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帝國三部曲(理想國譯叢 038-040)
- (英)理查德·J.埃文斯
- 15377字
- 2020-09-17 17:30:54
序言
一
本書是第三帝國史三部曲的第一卷。它從19世紀的俾斯麥帝國*、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處在戰后苦澀年代的魏瑪共和國(Weimar Republic)著手,追溯了第三帝國的起源;繼而講述了1929—1933年經濟大蕭條期間,納粹黨徒通過贏得選舉并結合大規模政治暴力手段上臺掌權的過程。本卷的核心主題是,納粹黨徒是如何在很短時間內在德國建立起一黨獨裁統治的,而且似乎沒有受到德國民眾實質上的抵抗。第二卷講述第三帝國在1933—1939年的發展,分析其各個核心機構,描述其運作方式及其治下民眾的生活狀況,講述它為恢復德國在歐洲的霸主地位而對國民進行的戰爭動員。最后一卷的主題是戰爭始末,講述了第三帝國的軍事征服政策、社會和文化領域的動員與鎮壓政策,以及種族滅絕政策的迅速極端化,一直寫到它最終在1945年全面崩潰與覆滅。結尾一章將剖析第三帝國在其短短12年的歷史中所造成的后果及其遺留給現在與未來的問題。
這三部曲主要是為那些對第三帝國一無所知,或者略知一二并想要了解更多的人而寫的。我希望專家們可以從中發現一些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但這套書的主要目標讀者并不是他們。近年來,第三帝國的遺留問題在媒體上被廣泛討論,一如既往地吸引著普遍的關注,歸還與賠償、罪責與道歉已成為敏感的政治問題和道德問題。雖然隨處可見第三帝國的影像,以及提醒我們注意納粹德國在1933—1945年間影響的博物館和紀念碑,但這一切的產生背景在第三帝國史的相關撰述中尚付闕如,那恰恰是這三部曲旨在提供的內容。
任何要開始這樣一項工程的人必定首先自問:是否真的有必要另寫一部納粹德國史。我們確實已經寫盡了嗎?確實已經書寫到幾乎無可增補的程度了嗎?毋庸置疑,極少有哪個歷史課題曾受到過如此密集的研究。由勤勉的邁克爾·魯克(Michael Ruck)出版的關于納粹主義的標準參考文獻,在2000年最新版中列出了37,000多個條目;而1995年第一版中所列的條目僅有25,000個。標題數量的驚人增長,雄辯地證明了有關此一課題的出版物持續涌現、從未斷絕。[1]沒有哪位歷史學家有望通曉如此之多的文獻,哪怕只是其中的主要部分。確實,有些研究者面對如此卷帙浩繁、幾乎不可能整合在一起的參考資料,就已經望而卻步,絕望地放棄努力了。結果就是,書寫第三帝國全史的作品實際上出乎意料地少之又少。近年來確實出版了一些精彩的概括式簡史,尤其是諾伯特·弗賴(Norbert Frei)和盧多爾夫·赫布斯特(Ludolf Herbst)的著作[2];出版了一些有啟發性的分析性史論,特別是德特勒夫·波伊克特(Detlev Peukert)所著的《納粹德國內幕》(Inside Nazi Germany)[3];也出版過一些實用的文件匯編,其中由杰里米·諾克斯(Jeremy Noakes)編選并詳細評注的4卷英文版文選相當出色。[4]
然而,為普通讀者撰寫的有關納粹德國史的全景式鴻篇巨制屈指可數。其中首推的,也是迄今為止最受歡迎的作品,是威廉·L. 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的《第三帝國的興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出版于1960年。自問世以來,夏伊勒的著作在40年間?可能已售出數百萬冊,或者更多;它從未斷版,對于許多需要一部通俗易懂的納粹德國全史的人來說,它一直是首選讀物。該書的成功自有充分的理由:夏伊勒是位美國記者,在1941年12月美國參戰之前,一直從納粹德國發回報道。憑借記者所特有的觀察力,他擅長捕捉生動的細節和富有啟示性的事件。該書充滿人情味,引用了許多絕妙的戲劇對白,而且文筆盡顯一位老練的記者從前線發回新聞報道時所展露的那種才華與風格。但它受到了歷史專業人士的一致抨擊。流亡的德國學者克勞斯·愛潑斯坦(Klaus Epstein)道出了許多人的看法,他指出,夏伊勒作品所呈現的德國歷史,是一種“粗糙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敘述,似乎在說納粹攫取政權完全是歷史的必然。其報道存在“明顯的缺陷”,過分側重高層政治、外交政策和軍事行動,即使在1960年,它也“根本無法與當今學界對納粹時期的研究相提并論”。近半個世紀之后,這一評語比愛潑斯坦當時更加令人信服。因此,盡管優點很多,但夏伊勒所呈現的納粹德國史無法真正滿足21世紀初讀者的需要。[5]
德國政治學家卡爾·迪特里希·布拉赫爾(Karl Dietrich Bracher)的研究與夏伊勒的作品截然不同,他在1969年出版的《德國的獨裁政府》(The German Dictatorship)中,總結了自己對魏瑪共和國倒臺以及納粹攫取政權所做的開創性研究,他的研究至今依然具有價值,其中最精彩之處是納粹主義的起源與發展及其與德國歷史的關系,這恰恰是夏伊勒作品最薄弱的地方。布拉赫爾用將近半部書的篇幅論述這些專題,其余部分則略論了第三帝國的政治結構、外交政策、經濟與社會、文化與藝術、戰時政權以及納粹體制的崩潰。盡管存在這種不平衡,但其論述既精辟又權威,至今仍是一部經典作品。布拉赫爾著述的突出優點,在于其分析的清晰,以及他對書中所涵蓋的一切內容尋根究底式的說明、敘述和闡釋。它是一部可以一讀再讀、常讀常新的作品。不過,該書不僅在論述專題時用力不均,而且行文方式顯然是學術性的,往往令人難以卒讀。在過去的35年間,它已不可避免地被許多領域的研究所超越。[6]
