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Fama and French(1993)提出第一個多因子模型以來,使用排序法構(gòu)建因子投資組合、計算因子收益率,并通過時序回歸確定資產(chǎn)在因子上的暴露便成為學術界的研究范式,本書第4章介紹的七個主流多因子模型均采用此方法。然而,由2.2.3節(jié)的介紹可知,通過截面回歸可獲得因子的純因子組合,從而得到和排序法不同的因子的收益率。相較于使用排序法構(gòu)建的因子投資組合,由于純因子組合在其他因子上沒有暴露,因此從理論上能夠更準確地體現(xiàn)因子收益率。
在此基礎上,近年來出現(xiàn)的新研究趨勢是使用時變因子暴露的Fama–MacBeth截面回歸計算因子收益率,并以此代替排序法的收益率。在諸多研究成果中,最具代表性的兩篇文章要數(shù)Jegadeesh et al.(2019)和Fama and French(2020)。這兩篇文章都是研究因子收益率的,但側(cè)重點卻有所不同。前者關注的是如何更準確地估計因子暴露,進而計算因子收益率;而后者則考察了排序法和回歸法之中,哪種方法計算的因子收益率能夠更好地解釋股票預期收益率的截面差異。這些發(fā)現(xiàn)將人們對于因子暴露和因子收益率的理解帶上了更高的臺階,也為未來實證資產(chǎn)定價和因子投資指明了方向。本節(jié)接下來的內(nèi)容將綜合梳理這些新方法和新發(fā)現(xiàn)。
Fama and MacBeth(1973)自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為此,他們給出的解決辦法是使用個股組成的投資組合代替?zhèn)€股作為資產(chǎn)。以檢驗CAPM為例,該文將個股按照其歷史βi的大小構(gòu)成了不同的投資組合,然后將這些投資組合作為資產(chǎn)。該文指出,當使用投資組合時,個股βi的估計誤差會相互抵消,因此投資組合β值(個股βi的加權(quán)平均)的估計會更準確,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EIV的影響。
自此以后,在進行Fama–MacBeth回歸檢驗因子時,使用投資組合而非個股作為資產(chǎn)就成了主流做法。但有大佬對此頗有微詞,這其中就包括Eugene Fama的學生Richard Roll。Roll和他的合作者在Jegadeesh et al.(2019)一文中指出,將個股按照某種屬性分組、構(gòu)建投資組合作為資產(chǎn)實際上是一種降維處理,投資組合會丟掉很多個股截面上的特征。如果待檢驗的因子和這些投資組合恰好正交,那么用它們作為資產(chǎn)進行Fama–MacBeth回歸是無法發(fā)現(xiàn)這些因子的風險溢價的。因此,Jegadeesh et al.(2019)建議仍然使用個股作為資產(chǎn)檢驗因子,并提出通過引入工具變量(instrumental variables,IV)的方法應對EIV問題。
雖然使用IV估計量消除了EIV問題,但Jegadeesh et al.(2019)的研究同時指出,通過IV估計量得到的顯著的因子收益率也可能源自被忽視的變量偏差,即在截面回歸時沒有使用構(gòu)建因子投資組合時使用的公司特征作為控制變量。以規(guī)模和價值因子為例,排除變量偏差意味著在使用經(jīng)回歸得到的因子暴露的基礎上,同時加入了構(gòu)建這兩個因子的公司變量(即對數(shù)市值[1]和BM)共同作為解釋變量,進行Fama–MacBeth截面回歸。實證結(jié)果顯示,當排除變量偏差后,僅有公司特征作為因子暴露的因子被定價了,而以時序回歸β作為因子暴露的因子并沒有被定價。無論采用傳統(tǒng)OLS估計量還是新提出的IV估計量,上述結(jié)論均成立。
