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姑姑一家和陳凱叔叔都來了。

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呢，那秋天特有的慵懶太陽正掛在梧桐樹的樹梢上睡懶覺，幾只喜鵲滑過天空，留下一串喳喳的叫聲。

爸爸也出來正式待客了，他昨天換洗了臟衣服，穿了一身整潔筆挺的藍色長袖襯衣和一條同樣如新的黑色西褲，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氣度。

洗衣服的活計從前都是媽媽處理，自從洗衣機買回來，爸爸一回都沒有用過。他鼓搗了好一陣子才弄明白機器的操作步驟。

姑姑還是老樣子，樂樂呵呵地帶了一堆食材過來，一進屋子就鉆進了廚房里去忙活。我煮好了茶端去給客人。為了避免被姑姑抓到廚房去幫忙，我和表妹逃也似的去了樓上我的臥室。其他人去了客廳說話。

表妹一進我的臥室就像以前一樣東逛西逛，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一會兒拿起我擱在書架上的口琴，一會兒去碰碰我書桌上的地球儀和航天飛機模型，一會兒又翹著二郎腿坐到那把梨木打造的搖椅上，翻看我帶回家的作業。

她大剌剌地說：“好羨慕你啊，有那么多好東西。”

我說：“你喜歡什么，我送你好了。”

“好啊，那我可不跟你客氣了。別的不要，我就想要那口琴。”

“這可不行！”

“瞧你，剛剛還說要什么都送我，現在又說不行了。”

“那口琴……”

“好啦，我知道，那是素姨在英國給你買的，是你的寶貝。我逗你呢。”

表妹咯咯地笑了起來，隨即一抬腿站了起來，一本本地抽看我書架上的書。我坐在床上去，雙手撐在身后，望著窗外明亮的藍。幾只麻雀飛到了窗臺上跳起了華爾茲，一步兩步三步……舞態翩躚。

“你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表妹突然悠悠地嘆了口氣問我。

“喜歡一個人？為什么問我這個問題？”

“我就你一個哥哥啊，心事也只能對你說。”

看到表妹居然露出了一副小女兒扭扭捏捏的姿態著實讓我吃驚得差點倒在床上，雖然她只比我小兩歲，可我們在相處的時候她無時不表現出一副強勢的樣子。買了冰激凌她要挑最貴最甜的，還要將我的咬一大口，嘗嘗是什么味道；去市里的游樂園玩，她讓我買票，讓我幫她拿東西。

諸如此類的“惡行”不勝枚舉，我算是被她欺負得怕了。不過在我被惡霸楊青欺負的時候，她倒是不管不顧地站在我面前保護我。這么一想，其實她的強勢也有可愛的地方吧。現在，這強勢的表妹居然喜歡上了一個人。

“你喜歡誰了？”

“不告訴你，反正就是喜歡上了一個人。我到今天才明白，原來喜歡上一個人之后，整個世界都會在你面前消失，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一個人存在。唉，喜歡上一個人真悲哀。”

表妹在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垂頭喪氣。我情不自禁想起了周靜芷。表妹說的感受我全明白，簡直太明白不過了。

“他不喜歡你嗎？”

“我不知道。”

“明年你就要中考了，你現在敢早戀，姑姑知道了不知道會怎么修理你呢！”

“我不想去市里的高中，我想留在鎮子上。”

“要是你的成績不好，上不了市里的重點高中也就算了，可你明明能夠上的啊，姑姑不會同意你留在鎮上。”

“所以我才心煩啊。你當初不也沒去市里的高中！”

“那不一樣，我的成績考不取市里的重點高中，那是我爸爸非要利用關系送我去，我當然不愿意去。”

表妹一轉身看著我說：“我喜歡這里，我不想離開這里。就算是媽媽也不能強迫我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笑笑說：“你上大學了還不是得離開，誰能待在這里一輩子啊。”

“馬婆婆，史牧師，秦婆婆，還有好多人都在這里待了一輩子呢。”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

“不想。”表妹走過來，坐到我的身邊，“對了，冰雪節馬上就要到了，馬婆婆今年還跳得動嗎？”

我說：“去年大家也說她跳不動了，最后還不是照樣跳。沒她的冰雪節都不知道該怎么過。”

馬婆婆也是鎮上的一位奇人，有人說她九十五了，有人說她一百歲了，她的年齡自己都搞不清楚。如果按照身份證上的日期就是九十三歲，可是很多人說她身份證上的日期在當初登記的時候便不準確。總之她的歲數是個謎。

每年冰雪節馬婆婆便會出來跳侖奇舞，這是一種小鎮獨有的舞蹈，傳承了無數年月，只有在重大慶典才會跳。年輕一輩會跳這個舞蹈的女人基本都師承自馬婆婆，因此她在鎮子上頗具威望。馬婆婆從十五歲便開始在冰雪節上跳侖奇舞，一跳就是八十年。每年都傳說她身體不好了，不能跳了，可每年她都堅持出來跳。