關于納粹德國的著述,如果說夏伊勒呈現了通俗的一面、布拉赫爾呈現了學術的一面,那么最近,有位作者則成功地彌合了二者之間的鴻溝。英國歷史學家伊恩·克肖(Ian Kershaw)的兩卷本《希特勒》(Hitler)成功地將希特勒的人生嵌入德國現代史,展示了他的個人興衰與宏觀的歷史因素有著怎樣的關聯。但克肖所著《希特勒》并非一部納粹德國史。實際上,隨著希特勒本人在戰爭期間日漸孤立,該書的關注范圍也不可避免地隨著敘述的推進而漸趨狹窄。它著重探討了希特勒最為關注的領域,即外交政策、戰爭和種族事務,而顯然無法采用普通人的視角,或大量著墨于希特勒并不直接關注的諸多領域。[7]因此,我寫作這三部曲的主要目的,一是涵蓋第三帝國史所涉及的范圍廣闊的主要方面,不僅包括政治、外交和軍事事務,還包括社會、經濟、種族政策、警察與司法、文學、文化與藝術,這樣的廣度是以往著述出于各種原因而缺失的;二是將這些方面整合起來,展示它們之間有著怎樣的關聯。
克肖所著傳記的成功,表明對納粹德國的研究是一項不分國界的事業。最新出版的關于此專題的全景式大部頭,也是由一位英國歷史學家撰寫的——邁克爾·伯利(Michael Burleigh)的《第三帝國史新編》(The Third Reich: A New History)。該書以其他著作不曾達到的廣度和深度,使讀者從一開始就清楚地認識到納粹政權的暴力本質。伯利的抱怨沒錯:學院派作者描繪的納粹黨徒形象,往往顯得蒼白、近乎抽象,似乎有關納粹黨徒的理論和辯論比他們本身更加重要。他的著作極大地修正了這種平衡。伯利的主要目的是從道德的角度書寫一部第三帝國史。《第三帝國史新編》側重于大屠殺、抵抗與合作、政治暴力與政治脅迫、罪惡與暴行,從而有力地重申了一個近年常常被淡化的觀點:納粹德國屬于極權獨裁政體。然而該書沒有詳細探討近年來人們一直在研究的有關納粹德國的專題——外交政策、軍事戰略、經濟狀況、社會變遷、文化與藝術、宣傳、婦女與家庭等等。而且,由于優先考慮的是價值判斷,因此該書在解釋和分析時往往失之草率。例如,將納粹意識形態斥為“歪理”、“自負的謬論”等等,以此強調德國人的道德墮落——拋棄了對于道義的思考。但是人們有理由采用與伯利不同的處理方式,比如像布拉赫爾那樣,認真地對待納粹的思想觀點,無論它們在現代讀者看來多么令人厭惡或感到荒謬,并對那么多德國民眾如何以及為何相信它們做出解釋。[8]
本書盡量博采如上述作品等以往著述之所長。像夏伊勒的作品一樣,本書首先是敘述式的,旨在按時間順序講述第三帝國的歷史,并展示事件之間的因果關系。敘述史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時有好多年不再流行,因為各地的歷史學家普遍側重于使用社會科學領域的分析方法。但是近年出版的各種大部頭敘述史著作表明,史家能夠做到用敘述體書寫歷史,同時又不犧牲分析的嚴謹或解釋的力度。[9]與夏伊勒一樣,本書也試圖展現那些生活在書中所述歲月里的個人。納粹黨對德國歷史的歪曲、個人崇拜,以及第三帝國歷史書寫者對領袖的尊崇,導致二戰后的德國史學家走向另一面,在修史時完全不述及個體人物的性格。20世紀七八十年代,在現代社會史研究的影響下,史學家最感興趣的是宏觀的結構與進程[10],這一時期所產生的作品極大地推進了我們對納粹德國的認識。然而在追求知性解讀的過程中,有血有肉的個人幾乎從史家視野中消失了。因此本書的寫作目的之一,就是將個人放回到歷史圖景中去。我在書中自始至終盡量引述當時人物的文字和言論,并將宏觀敘述和分析性梳理與卷入歷史事件中的真實男女的故事并置呈現,涉及的人物上自政府高層,下至普通公民。[11]
沒有什么比個體經歷的敘述更能使今人深切地體會到,時人不得不做出的抉擇是多么復雜,其面臨的處境是多么困難,常常令人迷惘。時人判斷事情,不像今人有后見之明的優勢:他們無法在1930年知道1933年將發生什么,無法在1933年知道1939年或1942年或1945年將發生什么。如果能有先見之明,時人無疑會做出不同的選擇。歷史寫作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想象自己置身昔日世界,懷著時人在面對未來(對歷史學家來說那已成為過去)何去何從時的全部疑慮與彷徨。今人回顧歷史時覺得似乎不可避免的發展進程,在當時則絕非如此。我在本書中一再提醒讀者,在19世紀下半葉和20世紀上半葉德國歷史的許多節點,事態的發展本可以輕易地走到截然不同的方向。馬克思說過一句令人難忘的話: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那些條件不僅包括他們所處的歷史環境,還包括他們的思維方式、他們行動依據的基本假定,以及影響其行為的原則與信念。[12]本書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為當今讀者還原上述所有條件,并且,借用另一句關于歷史的名言,提醒讀者:“往昔猶如異鄉,那里的人們做事都和今天不一樣。”[13]