表2.4給出了Jegadeesh et al.(2019)的實證結(jié)果[2]。對于IV估計量和OLS估計量,表中分別匯報了三組實驗結(jié)果。以IV估計量為例,在實驗(1)和(2)中,分別僅使用時序回歸得到的和公司特征作為因子暴露,計算相應因子的平均收益。結(jié)果顯示,在這兩組實驗中,規(guī)模和價值因子的月均收益率均顯著不為零(實驗(2)中規(guī)模因子月均收益率為負的原因是當使用ln(市值)作為因子暴露時,小市值的暴露更低)。然而,在實驗(3)中,當時序和公司特征被同時選為解釋變量后,結(jié)果顯示以時序回歸為暴露的因子的月均收益不再顯著。在實驗(3)中,以為因子暴露的規(guī)模因子的月均收益率t-值僅為-0.42,以為因子暴露的價值因子的月均收益率t-值則是1.88(小于0.05顯著性水平下t-值的閾值)。而另一方面,在實驗(3)中,以ln(市值)和BM分別作為暴露的規(guī)模和價值因子的月均收益率,其t-值分別為-3.93和4.40,在統(tǒng)計上均十分顯著。對于OLS估計量,也可以觀察到同樣的結(jié)果,在此不再贅述[3]。
最初,F(xiàn)ama and French(1996)這篇著名的解讀Fama and French(1993)三因子模型的文章指出,解釋一支股票的收益應關注它和因子之間的時序回歸系數(shù),而非公司特征。舉例來說,某個BM很低的公司的收益率如果和價值因子的相關系數(shù)很高,那么該公司應該被當作價值股,而非成長股。毫無疑問,使用時序回歸作為因子暴露則是符合人們認知的,然而實證數(shù)據(jù)顯示的卻又是另一個故事。當使用個股作為測試資產(chǎn)時,以公司特征作為因子暴露則“完勝”時序回歸得到的:前者能獲得顯著風險溢價,但后者卻不行。
既然公司特征相比時序回歸是更好的因子暴露,且只有以公司特征作為因子暴露代理變量的因子被定價,那么一個很自然的想法是使用截面回歸計算因子收益率并以公司特征作為個股在因子上的暴露,從而也得到一種多因子模型。學術界管這種方法得到的模型叫作“截面多因子模型”。與之相對應的是自Fama and French(1993)沿襲而來的使用排序法計算因子收益率,并通過時序回歸計算股票的因子暴露。這種模型被稱為“時序多因子模型”。那么,在這兩類模型中,誰能更好地解釋股票預期收益率的截面差異呢?
Fama and French(2020)回答了這個問題[5],其核心結(jié)論為,比起傳統(tǒng)的“時序回歸多因子模型”,“截面回歸多因子模型”更能解釋資產(chǎn)收益率的預期差異,即資產(chǎn)的定價誤差更接近零。此外,當使用“截面回歸多因子模型”時,因子暴露應使用時變的公司特征,而非恒定的公司特征(比如對于某公司,把它的某個特征在時序上取均值,但這種方法效果并不好)。除此之外,F(xiàn)ama and French(2020)還研究了另一種“四不像”的模型,即使用截面回歸計算因子收益率,得到因子收益率序列后再使用股票和因子收益率時序回歸計算因子暴露,以取代公司特征。這個“四不像”模型對資產(chǎn)預期收益率的解釋能力和“時序回歸多因子模型”相似,但卻不如“截面回歸多因子模型”。這個結(jié)果說明,“截面回歸多因子模型”優(yōu)于“時序回歸多因子模型”,原因可能源于兩點:(1)截面回歸的因子收益率優(yōu)于排序法的因子收益率;(2)時變公司特征相比時序回歸是更好的因子暴露代理變量。二者缺一不可。
自Fama and French(1993)三因子模型問世以來,學術界便采用了“時序回歸多因子模型”這一傳統(tǒng)。而在27年后,如今,Eugene Fama和Kenneth French又通過Fama and French(2020)一文打破了這一傳統(tǒng),引領了今后實證資產(chǎn)定價模型的研究方向。雖然其結(jié)果更多地建立在純粹的實證分析之上,但該文還是清晰地回答了學術界和業(yè)界都非常關心的兩個問題:到底如何計算因子收益率以及用什么作為因子暴露。從上述結(jié)果來看,基于截面回歸得到的純因子組合作為因子投資組合、使用公司特征作為因子暴露在未來或大有可為。此外,“截面多因子模型”也更符合業(yè)界的做法(例如Barra多因子模型)。本書第3章將遵循學術界慣例,采用投資組合排序法檢驗因子,而第4章將使用公司特征作為因子暴露,通過Fama–MacBeth回歸檢驗因子,以幫助讀者理解不同方法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