很快，姑姑便在樓下大叫開飯咯。

我和表妹下樓，幫助姑姑一道布置餐廳。果不其然，姑姑又將中飯弄成了西式，每人面前擺了一大盤子意面，還準備了煎牛排、蔬菜沙拉。姑父從帶來的禮品袋里拿出了一瓶紅酒。

爸爸坐在主位，右邊坐著陳叔叔和姑父，左邊坐著姑姑、表妹和我。表妹硬拉我和她坐一塊，我知道她的心思。這不，剛開動吃飯，表妹的叉子就飛過來，撈走了好幾塊煎得外焦里嫩的牛排和沙拉盤里幾塊漂亮的小西紅柿。她沖我做了個鬼臉。姑姑連忙在旁邊數落了一番表妹，可表妹并不以為意。

爸爸和陳叔叔則在繼續談論生意。

陳凱叔叔對爸爸說：“藝術館又打來了好幾個電話催我，問我要建筑圖紙，我給推了，你看什么時候能拿出圖紙給他們看？”

爸爸慢慢地用刀切割牛排，說：“圖紙我還沒畫好，再晚些日子吧。”

陳凱叔叔說：“但那邊文化局的人堅持要盡早完成，你也知道，這不快年底了嗎，文化局也要做點政績。”

姑父在旁邊說：“家里不出了這么大的事嗎，給那邊的人說說，緩緩不行嗎？”

姑父倒了紅酒，三人端起酒杯碰杯。

姑姑也在一邊幫著爸爸說好話。

表妹偷偷湊到我耳邊說：“我好想喝紅酒。”

我的關注點還在爸爸的工作上面，我也挺為爸爸擔心的，因為他剛剛從反常中恢復了一些，又有那么忙碌的工作在等待他。

我悄悄回答表妹：“你才多大啊，就想著喝酒。”

表妹不服氣地說：“我都偷著喝了好幾回爸爸藏起來的紅酒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得意地朝我嘟著嘴，又從我的盤子里撈走了一大塊花椰菜。

陳凱叔叔繼續說：“除了文化局，那房地產企業也在找咱們要大樓的設計圖紙，我自己做了一份上個星期交過去了，但是他們還不滿意，他們認定你了，希望由你來做。”

爸爸緩緩說：“我盡量做。”

姑姑為了緩和氣氛，便講起了昨天在鎮子上舉行的那個轟動的婚禮。因為姑姑為他們扎了五十束鮮花，便順便去現場湊了熱鬧。好家伙，一下子去了二十多輛寶馬和奔馳，打頭的還是一輛勞斯萊斯。我說昨天怎么鎮子北邊響了一天的鞭炮和禮花。

經過姑姑一攙和，話題暫時被引到別處去了。我和表妹先吃完了飯，跟他們說了一聲“吃飽了”，然后便將餐盤端去廚房。

表妹對我說：“咱們趕緊溜，等會媽媽又要讓我幫著洗碗了。”

出了院子，冷冷的秋風吹卷起了地上為數不多的落葉，連院子角落里的菊花也被吹得搖搖晃晃的。表妹被菊花吸引了過去，蹲在那里研究不同品種菊花的香味和葉片的差異，我則百無聊賴地思考爸爸。他是真的從陰影里走出來了嗎？

院子外面陡然傳來了幾聲惡狠狠的狗吠和貓的凄厲的叫喚，表妹和我狐疑地走出去，正看到一只黃貓被三只惡狗圍攻。這幾只惡狗是不遠處的一家富豪養的，全是德牧，站起來比表妹還高。那只黃貓看起來有點像加菲貓，只不過瘦小些。這三只惡狗還挺講究戰術，分了三面將貓團團圍住，眼瞅著不遠就有一棵樹，可那只貓怎么也跑不過去。一會兒一只狗過去咬它一口，它便哀哀地叫喚一聲。

表妹怒了，四下一看，拔了根路邊枯萎的野草棍子就沖了過去。那種野草我不認識，能長到一人高，枯萎之后的根莖雖然細卻很結實。表妹沖過去，大喊大叫，四下亂揮動棍子。

我連忙對她喊：“你別去啊，那幾只狗很兇的！”

眼見那幾只狗轉頭朝向表妹，我也趕緊撿了幾塊石頭沖過去，邊跑邊用石頭砸那些狗。索性，那些狗都是家養的，再怎么樣還不敢對我們動口。

表妹將狗趕得遠遠的，抱起了野貓。那野貓在她懷中害怕地大叫。

表妹安慰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又轉向我說：“我們幫它處理一下傷口吧。”

我進屋去拿酒精棉和碘酒，進去的時候發現他們幾個大人都坐在沙發上一臉嚴肅地繼續談論事情。

我再次出了門，箍住貓的前腿抱在懷里，表妹則用酒精棉沾了碘酒擦到貓的傷口上。它身上有七八處毛都被咬沒了，露出猩紅傷口。

表妹每次一擦，貓便胡亂地掙扎起來，痛得直叫喚。

“它也怪可憐的，看樣子應該是野貓，你收養它吧！”表妹說。

“開什么玩笑，我沒養過貓。”

“那你養一只不就得了。”

“你喜歡貓你帶回去養吧。”

“我媽才不會讓我養呢！就這么說定了，貓放在你這里養，有時間我就來看看它。”

“喂！”

表妹沒理會我的抗議。

我們剛給貓處理好傷口，姑姑他們一干人就從屋里出來了，和爸爸站在門口道了別，隨后帶著表妹坐車離開。

爸爸也很快就進屋了，我站在屋外看著懷里的黃貓，無奈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