基于以下原因,我認為歷史著作如果津津樂道于道德判斷是不恰當的。其一,那樣做罔顧歷史情境;其二,那樣做失之傲慢自負。我無法知道如果自己生活在第三帝國治下會如何行事,因為,如果生活在當時,我也許是一個不同于今日之我的人。自1990年代初以來,道德、宗教和法律領域的概念與方法,不斷被用于有關納粹德國以及越來越多其他專題的歷史研究。做出評判有時是恰當的,比如判斷某些個人或群體是否應該因其在納粹治下所遭受的苦難而獲得賠償,或者相反,判斷是否應該強制某些個人或群體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為他們施加給他人的苦難做出賠償。在這種情況下,評判不僅正當,而且重要。然而評判并不屬于歷史著作的范疇。[14]正如伊恩·克肖所說:“對于一個局外人,一個未曾親歷納粹統治的外國人來說,批評親歷者、指望他們秉持在當時環境下幾乎難以達到的行為準則,未免過于輕率。”[15]反思那個已經遠去的年代時,克肖所說的道理同樣適用于當今的絕大多數德國人。因此,我盡量避免使用那些背負著道德、宗教或者倫理包袱的語言。本書旨在理解那段歷史,評判則留給讀者。
搞清楚納粹是如何以及為何上臺的,在今天與在過去一樣重要,或許隨著記憶的消退,甚至更為重要。我們需要探究納粹黨徒的心理;需要揭示納粹的反對者為何未能阻止他們;需要明白納粹所建立的獨裁政權的本質和運作方式;需要了解第三帝國將歐洲和世界拖入一場空前殘酷的戰爭的過程,那場戰爭以帝國自身災難性的覆滅而告終。20世紀上半葉還發生了其他幾場浩劫,然而沒有哪場浩劫具有像納粹統治這樣深遠或持久的影響力。從種族歧視和種族仇恨被奉為其意識形態的核心思想,到發動一場殘酷的毀滅性征服戰爭,第三帝國在現代世界的思想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這是其他政權未曾做到的——或許我們該為此感到慶幸。德國這樣一個穩定的現代國家,如何在不到一個世代里將歐洲引入道德、物質和文化的廢墟與絕望之中,這段歷史對世人來說蘊含著發人深省的教訓;重申一下,這些教訓有待讀者從本書中汲取,而不是由作者直接提供。
二
從第三帝國登場伊始,各類歷史學家和評論家就致力于解釋這是如何發生的。持不同政見的流亡知識分子,比如康拉德·海登(Konrad Heiden)?、恩斯特·弗倫克爾(Ernst Fraenkel)§和弗朗茨·諾伊曼(Franz Neumann)?,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發表了對納粹黨和第三帝國的分析,這些文本至今仍值得一讀,它們在指引研究方向上有著持久的影響力。[16]然而在事后,第一次真正試圖把第三帝國置于其歷史語境中思考的,是當時杰出的德國歷史學家弗里德里希·邁內克(Friedrich Meinecke)于二戰剛結束時的著述。邁內克將第三帝國的興起主要歸咎于德國自19世紀末以降對世界霸權的日益癡迷,這種癡迷始于俾斯麥,并在德國皇帝威廉二世在位和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益加深。他認為,軍國主義精神彌漫德國,使軍隊對政治局勢擁有了遺患無窮的決定性影響力。德國取得了令人贊嘆的工業實力,但這一成就是以犧牲更廣的德育和文化教育、過分注重狹隘的技術教育為代價的。“我們當時在希特勒的工作中尋找‘積極因素’,”中上層階級智識精英邁內克如是寫道,然后又老老實實地加上一句,人們找到了他們認為滿足時代需要的東西。但結果證明那完全是錯覺。長壽的一生足以使他在回首過去時,想起1871年俾斯麥領導下的德國統一,以及統一后至第三帝國覆滅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邁內克得出的初步結論是,德意志民族國家自1871年成立之時起就存在某種缺陷。
出版于1946年的邁內克回憶錄**具有重要價值,既在于他勇敢地反思了一生的政治信仰與抱負,也在于其反思的局限性。第三帝國期間,這位年邁的歷史學家一直待在德國,然而不同于其他許多歷史學家,他從未加入納粹黨,也不曾為它寫作或工作過。但他還是受到了自己在成長過程中所形成的自由民族主義視角的局限。這場浩劫在他看來,正如其1946年回憶錄的書名所稱,是德國的浩劫,而不是猶太民族的浩劫、歐洲的浩劫或者世界的浩劫。同時,像德國歷史學家長期所做的那樣,他認為引起浩劫的主因在于外交和國際關系,而不在于社會、文化或經濟因素。在邁內克看來,問題實質上不在于他一帶而過的納粹統治下籠罩德國的“種族狂熱”,而在于第三帝國馬基雅維利式(Machiavelli)的強權政治,及其所發動的謀求世界霸權的戰爭,這最終導致了帝國的覆滅。[17]
盡管存在種種不足,但邁內克的反思提出了一系列關鍵問題,如他所料,這些問題此后一直縈繞在人們的心頭:像德國這樣一個先進的、極有教養的民族,怎么會如此迅速、如此輕易地屈從于國家社會主義的野蠻力量?納粹攫取政權過程中所受到的認真抵制為何如此之少?一個無足輕重的極右翼政黨怎會如此戲劇性地突然上臺掌權?為什么如此多的德國人沒能意識到無視納粹運動的暴力、種族主義和殺戮天性,有可能帶來災難性后果?[18]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同國籍的歷史學家和評論家、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呈現出極大的差異。[19]20世紀上半葉,歐洲多個國家都建立了殘暴的獨裁體制,德國的納粹政府只是其中之一,這種趨勢蔓延甚廣,以致一位歷史學家將當時的歐洲稱為“黑暗大陸”。[20]這種現象轉而引出了新的問題:納粹主義在多大程度上植根于德國歷史?另一方面,納粹主義在多大程度上是廣義的歐洲發展的產物?就其起源與統治的核心特征而言,納粹與當時歐洲的其他獨裁政權有多大程度的共性?
