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子的智慧
- 李大華
- 2378字
- 2020-09-27 16:05:59
德性不顯

春秋時期,魯國最后的一個君主魯哀公有一天對孔子談起一件自以為奇怪的事:聽說一個叫作哀駘它的人,形貌丑陋無比,可就是這么個人,男人與他相處了,都不肯離開他;女人見了他,就回去與父母請求說:與其嫁給別人為妻,寧肯給他做妾。父母不肯,女子便十數次地哀求父母準許。其實,這人不曾著立學說,還常常附和別人,他沒有君主的權位,卻能濟生度死;沒有俸祿爵位,卻能使人肚子飽食;況且還以丑陋聞名天下。再看他的智識,不過常人,卻能使男男女女的都跟隨了。哀公說:
“我想啊,他一定有超乎常人的地方。于是就召見了他。果然那丑陋的樣子能嚇到人。可是,與我相處不到一個月,我就有些欣賞他的為人了;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了他。恰好國家宰相空缺,我就下令他做宰相。然而,他接到這個任命,好像并不高興應諾,那淡漠的樣子似乎想要拒絕這個任命。當下,我感到了羞辱,便勉強要他接受了相國的職位。可是,沒幾天他就離我而去了。我呀,為此憂慮到失了魂似的,感到再也沒有人樂意與我共同治理這個國家了。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孔子回答道:
“我曾經出使楚國,恰好見到了一群豬仔圍在死了的母豬身邊吃奶,不一會兒,那些豬仔彼此神色驚慌的樣子,丟下那母豬四散開去,原來,小豬仔們是因為那死了的母豬不像平常那樣看著它們了,也不像活著的時候的那個神情了。看來,豬仔們愛的不是母豬的形體,愛的是母豬的神情。在戰場上戰死的人,埋葬他們的時候不用飾物陪葬;受了剁腳之刑的人,無法讓他喜歡鞋。因為用來裝飾的本體都不存在了。……這個哀駘它未言語就使人信服,沒有功勞就令人親和,還使得人愿意把國家的權柄授予他,且生怕他不接受。看來,這必定是一個才性全而德性不顯的人!”
“什么是才性全?”哀公追問。
孔子回答:
“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都是事情的自然變化,是天命的流行,日夜相互替代,人的智識是無法看清它們什么時候開始的。如此,不讓這些事情擾亂自己的和順,不讓它們進入自己的內心,使自己保持和暢逸樂,窮通萬物的變化而內心不失和悅,而且,使日月交替不出現任何間隙,不管什么樣的事情,都視若春機盎然。這就是與外物相接而心生四季變化。這就叫作才性全。”
“什么是德性不顯?”
“平靜是水的極盛狀態,可以作為取法的準則,內保其清明而外不波蕩。德性,就是完成和順的修養。德性不顯,所以事物與之和順而不離。”
另一天,魯哀公與孔子的弟子閔子騫談起這件事,感嘆道:
“過去,我以自己君臨天下,執掌百姓的綱紀而為他們的生死而憂勞,我還自以為精通治國之道。如今,我聽到了至人的一番話,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懂得如何治國,這才輕率對待國家事務而終究喪了國。我與孔丘不是君臣關系,是‘德友’關系。”
才性是指人處理與平衡事物的見識與能力。悅生惡死、求存救亡、嫌貧愛富、喜譽懼毀,這些本是人之常情,誰遇到這些事都難以灑脫,如果不是有很高的見識,不可能對其有深刻的洞察,也不可能在內心就把它們擺平了。莊子提出了一個達觀的見識,把它們都看作是自然更替的變化,且不讓這些東西擾亂了自己內心的平靜與和悅。
德性是指人完成的修養。如果不是德性修養,那些擾亂人性的東西即便當下處理妥善了,卻不見得能夠持久。只有養成了德性,才有穩定一貫的態度,恰如清明是德性,水是才性,德性清明了,水才不會波蕩。
德性不顯又是另一層境界。有了德性,還有個愿不愿意顯露的問題。德性養得越是深厚,就越不顯露,如水的清明越是深厚,就越不易波蕩。在莊子眼里,那些有德之人都不顯山露水,甚至形體殘缺,乍看起來,無才無德,卻不知被褐懷玉,可做圣王師,諸如許由、漁父、申徒嘉、哀駘它等等,所以,莊子才形象地拿了一個形體與德性的“支離”說出他心里的道理。
只可惜,在世俗社會里,人們通常難以忘掉外在的東西,如形體殘缺,或者相貌丑陋,卻忘掉了他們具有的高尚的德性,對這種情形,莊子說:
“人們忘掉了有德之人不曾忘掉的東西,卻不忘有德之人忘掉的東西,這就叫作‘誠忘’。”
有德之人不曾忘掉的東西是什么呢?正是德性的追求。而有德之人忘掉的又是什么呢?那就是死生、存亡、貴賤、貧富,乃至形體的美丑。
原文參考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于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數十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后應,氾若辭。寡人丑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嘗使于楚矣,適見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其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不爪剪,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于心者也。是之謂才全。”
“何謂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德充符》)