式的人物,可一見他那打扮時髦、自高自大的模樣,頓時失望透頂。他介紹了自己,說了幾句恭維聽眾的話,又說感謝這么多的人前來捧場,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荒原狼飛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既是批評這位演講者這么說話,又在批評他的整個性格——這富有深意的眼神令我難忘,使我害怕。這眼神不只是在批評這位演講家,不只是在用它那壓倒一切卻無比精妙的諷刺毀滅這位名人。根本不是這樣。這種眼神更多的是一種悲哀,而不是諷刺,真的是一種徹底絕望的悲哀,表露的是一種心如死灰的絕望,而這種絕望部分源于自信的判斷,部分源于習慣性的思維方式。他的這種絕望不但揭開了這位演講家的真實面目,憑借那諷刺性的眼神唾棄了近在手邊的這件事(演講),唾棄了聽眾的滿懷期待的心情,唾棄了演講主題下面那個傲慢的頭銜——不,不只是這樣,荒原狼的眼神更撕碎了整個的時代,撕碎了這個時代中的一切矯揉造作的活動,撕碎了一切的起伏紛爭,撕碎了一切的自負,撕碎了一個固執己見的知識分子淺陋、輕薄的表演。還有,哎呀!這眼神還在刺透更深遠的地方,深入錯誤、缺點、我們這個年代的絕望、我們的知識、我們的文化的下面的幽深處。這眼神直抵人心,只用一秒就滔滔不絕地述說出了一位思想者的全部絕望。也許只有他,只有有這種眼神的人,才真正懂得人生的全部價值及活著的全部意義。這眼神像是在說:“看看我們都變成了什么樣的猴子!看看,人都變成了這副德行!”就是這么一瞥,什么名氣啊,知識啊,成就啊,為了崇高取得的進步啊,人的偉大和忍耐力啊,頃刻間統統坍塌了,變成了猴子般的小把戲!

這番話一出,我就說得太靠前了,已經揭示出了哈勒爾對我的根本意義,這和我最初的想法和意圖剛好相反,我本打算說我同他慢慢熟識的過程,借此一點一點地揭示他的形象。

既然都提前說了,我就不再說哈勒爾那令人感到困惑的“怪異之處”了,也不再詳述我是如何慢慢地猜測到這種怪異的根源和意義的,也不會再說他的這種叫人害怕的不同尋常的孤獨。這么做反倒更好些,因為我想把自己的個性盡可能深地隱藏在故事的背景之中。我并不想寫什么懺悔錄,不想寫一個故事或一篇心理學的論文,只想做個目擊證人,寫點東西,刻畫出這個把手稿丟在身后叫荒原狼的怪人的形象。

他一進我姑媽的家門,我一見他像鳥兒那樣伸著脖子探頭探腦,說屋里的氣味多么多么好聞,就馬上覺得這人怪得不行,我的第一個自然的反應就是極端的厭惡。我懷疑(我姑媽不像我,簡直就是個大老粗,也覺察出了這人哪里不對勁)——我懷疑這人有病,精神上有毛病,要么就是脾氣或性格上有些問題,出于維護健康的本能,我總想躲著他。然而,這種躲避慢慢地被同情取代,我同情他,是因為我覺得他是一個長期遭受深重苦難的人,我也明明看到了他的孤獨,還有他內心的緩慢死亡。而此時,我也越來越深地意識到,他遭受的這種痛苦并不是因為某些天生的缺陷,而是因為天賦和能力過于充盈,二者又沒有實現和諧統一。我看得出來,哈勒爾是個天才,借用尼采的諸多說法,他就是在自己內心深處創造出了一種耐苦的能力,這種能力他天生就有,無邊無際,也叫人恐懼。同時我也看出,他的悲觀情緒的根源并不是對世界的鄙視,而是對自己的鄙視;無論他在談話中多么殘酷地攻擊各類社會習俗和別人,卻從未放過自己。他說的那些刻薄、諷刺性的話語,首先針對的就是他自己,他恨的那個人、否定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說到這里,我禁不住要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他。我對荒原狼的確了解得不多,卻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的父母、師長熱忱卻嚴厲,且十分虔誠,恪盡職守,認為摧毀學生的意志就是教育、撫育孩子的基石。在荒原狼的例子中,摧毀個性和意志的企圖顯然沒有得逞。他的意志太堅強,為人又太高傲、勇敢。他們沒有摧毀他的個性,反倒讓他學會了如何恨自己。他純真又高貴,這輩子卻不得不用全部的想象力和思想對抗自己,他把諷刺性的話語、但凡能掌控的憤怒和仇恨統統發泄在自己身上,盡管這樣,他卻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基督徒,一個真真正正的殉道者。對于別人和周圍的世界,他總是無所畏懼地熱戀他們,總想公正地對待他們,不去傷害他們,他強迫自己愛鄰居,恨自己,有多愛鄰居,就有多恨自己,故此他的整個生命就鮮明地揭示出了這樣的一個事實:不愛自己,就無法愛鄰居,自我憎恨其實和極端的利己主義是一回事,而從長遠來看,這種態度又造成了極端的孤獨和絕望。

