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來從母親那里得知,姐姐自殺是因為她的男朋友,那個低聲對我說小妹妹的哥哥犧牲了,尸骨無存。聽說姐姐知道的時候異常平靜,還問母親我什么時候有時間到她家來玩。
母親提及此事總是很愧疚,她本應該將這件事轉告給我,卻因擔心姐姐的情況忽視了。
姐姐沒有親人,她的遺物也很少,除了家具,只有幾件無足輕重的小玩意,包括陽臺上的千紙鶴,我沒有告訴母親或者其他人千紙鶴的秘密,它自然也就被扔到陽臺上被人遺忘了。
她的葬禮只有她生前的一些朋友參加,那天天氣不好,頭頂上又有戰機的轟鳴聲,所有人集體決定獻完花就走。母親和我亦如是。
但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回家后透過窗戶沉默著凝望著她的方向好久,好久。
那一夜我始終無法入睡,絮語充斥心底。
那一夜的夢里,我夢見姐姐把一只千紙鶴放到我手里,然后就離開了。
我特別想追上去問問她,為什么要離開,可連動都做不到。
夢里我一直緊緊攥著那只千紙鶴,醒來時強撐著睜開眼皮,手中空空如也。
最近街角出現了很多幫派,我對于黑幫的最初印象是紋身,染頭,抽煙。
現在的黑幫卻比當初的規模大得多,行事風格也狠得多。
有一次我晚上扔完垃圾回去后,看到黑影里站著幾個人,清一色的抽著煙,一個瘦瘦的男人手里拿著什么,似乎是槍。
當時我并不害怕,只是不安。
我加快了腳步,想盡快過去,隱隱約約聽到幾個字眼:“等著……收尾,干好。”
其中夾雜著許多粗俗的字眼,咬的又緊又快。
聽說民間政府正在組織聯盟,打算近期攻打浮空城,卻對街頭巷尾的近況置之不理。或許像我這樣的無背景的普通人對這種情況心存顧忌,不得不視而不見。但我實在無法理解民間政府的不作為。
有時候我會想,或許有什么理由,我現在還無法懂吧。
回去后我勸母親近期不要出門,門外很不安全,實際上,當時即使在門內也無法保障安全,但總比門外要好的多。
母親用手撫摸我的頭發,十年如一日,然后嘆了一口氣。
母親說她恐怕必須要出去,她會格外小心的。
我其實也明白母親不可能不出去,為了我,為了她自己,為了這個小而溫暖的家,她都必須去,工作是不穩定的,但不可能不做。
我說出口只是因為一種莫須有的直覺,令我顫栗心悸的直覺,就像戰爭一定會犧牲無數無辜的人的規律一樣,哪怕無數次我跟自己說只是臆想,我和母親并沒有將自己置身于戰爭之中,必然會幸免于難。
可我忘了這世上本無絕對,就跟我勸姐姐姐那時候一樣。
結果它悄悄到來,我甚至來不及回頭。
那一夜,母親沒有回來。
母親從沒有夜不歸宿過,于是我固執的等到了天亮。
直到一個眼睛紅紅的夫人敲開了我家的門,我認出她來,是母親掛在嘴邊的好朋友。
她看上去比我這個一夜沒睡的人還要疲憊。
她拉住我的手,和我說了許多許多,大多是些不相關的話。我平生第一次不禮貌的打斷別人,直接詢問母親的狀況。
她又將臉埋了下去,半晌把一個小物件交到我手上,我發覺那是母親的掛飾。
多少年前她曾替我帶上,如今終于由別人轉交到我手上。
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整個人都在戰栗,不知道是在恐懼還是在哭泣。
行動有時比言語明了多了,
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瘋狂地奔下樓,甚至沒有去拿掛飾。走廊里的掛燈一閃一閃,窗外數九艷陽天,淚一滴沒流,全壓在心底,所以跳動到疼痛。
我跑到樓下,抓住每一個過路的人問有沒有見過我母親,我記得所有人都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卻都一言不發。何必呢?誰不是個可憐人,只是多少一點罷了。
一位年邁的老者攔住了我,他帶著我去看了母親的遺體,被擺放在殯儀館的角落里,已經被收拾的干干凈凈的了,他小聲的跟我說,母親是在亂戰中被捅了一刀,不幸逝世的。
我俯視母親安寧蒼白的面容,不得不想起從前,我到來之前和之后,母親過得孤零零的日子。
死亡是解脫嗎?我跪在母親的殯儀前,呆呆地想。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輕輕地走了進來,站在我的左側。
我側過頭,看到一張青澀而肅穆的面龐。
我沙啞地問:“你是誰?”
風吹起他額角的碎發,他坦率而真誠的目光刺地我站了起來。
陽光燦爛里,我聽見他說:“你還好嗎?我……很抱歉。”
他說:“我叫郁霧華。”
霧里看花,欲誤年華。
多年之后我想起那一瞬間,終于知道凡凡不知幾何,年少輕縱不識愁的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