上述比較思考顯示,認為與經濟和文化落后的社會相比,經濟發達、文化先進的社會似乎不那么容易墜入暴力與毀滅的深淵,這樣的假設是有問題的。德國孕育了貝多芬,俄國孕育了托爾斯泰,意大利孕育了威爾第,西班牙孕育了塞萬提斯,而這幾個國家在20世紀都經歷了殘暴的獨裁統治,兩者之間毫無關聯。擁有數世紀高度文明的社會墜入政治野蠻主義,并不比文化成就乏善可陳的社會的墮落更令人費解;文化與政治根本不是以如此簡單和直接的方式相互作用的。如果說第三帝國的經驗使我們得到了什么教訓的話,那就是:對偉大的音樂、偉大的藝術和偉大的文學之熱愛,并沒有賦予人們任何道德的或政治的免疫力,從而拒絕暴力和暴行、免于聽命獨裁統治。實際上,1930年代以來的許多左翼評論家認為,德國文化和社會的先進性本身就是納粹主義勝利的主要原因。德國經濟是歐洲最強勁的,德國社會是發展最完善的;在德國,資本主義企業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規模和組織化程度。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這意味著資本家與他們的剝削對象之間的階級矛盾不斷加劇,直至瀕臨崩潰的邊緣。不顧一切地渴望維系其權力和利益的大企業主及其依附者,利用他們的全部影響力以及任其支配的全部宣傳工具,創造出一種專門服務于其利益的群眾運動——納粹黨,然后操縱它攫取權力,并在納粹掌權之后,靠它謀取利益。[21]
這種觀點在1920年代至1980年代被各派馬克思主義學者進行了相當精妙的闡述,不應僅被當作宣傳而草率否定。在1945年至1990年冷戰期間,分裂歐洲的“鐵幕”兩邊都有數量可觀的學術著作受到這種觀點的啟發。然而,作為一種寬泛的概括性解釋,它也受到了不少質疑。它幾乎忽略了納粹主義的種族理論,全然沒有解釋納粹黨徒為什么不僅在言論上,而且在現實中對猶太人傾注了如此惡毒的仇恨。鑒于第三帝國投入了可觀的人力物力來迫害和消滅數以百萬計的生命,包括許多無疑屬于中產階級的人,他們富有創造力、生活優裕,而且其中為數不少的人本身就是資本家,因此很難理解納粹主義的現象怎能歸結為針對無產者的階級斗爭,或者歸結為企圖維護資本主義制度——這個制度恰恰是許許多多德國猶太人盡力維護的。而且,如果說納粹主義是隨著帝國壟斷資本主義的來臨而不可避免的結果,那么如何解釋納粹僅僅出現在德國,而沒有出現于其他同等發達的資本主義經濟體,比如英國、比利時或美國?[22]
這個問題正是許多非德國人在二戰期間所提出的,也是至少一部分德國人在戰爭結束后立刻問自己的。尤其是在那些已于1914—1918年經歷過一次對德戰爭的國家中,許多評論家認為,納粹主義的崛起與得勢是幾個世紀以來的德國歷史不可避免的產物。持此觀點的作者來自不同的背景,包括美國記者威廉·L. 夏伊勒、英國歷史學家A.J.P. 泰勒(A. J. P. Taylor)和法國學者埃德蒙·韋爾梅伊(Edmond Vermeil),他們認為,德國人一直排斥民主制度和人權,臣服于強人領袖,拒絕接受“積極公民”(active citizen)這一理念,沉迷于模糊但危險的世界霸權之夢。[23]奇怪的是,這附和了納粹版本的德國歷史,即認為德國人也一直將上述基本特征作為自己的種族天性加以固守,卻因受到外來影響——比如法國大革命——而偏離了它們。[24]然而正如許多批評家所指出的,這種簡單化的觀點立刻引出一個疑問:為什么德國人在1933年之前未曾屈從于納粹式的獨裁統治。該觀點忽略了一個事實,即在德國歷史中存在著根深蒂固的自由和民主傳統,這些傳統在政治動蕩中得到表達,比如1848年革命,當時德國境內的專制政權全部被推翻。而且該觀點增加——而非減輕——了解釋“納粹如何上臺與為何上臺”的難度,因為它忽略了甚至在1933年也曾普遍存在于德國的反納粹聲音,從而妨礙了我們提出這一至關重要的問題:那種反對聲音為什么被壓制住了?如果認識不到德國內部這種反納粹力量的存在,納粹主義從崛起到稱霸的戲劇性故事也就毫無戲劇性可言,而僅僅是不可避免之事的實現。
歷史學家總是很容易從1933年這個制高點來回顧德國歷史,將歷史進程中所發生的幾乎任何事情都解讀為納粹主義崛起與得勢的夙因。這導致了各種各樣的曲解,有些歷史學家從德國思想家——比如18世紀末的民族主義鼓吹者約翰·戈特弗里德·馮·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或者16世紀基督教新教創始人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言論中斷章取義,用以闡釋他們的論點,即蔑視其他民族、盲從本國權威深植于德意志民族性當中。[25]然而,更加仔細地閱讀上述那些思想家的著作就會發現,赫爾德宣揚以寬容的態度和同理心對待其他民族,路德的著名主張則是堅守個人良知,捍衛反抗精神權威和知識權威的權利。[26]而且,盡管思想確實自有其力量,但不管如何迂回,那力量總是受到社會環境和政治環境的制約,這一點往往被那些籠統地談論“德意志性格”或“德意志心靈”的歷史學家所遺忘。[27]