說到這里,讓我暫時把思想放到一旁,改說事實。在哈勒爾身上,我最初的發現(一半通過“間諜活動”,一半通過我姑媽的評述)就是他的生活方式。我很快就查明,他一直在思考、讀書中過日子,并沒有什么實在的職業。他總在床上躺著,一直要躺到上午都快過去了才肯罷休。他中午前起床的時候并不多見,起來后就穿著睡衣從臥室里出來去客廳。客廳在閣樓,又大又舒服,帶著兩扇窗戶,以前有別的租客住過,如今哈勒爾只住了幾天,就都不一樣了。客廳里都快被東西塞滿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里頭的東西也是越來越多。圖片胡亂掛在墻上,畫胡亂拼貼在一起——有時是從雜志中剪下來的插畫,往往也都變了模樣。有幾幅風景畫,畫的是德國南部的一個小城,顯然是哈勒爾的故鄉,就垂掛在墻上,這些畫的中間是一些色彩艷麗的水彩畫,后來我們才發現,這些竟出自他的手筆。然后又是幾幅漂亮女人的畫像——說女人好像并不合適——說姑娘才對。有好一陣子,墻上一直掛著一幅暹羅佛陀的畫像,起初被米開朗琪羅的《夜》取代,后來換上了一幅圣雄甘地的畫像。大書柜里的書堆得滿滿的,別的地方也有,桌子上、古舊的寫字臺上、沙發上、椅子上、地板上扔得到處都是,這些書里面都還夾著紙條,也總換。書越堆越多,除了從圖書館里借的、被他夾在胳膊底下帶回來的那些,還有一包包郵寄過來的。住這種屋子的人可能是學者,屋里彌漫著的雪茄的氣味和隨處可見的煙蒂、煙灰也驗證了這一點。然而,他的這些書大部分并不是學術方面的,多數都是各個時代、各個民族的詩人的集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沙發上一直擺放著一部六卷本的《索非亞梅爾—薩克森游記》——一部十八世紀晚期的作品。《歌德全集》《讓·保羅全集》看來是他經常翻閱的,諾瓦利斯、萊辛、雅各比、利希滕貝格的作品他也常讀。幾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夾滿了用鉛筆寫的紙條。大桌子上的書堆和紙中間常常會看到一盆花。也是在那里,會有個顏料盒子,里頭往往積滿了灰塵,堆著一層層的煙灰和(我不遺落任何東西,都說了吧)各樣的酒瓶子。其中有個瓶身用干草裹著,裝著意大利紅酒,是他從社區的一個小店鋪那里買來的;勃艮第葡萄酒、馬拉加葡萄酒常常也會有兩瓶;我還看到有一大瓶櫻桃白蘭地沒過幾天就快空了,后來就被扔到一個角落里吃灰,再沒碰過。我不想為自己的“間諜活動”開脫,盡管我會坦誠地說這種知識分子的生活勾起了我的極大興趣,卻也覺得這個人很邋遢,生活很混亂,讓我起初厭惡他、懷疑他。我不是什么中產階級,我就是一個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的人,努力工作,準時上班;我又很自制,不抽煙,因此哈勒爾屋里的那些酒瓶相較其藝術家式的混亂生活的其他方面,更讓我厭惡。

他吃飯就和睡覺、工作一樣毫無規律、不負責任。有些天他根本不出門,早上喝杯咖啡就算是吃了飯。有時我姑媽只發現了一個香蕉皮,表明他已吃過飯了。然而,別的時候,他總去餐館就餐,有時去最高檔、最時髦的飯店,有時去郊區的小飯館。他的身體看起來不怎么好。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毛病,讓他上樓吃盡了苦頭,似乎別的方面也有問題。他曾對我說,都好些年了,他的腸胃一直不好,連個好覺也沒睡過。我覺得這完全是他愛喝酒鬧的。后來,我有時會陪他去經常光顧的酒館,親眼見他心情好的時候,常常會喝個不停,但不論是我,還是別人,都沒見他喝醉過。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第一次意外相遇的情景。那個時候,我們只是租客間的關系,彼此租住的屋子緊挨著。然后,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吃驚地發現他竟然坐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平臺上。他當時坐在一樓最高的那級臺階上,見我上來,就主動挪挪身子,讓我過去。我問他是不是覺得哪里不舒服,還主動提出扶他上去。

哈勒爾看著我,我能看出他剛才正發呆,經我這么一說,他清醒了過來。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了那種和善、惹人憐愛的微笑,這微笑常讓我的心中充滿悲傷。然后,他邀請我坐在他身旁。我謝過他,說不習慣坐在別人的房門口。

“哦,是的,”他說,笑得更友善了,“你說得很對。不過,請稍等片刻,我真的要對你說說我為什么坐在這里。”

說的時候他用手一指一樓那套房子的門口——里頭住的是一位寡婦。樓梯、窗戶與玻璃前門之間鋪著木地板的狹窄空間內,有個高大的紅木櫥子,櫥體上鑲嵌著些白镴飾物,前面的地板上有兩株植物,一株是杜鵑花,一株是南洋杉,都栽種在大花盆中,擺放在低處的架子上。這兩盆花看著十分漂亮,總是被照料得一塵不染,我每次瞧見都很歡喜。

“看那個小門廳,”哈勒爾接著說,“那盆南洋杉就擺在那里,氣味又那么美妙。我多次從那里經過,每次都會停住腳步待上一會兒。我在你姑媽門口也會這樣,那是一種有序、極度潔凈的美妙氣味,但這小片地方,有了一株南洋杉,看上去竟是那么干凈,那么亮,那么不染一絲塵埃,真的散發著光。我經過的時候總會深吸一口氣,你沒這樣聞過嗎?那地方的氣味好香,擦得锃亮的地板的氣味,微微混合著松節油的香味,再加上一些紅木、洗凈的植物的葉子、最高級的布爾喬亞式的潔凈、悉心照料以及對于小事物的責任感與摯愛感的香味,這一切真是無比美妙。我不知道住在里面的是誰,但那扇門背后肯定有一個潔凈有序、毫無瑕疵的天堂,有一種對于生活中的小習慣、小任務的動人而憂慮的摯愛。”

“求你一會兒都不要想,”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說道,“我說這話是在諷刺別人。我親愛的先生,不管怎樣,我都不會笑話中產階級的生活。我的確是在另外的一個世界中活著,當然不是這個世界,也許在有南洋杉的屋里活一天也做不到,但現在我老了,也變得齷齪了,卻依然是母親的兒子,我母親也是中產階級的妻子,她也養花,也悉心照料自己的房子和里里外外的事,盡量把家里收拾得整潔有序。松節油和南洋杉的香味使我想起了過去,我便經常坐在這里,看著這一小片整潔的花園,看到事情還是原來的模樣,心里就很快活。”

他本想站起來,卻發現做不到,也不介意我攙扶他一把。我沉默著,卻像我姑媽曾在我面前表現的那樣,被這個陌生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魅力迷住了。我們走得很慢,到了二樓他的門口,他手里拿著鑰匙,又一次用友善的目光注視我的眼睛,說道:“你下班了?哦,是的,我對這種事幾乎一無所知。我有些不合群,走的路是別人沒走過的,總在邊緣游蕩,知道嗎?不過,我想你對書籍這種事也有興趣。那天,你姑媽對我說,你念完大學了,又是希臘語專家。今天上午,我碰巧讀到了諾瓦利斯寫的一個段落。我讓你看看,好嗎?我知道,你看了肯定會高興的。”