另一種思潮所強調的,不是意識形態和信仰在德國歷史中的重要性,而是它們的無足輕重,持此論者與上文提到的那些歷史學家有時竟是同一批人。德國人有時候被說成對政治缺乏真正的興趣、從未適應平等交換意見的民主式政治辯論;然而在所有被用來解釋1933年第三帝國登場的關于德國歷史的錯誤觀念中,沒有比“不關心政治的德國人”更缺乏說服力的了。這個概念多半出自小說家托馬斯·曼(Thomas Mann)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創作??,德國中產階級智識人士后來將它當作遁詞,即接受自己“不曾反對納粹主義”這個不那么嚴重的罪名的批評,以免遭“支持納粹主義”的譴責。許多來自不同背景的歷史學家斷言,德國中產階級在1848年革命失敗后即從政治活動中退出,轉而在賺錢生財或者文學、文化與藝術中尋求慰藉。他們還斷言,德國智識人士把效率與成功看得比道義與意識形態更重要。[28]然而如我們在本書后面將會看到的,有大量證據表明,實際情況恰恰相反。無論1920年代德國的問題出在哪里,都一定不是缺乏政治責任感和政治信仰,情形甚至剛好相反。
毫不奇怪的是,德國歷史學家極其反感對德國人的性格做如此籠統而不懷好意的概括。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他們通過指出納粹意識形態的歐洲根源,盡其所能地引開批評的矛頭。他們讓人們注意這一事實:希特勒本人不是德國人,而是奧地利人。他們引證納粹與當時歐洲其他獨裁政府的相似之處,從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到斯大林的蘇俄。無疑,他們認為,鑒于歐洲民主政治在1917—1933年間的全面崩潰,納粹的上臺不應被視為悠久而獨特的德國歷史發展的高潮,而應該被視為德國的既有秩序像其他國家一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災難性沖擊下崩潰。[29]這種觀點認為,工業社會的興起,第一次將大眾推上了政治的舞臺;戰爭摧毀了整個歐洲的社會等級、價值觀以及經濟穩定;奧匈帝國的哈布斯堡王朝(Habsburg)、德意志帝國的霍亨索倫王朝(Hohenzollern monarchy)、俄國的羅曼諾夫王朝(Romanov dynasty)以及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全部垮臺,繼之而起的各個新的民主國家很快淪為不擇手段的煽動蠱惑的犧牲品,煽動家們誘騙民眾投票同意自己的奴隸地位。20世紀變成了極權主義的時代,高潮是希特勒和斯大林試圖建立起一種新的政治秩序,其統治的基礎一方面是實行全面的警察控制和恐怖政策,并殘酷鎮壓和殺戮數百萬真正的或憑空臆斷的反對者,另一方面以巧妙的宣傳手法不斷動員群眾、激發群眾的熱情。[30]
不難看出,這些論據符合20世紀五六十年代冷戰中的西方擁護者的利益,他們或含蓄或明確地將斯大林的蘇聯與希特勒的德國等同起來,認為二者都是同一種現象的變體,近年來又有人重提此觀點。[31]將這兩個政權進行類比當然并無不妥。[32]極權主義思想作為一種普遍的政治現象,可以追溯到1920年代初。它被墨索里尼作為一個褒義詞加以利用,墨索里尼與斯大林和希特勒一道,宣稱要控制整個社會,包括對人性進行有效的改造,塑造出“新”型人類。然而,無論這幾個不同的政權之間有什么共性,促成納粹主義與斯大林主義的興起、盛行以及最終掌權的兩種力量之間的差異依然極其明顯,以至于很難用極權主義概念解釋清楚這個問題。因此,極權主義更適合被用來描述而不是解釋,也許它更有助于我們理解20世紀的獨裁政權在上臺后是如何運作的,而不是解釋獨裁政權是如何上臺的。
當然,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俄國與德國之間具有某些相似性。兩國的政體都是君主專制,以強大的官僚機構和強悍的軍事精英為后盾,都面臨著工業化所帶來的急劇的社會變化。兩種政治制度都被由一戰挫敗引發的深刻危機所摧毀,取代它們的都是短命且矛盾重重的民主政體,這些矛盾不久又被獨裁體制的出現所解決。但二者也存在許多關鍵性差異,其中的主要差異是,布爾什維克在自由選舉中完全沒有贏得基本的民意支持,而自由選舉則為納粹的上臺提供了重要基礎。俄羅斯是個落后國家,絕大多數人口是農民,缺乏公民社會的基本功能和代議制政治傳統。它與德國這個發達的、人民受教育程度很高的工業國家截然不同,德國擁有長期孕育的代議制政治傳統、法治傳統以及積極參與政治事務的公民。第一次世界大戰摧毀了全歐洲的舊秩序,這是確切無疑的;然而各國的舊秩序之間存在著很大差異,被摧毀的方式以及產生的后果也各不相同。如果我們想尋找一個在發展進程方面與德國具有可比性的國家,那么正如我們將會看到的,與德國一樣在19世紀剛剛實現統一的歐洲國家意大利,遠比俄國更加適合作為參照系。
從德國歷史中為納粹主義的起源與崛起尋找一種解釋,無疑存在著這樣的風險,即可能將整個過程視為不可避免的。然而,幾乎在每一個轉折點,事情都有可能發展到另一個方向。納粹主義的勝利,直到1933年最初的幾個月,都還遠遠不是必然的結果;但那也絕非歷史的偶然。[33]有人認為,納粹的上臺在本質上屬于歐洲發展格局的一部分,持此觀點者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但他們甚少注意到這一事實,即納粹主義雖然遠不是德國歷史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結果,然而它的成功確實得益于特別符合德國人天性的政治傳統、意識形態傳統以及發展方式。這些傳統也許追溯不到馬丁·路德那么遠,但肯定可以溯源到德國歷史在19世紀的發展方式,尤其可以溯源到1871年俾斯麥領導德國實現統一的過程。因此,從這個時間點切入是合理的,正如弗里德里希·邁內克在其1946年回憶錄中所做的那樣,尋找理由來解釋納粹為什么在德國統一60多年后得以上臺,給德國、歐洲以及世界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壞,而在大多數德國人那里遇到的反對卻如此之少。我們將從本書以及后面的兩卷中看到,對這些問題有著許多不同的回答,涵蓋了從1930年代初壓垮德國的那場危機§§的本質,到納粹攫取權力之后建立并鞏固其統治的方式,在所有這些答案中斟酌取舍絕非易事。然而德國的歷史包袱不可否認地在納粹的上臺過程中發揮了作用,因此,本書必須從德國歷史說起。
三
21世紀初是啟動這個寫作項目的絕佳時機。自1945年以來,關于第三帝國的歷史研究主要經歷了三個階段。在第一階段,即二戰結束至1960年代中期,史學界高度專注于回答我在本卷中主要探討的問題。卡爾·迪特里希·布拉赫爾等政治學家和歷史學家出版了關于魏瑪共和國的垮臺和納粹攫取權力的幾部重要著作。[34]第二階段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盟軍繳獲并保管的海量文件被歸還給德國檔案館,借助這些文件,研究焦點轉向1933—1939年間的歷史(我所著三部曲第二卷的主題)。特別地,馬丁·布羅薩特(Martin Broszat)和漢斯·莫姆森(Hans Mommsen)發表了一系列關于第三帝國內部結構的開創性研究成果,反駁了流行觀點所認為的,納粹政權是決策由最高層——希特勒——做出,然后自上而下逐級執行的獨裁體制;并且剖析了各個相互競爭的權力中心的復雜性,他們認為,各中心之間的相互較量,驅使納粹政權逐步采取越來越激進的政策。他們的作品又得到大量新研究成果的補充,這些新成果探究了納粹治下的日常生活,尤其側重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的那幾年。[35]從1990年代開始,研究進入第三階段,尤其側重于1939—1945年間的歷史(三部曲第三卷的主題)。人們在蘇聯集團的檔案中發現了新的史料,公眾也越來越關注納粹對猶太人,以及對從同性戀者到“離群索居者”,從奴隸勞工到殘疾人等其他群體的迫害與滅絕,這一切促成了大量重要研究成果的出現。[36]因此,撰寫一部綜合作品的時機已經成熟,本書將整合上述三個階段的研究成果,并充分利用最近可資參考的大量新材料——從約瑟夫·戈培爾(Joseph Goebbels)和維克托·克倫佩雷爾(Victor Klemperer)??的日記,到德國內閣會議的記錄和海因里希·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的預約簿。
對任何一位歷史學家來說,這樣的任務即使算不上輕率甚至莽撞,也可謂大膽,對于一位非德裔的歷史學家來說更是如此;但我對本書中所探討的歷史問題已經思考了很多年。我對德國歷史最早的興趣,是弗里茨·菲舍爾(Fritz Fischer)真正喚起的,他在牛津大學的客座講座使當時在那里讀本科的我有如醍醐灌頂。后來在漢堡(Hamburg)做博士研究期間,我對菲舍爾及其團隊所掀起的學術熱潮略有與聞,菲舍爾提出的德國現代史的連續性問題,在追隨他的年輕一代德國歷史學者中激起了真正的騷動,甚至革命。在當時,即1970年代初,我感興趣的主要是從魏瑪共和國和威廉帝國著手,追溯第三帝國的起源;只是到了后來,我才開始寫作在現代的德國史研究者中間引起激烈論戰的納粹德國相關問題,并自己做些1933—1945年間的檔案研究,為關于德國現代史中死刑問題的更大研究項目的部分內容做準備。[37]那些年里,我非常幸運地得到了眾多德國朋友和同事的各種幫助,特別是于爾根·科卡(Jürgen Kocka)和沃爾夫岡·莫姆森(Wolfgang Mommsen)、福爾克爾·烏爾里希(Volker Ullrich)和漢斯-烏爾里希·韋勒(Hans-Ulrich Wehler)。在亞歷山大·馮·洪堡基金會(Alexander von Humboldt Foundation)和德意志學術交流中心(German Academic Exchange Service)等機構的慷慨資助下,我多次、往往是長時間地駐留德國,我希望這些留德經歷令我學有進境,使我對德國歷史和文化的理解,比我在1970年代初剛起步時更加透徹。對于想要研究其問題重重且令人不安的歷史的外國人,幾乎沒有哪個國家能夠比德國更加慷慨或開放。英國的德國史專家共同體也自始至終支持著我;早年在牛津大學期間,蒂姆·梅森(Tim Mason)對我來說是個獨特的靈感來源,安東尼·尼科爾斯(Anthony Nicholls)則老練地指導著我的研究工作。當然,這一切終究無法彌補我并非德裔的事實,但是身為外國人而難免存在的距離感,也許還能賦予我某種超然的視角,或者至少賦予我一種不同的視角,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彌補這個明顯的劣勢。