他帶我走進他那間散發著濃烈煙草味的屋子,從一堆書中間拽出一本,翻著,找那個段落。

“這段也很好,真的很好,”他說,“聽聽這段:‘一個人應該以受苦為傲。一切的苦難都在提醒我們的高貴身份。’寫得真棒!比尼采早了足足八十年,卻不是我要找的那個段落。稍等片刻,哦,在這兒呢。它是這么說的:‘大部分的人學會游泳前并不想游泳。’這話說得多睿智,是不是?他們當然不會游泳啦!人生下來,不是為了在水中活著,而是為了在堅實的大地上活著。他們自然也不會思考。他們生下來就是為了忙于生活,不是為了思考。沒錯,還有,思考的人,把思考當作正事來做的人,也許會在思考中走得很深遠,卻也把堅實的大地送了出去,換來了水,總有一天會被淹死。”

他此刻已把我迷住了。我充滿興趣地聽他說話,在他屋里和他待了一會兒,從那以后,無論是在樓梯上還是在街上碰到,我們常在一起聊上幾句。每逢這樣的場合,我起初總覺得他在諷刺我、笑話我。但事實并非如此。他真的很尊重我,正如他真的很尊重南洋杉。他心里很清楚,他在孤獨地活著,在水中游,在四處漂泊,不時瞥一眼周圍井然有序的日常生活——比如我按時上班,某個仆人或電車售票員做出的某個表情——對他來說其實就是一種刺激,絕不會激起他的鄙夷心。起初,我覺得這一切可笑又夸張,無非是一位無所事事的紳士的個人偏好,是一種鬧著玩的多愁善感的表現。但我慢慢地才看明白,他像匹孤狼那樣慘淡地活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真的很羨慕也很喜歡我們那個小小的中產世界,并把它看作了一種堅實、有保障的東西,就像家和平靜,必須離得遠遠的,使人夠不著,而他是沒有辦法得到這一切的。他每次遇見我們那位心地善良的女傭都會脫帽致敬,真的是打心眼里尊重她,每次我姑媽因為些小事和他說話,比如說提醒他一下他的襯衣褲該修補了,或是他外套上有個扣子快掉了,他總是很認真地聽著,已然把這類小事當作了大事看待,就像使出了極大的力氣,才強迫自己擠入了我們那個小小的安靜的世界中,就算只在那里待上一個小時感覺一下家的溫馨也很滿足。

我們初次交談說南洋杉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稱為了荒原狼,這事也讓我感到了一些困惑,讓我有些疏遠他。他怎么能這樣稱呼自己!然而,習慣不但讓我接受了這個名字,更讓我在不久后想起他時再也想不出別的名字,直到今天,我也想不出比這更貼切的描述。一匹從荒原上來的狼,迷了路,在城市里、在蕓蕓眾生中流浪,他羞怯、孤獨、野蠻、不安分、思鄉、無家可歸,還能找到比這更惹人注目的形象嗎?

有一回,我得了個機會,觀察了他一整晚。那是在一次交響音樂會上,發現他就在我旁邊坐著,讓我大呼意外。他沒看到我。先演奏了幾首亨德爾的作品,高貴而可愛。但荒原狼始終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簡直就像和音樂及周圍的事物隔離開了。他孤獨著,保持著冷漠,眼睛朝前看,臉上帶著冷酷、悲傷的表情。亨德爾的音樂演奏完畢,接著是巴赫的一首小交響曲,剛演奏了幾個音,我就發現他開始笑,讓自己沉溺在了這音樂中,這讓我大吃了一驚。他退回到自己的內心深處——顯然很快活——迷失在如此美麗的用音樂編織的夢中,至少有十分鐘,我不再去關注音樂,把注意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曲子演完了,他蘇醒過來,挺直身子,做出了一個要走的動作,卻又沒動,堅持聽完了最后一支曲子。那是德國作曲家雷格爾的一首《變奏曲》,很多人都覺得它又長又悶。荒原狼也一樣,起初還打定主意要聽一聽,但沒過多久心思就游離了,把手插到口袋里,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但這次不像剛才那么快活、入神,而是先顯出悲傷,最后變為了焦躁惱怒。他的臉又一次變得茫然、灰暗、疲憊,他看上去又老又病,面露著不滿。

音樂會結束了,我又在街上看到了他,悄悄跟著他。他用斗篷把身體裹得緊緊的,一路走著,既看不到歡喜,又顯得很疲憊,朝著我們那個街區去了,走了一會兒,卻在一家舊式的小酒館跟前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手表,猶豫了片刻,進去了。我一時心中涌出一股沖動,就追隨這沖動,跟著他進去了,女店主、女服務生一見有熟客來,紛紛和他打招呼,酒吧后面有間屋子,他就在里頭坐下了。我和他打了個招呼,挨著他坐下。我們坐了一個小時,其間我喝了兩杯礦泉水,他呢,先是點了一杯紅酒,而后又要了半杯。我跟他說我去音樂會了,可他好像并不想聊這個。他讀著我的杯子上的標簽,問我想不想來點紅酒。我謝絕了他的好意,說自己從不飲酒,他的臉上就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不喝酒是對的,”他說,“我自己也曾戒酒多年,也曾處處管著自己,如今卻又一次拜倒在了水瓶座下——真是一個黑暗、潮濕的星座。”

然后,我開玩笑地提了一下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又說真想不到他竟然相信占星術,他就慌忙用那種常常刺痛我心的過于有禮貌的語調接著說:“你說得很對。不幸的是,我也不相信星相學。”

我起身向他道別,先走了。他很晚才回來,還像以前那樣,沒有直接上床睡覺,而是在客廳里又待了一個小時,我就住他隔壁,能輕易聽到里頭的動靜。

還有一個晚上使我無法忘記。當時我姑媽出門了,家里就剩下我一個人。就在那個時候,門鈴響了,我開門一看,眼前正站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她一開口說要找哈勒爾先生,我就認出來了她正是他屋里掛著的那幅畫上的那位姑娘。她同他待了一會兒,很快我就聽到他倆下樓去了,有說有笑地出了門。我簡直驚呆了,真沒想到這位修士也有女人愛,而且愛他的女人竟然還那么年輕、那么漂亮、那么優雅,因此,我對他和他的生活的全部推測就又一次被推翻了。可是,僅僅過去了一個小時,就見他一個人回來了,臉上露著悲傷的神色,拖著疲憊的步子慢慢地上了樓。此后的幾個小時,就聽他在客廳里輕輕地來回踱步,真好像一匹被困在籠子里的狼。整個晚上一直到天都快亮了,他屋里的燈始終沒有滅。他和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關系,我一點也不清楚,只是把這件事提一下。還有一回,我又看到他和那位姑娘在一起。他倆臂挽著臂走著,他瞧上去一臉的幸福,我又一次想看看他那張無憂無慮的臉,他那副孩子般純真的表情,到底有多大的魅力。我終于懂了那女人為什么那么愛他,我姑媽為什么那么傾心于他。但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一如既往地那么悲哀、可憐。我在門口碰到了他,他的斗篷底下照例藏著一瓶意大利紅酒,半個晚上就窩在樓上的那間屋子里一直坐著喝。這一幕讓我很傷心。他怎么就找不到一點溫暖?他怎么就那么孤苦伶仃、那么沒志氣!

此刻,對于他,我算是寫得夠夠的了。對于他,我再不想寫什么,也不想再描述他的生活,荒原狼無疑在過著一種自殺式的生活。但與此同時,在他有一天付完拖欠的房錢,一句警示的話也沒說,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說,就離開我們的城市,消失以后,我絕不會相信他是一死了之了。他走的時候,除了一堆手稿,什么也沒留下。手稿是他在我們這里住的那段時間寫的,上面還留了幾句獻辭,說任由我處置。

哈勒爾手稿中說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我無法判斷。但我認為,大部分的內容為虛構,然而并非胡編亂造。它們更像是靈魂深處發生的事件,而他一直想用有形的經驗把它們描述出來。哈勒爾的小說中,幻想出來的那部分的靈感大概源于他在我們這里最后住的那段日子,可即便是幻想,我也毫不懷疑存在著幾分真實。老實說,在那段日子里,我們的這位租客,無論是外貌還是行為,都有很大的變化。他常出門,有時出去一整夜,書也不讀了。那個時候,我偶爾會遇到他,他表現出的青春活力讓我震驚。有時候,他看起來甚至十分興奮。但這并不說明,興奮之后就會有新的、沉重的憂郁出現。然后,他會在床上躺一整天,飯也不想吃,那位年輕的女士就又一次現身,倆人來上一次激烈的(甚至可以說是野蠻的)爭吵,攪擾得整棟樓都不得安生。為此,在接下來的幾天,哈勒爾總會不停地請求我姑媽原諒。