在20多年的時間里,雖然我書寫過關于第三帝國的起源和影響,編纂過第三帝國的史料,從檔案中研究過第三帝國的部分歷史,為本科生講授過一門徐緩漸進的、基于文獻的第三帝國史課程,但是直到1990年代,我才被驅動著全身心地投入第三帝國史的研究。為此我將永遠感謝安東尼·朱利葉斯(Anthony Julius)邀請我在“戴維·歐文(David Irving)訴德博拉·利普施塔德(Deborah Lipstadt)及其出版商”的誹謗案中擔任專家證人,也將永遠感謝整個辯護團隊,特別是首席法律顧問理查德·蘭普頓皇家大律師(Richard Rampton QC),以及我的研究助手尼克·瓦克斯曼(Nik Wachsmann)和托馬斯·斯凱爾頓—魯賓遜(Thomas Skelton-Robinson),他們投入了大量時間,對訴訟期間浮出水面的第三帝國史諸多方面的問題進行了激烈的、富有成果的討論。[38]該案的重要性最后超出了我們每個人的預料,我為能參與其中感到榮幸。此外,為此案工作時我們還驚訝地發現,我們所處理的問題在許多方面都欠缺文獻資料。[39]另一個同等重要的發現是,盡管已有許多優秀作品以較小的框架分析了納粹對猶太人的政策,但在第三帝國全史中,關于這些的更大歷史背景尚無真正全面而詳細的著述。不久之后,我應邀參加英國政府設立的掠奪品咨詢委員會(Spoliation Advisory Panel),籌備有關1933—1945年間被非法與原主分離的文物的索還事務,在此期間,我越發強烈地感到納粹德國的相關知識是如此支離破碎。在這個領域,與在誹謗案所涉及的領域一樣,回答專業問題同樣往往需要依賴更廣闊背景下的歷史知識,但我卻找不到可以在此方面指導委員會其他成員的納粹德國通史。同時,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情境中,直面法律和道德這兩個納粹經驗的重要維度,使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我們需要一部不以道德判斷或法律判斷為參照系的第三帝國史。
以上就是我撰寫本書的部分原因,它們也許有助于解釋本書的某些顯著特征。首先,在這種以大眾為目標讀者的歷史書中,重要的是避免使用專業術語。本書是為英語讀者而寫的,因此我已將幾乎每一處德文術語譯為對等的英語詞匯。保留德文是一種故弄玄虛,甚至浪漫化的做法,應予避免。只有三個詞例外。第一個是“Reich”(帝國),正如我在第一章中所解釋的,這個德文單詞所引發的不可翻譯的獨特聯想,遠遠超出了它所對應的英語單詞“empire”。還有與之相關的德文稱謂“Reichstag”,指的是帝國國會。這個詞想必是每位說英語的讀者所熟悉的,不用它反倒顯得做作——比如提到“第三帝國”時不稱“Third Reich”,而稱為“Third Empire”;或者提到“國會縱火案”時不稱“Reichstag fire”,而稱為“Parliament fire”。提到皇帝時,保留了德文“Kaiser”,因為此詞也承載著具體而深刻的歷史記憶,所以沒有使用不夠精準的英文對應詞“Emperor”。其他一些與第三帝國有關的德文單詞或術語也已在英語中通用,但在使用過程中漸漸脫離了原意,例如德文“Gauleiter”,專指“大區長官”,因此為了賦予它更加確切的含義,我在本書英文版中全部譯為“Regional Leader”。同理,書中沒有稱希特勒為“Führer”,而是使用了這個德文稱謂的對等英文單詞“Leader”。而且,雖然人人熟知希特勒寫過一本名為《我的奮斗》的書,但是除非看得懂德文,否則極少有人知道“Mein Kampf”的意思是“My Struggle”(我的奮斗)。
翻譯的目的之一,是讓說英語的讀者明白這些詞語的實際含義。它們不僅僅是稱謂或者詞語,還承載著意識形態的重負。有些德文詞匯并無確切的對等英文,因此我在翻譯時的選詞也隨語境而變,把“national”譯為“民族的”或者“民族主義的”(它兼具這兩種意味),把同樣多義的術語“Volk”根據上下文譯作“人民”或者“種族”。翻譯的內容并非全部出自我手,凡是采用現有英語版本之處,我均已對照原文校對過,并在有些地方做了相應的修改。懂德文的專業人士讀到這些譯文也許會感到惱火,我建議他們去讀與本書英文版同步發行的德文版 Das Dritte Reich, I: Aufstieg,由德意志出版社(Deutsche Verlags-Anstalt)出版。
其次,本書盡最大可能限制尾注的篇幅,這同樣是因為我始終不忘它并非寫給專業人士的學術專著。尾注的主要目的是便于讀者查閱正文中的內容,而無意為本書所探討的問題提供全部的參考書目,除了極個別的例外,也無意包羅對于詳盡的派生題目之探討。但是,我盡量為感興趣的讀者列出相關的延伸閱讀資料,使其可以就某一題目進行比本書更加深入的探究。對于已有英文譯本的德語書,我在本書中盡量優先引用英文版,而不是德文原版。為限定尾注的篇幅,我只提供了鎖定資料來源的必要信息——作者、標題與副標題、出版地與出版日期。現代出版是一項全球業務,各大出版社均在不同國家設有發行機構,因此尾注中僅標明首要出版地。
正如維克托·克倫佩雷爾很久以前在其經典論著《第三帝國的語言》(Lingua tertii Imperii)中所指出的,書寫納粹德國的最大難題之一,來自納粹用語對當時語言的滲透。[40]有些歷史學家為了拉開自己與之的距離,將所有納粹用語打上引號,或者加上表示貶義的修飾語,就像這樣:“第三帝國”,甚或“所謂的‘第三帝國’”。然而,在一部本書這樣的作品中采用這兩種處理方式的任何一種,都會嚴重損害閱讀的流暢性。有句話雖然不是非說不可,但在此處加個按語也無妨:本書中所采用的納粹語言,僅僅表示它在當時的用法,而不應被理解為認同——更不用說是贊同——文中的納粹用語是正當的表達方式。在提到“納粹黨”(Nazi Party)的地方,我使用首字母大寫的“Party”,而提到其他政黨時則不大寫。同理,大寫的“Church”(教會)表示基督徒的正式組織,而小寫的“church”(教堂)則表示建筑物;“Fascism”表示墨索里尼領導的意大利法西斯運動,而“fascism”則泛指作為政治現象的法西斯主義。