不,我覺得他并沒有一死了之。他還活著,正在某棟陌生的房子里拖著疲憊的步子上下樓梯,盯著某處擦得锃亮的木地板和精心照料的南洋杉發呆,一連幾天坐在圖書館里,一連幾夜坐在酒館里買醉,要么就躺在出租屋的沙發上,聽著窗戶底下的那個世界的聲響和人類的嘈雜聲,他知道自己并不屬于那里。但他并沒有自殺,因為有那么一道微弱的光仍然使他相信,他喝酒是為了飲盡內心的痛苦,是為了把這種可怕的痛苦消減到最低程度,最后,他必須死在這種痛苦中。我時常想起他。他沒有讓我的生活變得更加輕松,他無力讓我的心中生出快樂和活力。哦,他做的恰恰相反!但我不是他,我過著自己的日子,過著一種呆板卻穩固的中產階級的生活,肩上有很多的責任。因此,我和我姑媽想起他時心中總是充滿了平靜和憐愛。對于他,她想說的肯定比我要多,但那些話都被她深藏在了她那顆良善的心中。

現在我們該說說哈勒爾的手記了,這些半病態、半優美多思的幻想性的作品,如果是偶爾落到了我的手中,如果我不知道它們的作者,很可能就厭惡地隨手丟掉了。不過,由于我和他認識,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寫的這些東西我是懂的,甚至還是欣賞的。如果我在這些作品中看到的只是一個有心理疾病的孤獨者的病態的幻想,就不會拿來同別人分享。我看到了更多的東西。我將它們視作對這個時代的記錄,我現在已經懂得,哈勒爾靈魂上的病并非單個人的怪癖,而是這個時代的病,是他所屬的那一代人的神經癥,這種病似乎攻擊的并非只有那些疲弱、無價值的人,同樣對那些意志最堅強、最有天賦的人下手。

這些手記,無論真實的成分是多是少,都無意掩蓋或緩和泛濫于我們這個時代的這種病癥。它們想做的是把這種病的真實面目揭露出來。毫無夸張地說,讀這些手記宛如在地獄中旅行,有時會讓人恐懼,有時又會讓人充滿希望,這次旅行要穿越的是一個靈魂潛伏在黑暗中的混亂的世界,這次旅行決意要從地獄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背負著全部的罪惡,與混亂作戰。

我記得正是同哈勒爾的交談讓我有了這番感悟。有一次,我和他在談論中世紀的恐怖時,他對我說:“其實這些恐怖并不存在。一個中世紀的人會厭惡我們現在的整個生活方式,會覺得它恐怖得多、殘酷得多,也野蠻得多。每一個時代,每一種文化,每一種風俗習慣都有其特點、弱點、強點、美麗之處與殘酷之處,覺得承受某些痛苦是很自然的事,也會耐心地容忍某些罪惡。只有在兩個時代、兩種文化、兩種宗教重疊時,人類的生活才會墮落至真正的苦難。一個古典時代的人,若生活在中世紀,會在痛苦中窒息而死,同樣,一個野蠻人,若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也會落得同樣的結果。如今就有這樣的時候,整整一代人就這樣被禁錮在兩個時代、兩種生活方式之間,從而喪失了原本應該有的情感、不言而喻的感覺、道德感、安全感與純真感。像尼采那樣的人注定要提前承受比整整一代人都要多的苦痛,因為他要在誤解中獨行。如今,有成千上萬的人正在遭受這樣的痛苦。”

我讀這些手記時常常不得不想起這番話。哈勒爾就屬于那種夾在兩個時代之間的人,喪失了所有的安全感和純真感。他活著就是為了解開已經上升到了個人苦痛與個人苦難高度的人類命運的整個難題。

在我看來,這些手記中揭示給我們的意義就是這個,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才要把它們出版。至于其余的事,我既不贊美它們,也不譴責它們,就讓每一位讀者憑良心做出評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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