如果這種處理方式使后面的文本更加清晰易讀,其目的也就達到了。此外,如果本書如我所希望的那樣流暢,那么大部分功勞需歸我的朋友和同事們,他們善良友好,爽快地同意閱讀初稿,并且消滅了許多不恰當和錯誤之處,特別是克里斯·克拉克(Chris Clark)、克里斯蒂娜·L.科頓(Christine L. Corton)、伯恩哈德·富爾達(Bernhard Fulda)、伊恩·克肖爵士、克里斯廷·塞門斯(Kristin Semmens)、亞當·圖茲(Adam Tooze)、尼克·瓦克斯曼、西蒙·溫德爾(Simon Winder)和埃瑪·溫特(Emma Winter)。伯恩哈德·富爾達、克里斯蒂安·格舍爾(Christian Goeschel)和馬克斯·霍斯特(Max Horster)核對了注釋并確認了原文出處;凱特琳·默多克(Caitlin Murdock)核對了保存在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的納粹沖鋒隊員的自傳并確認了文件的出處。伯恩哈德·富爾達、利茲·哈維(Liz Harvey)和戴維·韋爾奇(David Welch)慷慨地提供了一些關鍵文獻。我由衷感謝他們每個人對我的幫助。安德魯·懷利(Andrew Wylie)是位出色的經紀人,其說服能力確保了本書找到最好的出版商;企鵝出版社的西蒙·溫德爾是我在倫敦的堅實后盾,與他密切合作出版此書是一次愉快的經歷。在紐約,斯科特·莫耶斯(Scott Moyers)用他的熱情激勵著我,并對書稿做出精辟的評論,令我獲益匪淺;在德國,邁克爾·內爾(Michael Neher)以驚人的組織才華迅速推出德文版。再次與譯者霍爾格·弗利斯巴赫(Holger Fliessbach)和烏多·倫納特(Udo Rennert),以及繪制地圖的安德拉什·拜賴茲瑙伊(András Bereznáy)合作,我感到非常愉快。我還要感謝企鵝出版社的克洛艾·坎貝爾(Chloe Campbell),她為書中的插圖投入了大量精力,幫助我做圖片研究、獲取使用許可并查找原件;感謝西蒙·泰勒(Simon Taylor)的慷慨幫助,他為本書提供了一些圖片;感謝伊麗莎白·斯特拉特福德(Elizabeth Stratford),她一絲不茍地為終稿文本做了文字編輯;感謝英文版與德文版的制作和設計團隊為本書的同步發行所做的工作。
最后,感謝我的家人,他們永遠是我最依賴的人:感謝克里斯蒂娜·L.科頓的務實支持以及她在出版事務上給予我的專業意見;感謝她與我們的兒子馬修(Matthew)和尼古拉斯(Nicholas),這部三卷本著作獻給他們,是他們在項目期間支撐著我去書寫那些費解的、往往令人恐怖的史事,幸運的是我們在人生中都不曾經歷過那樣的事情。
2003年7月于劍橋
* 俾斯麥帝國(Bismarckian Empire),即普魯士王國在奧托·馮·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1815—1898)主導下,于歐洲中部德語區建立的統一的德意志民族國家“德意志帝國”。本書把俾斯麥主政期間的德意志帝國(1871—1890)稱為“俾斯麥帝國”,而把1890年威廉二世(Wilhelm Ⅱ)迫使俾斯麥辭職至1918年威廉二世退位期間的德意志帝國稱為“威廉帝國”(Wilhelmine Empire)。——除特別說明,本書腳注均為譯者注
? 本書原著出版于2003年。
? 康拉德·海登(1901—1966),德裔美國記者、歷史學家,1936年在流亡期間出版《希特勒傳》(Hitler: A Biography)。——編注
§ 恩斯特·弗倫克爾(1898—1975),德國政治學者,1941年出版《雙重國家》(The Dual State),對納粹國家的政治體系進行了分析。——編注
? 弗朗茨·諾伊曼(1900—1954),德國猶太政治活動家、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家,1944年出版《巨獸:國家社會主義的結構與實踐,1933—1944》(Behemoth: The Structure and Practice of National Socialism, 1933—1944)。——編注
** 書名是《德國的浩劫:反思與回憶》(The German Catastrophe: Reflections and Recollections)。
?? 約翰·戈特弗里德·馮·赫爾德(1744—1803),德國哲學家、詩人、神學家和文藝評論家。
?? 托馬斯·曼(1875—1955)在發表于1918年的文章《一位非政治人物的反思》中寫道:“我堅信,德國人永遠不可能愛上民主政治,原因很簡單,他們對政治根本不感興趣;備受譴責的‘獨裁國家’現在是、并將永遠是適合德國人民的體制,也是他們最需要的體制。”他后來放棄了此立場。
§§ 指1930年代的經濟危機,導致魏瑪共和國失業率飆升,政治轉向極端主義。——編注
?? 維克托·克倫佩雷爾(1881—1960),德國學者,猶太人。其日記詳細記錄了他在德意志帝國、魏瑪共和國、第三帝國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治下的生活。其中第三帝國時期的日記自1995年在德國出版以來,已成為歷史學家經常引用的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